第4章
軍醫走了,嘆了好幾次氣。
老將軍將我請回了,說我們都不要打擾他的清靜了。
玉竹扶著我,跌跌撞撞地回了我府上。
進了院子,那些糕點仍擺在那。
盛酒的瓷杯被我走時帶落在地上,散了一地的碎片。
我拿起一個碎片在手腕上劃了一個口子。
好痛。
宇文是不是也這麼痛……不,他一定比我更痛吧。
玉竹沒料到我會劃傷自己,驚叫著帶我進屋包扎。
她勸我休息,安慰我也許明天起來宇文大人就好了,然後在我的面前晃悠。
我一想之前他重傷昏迷,第二天就能耍大刀了,
心裡頓時覺得好受了些。
夜晚,我做了夢。
夢裡是那日城牆上,宇文渾身是血的樣子。
夢見他一個人在重重包圍圈中廝S。
夢見他用帶血的手撫摸我的臉,喚我「阿怨」。
我嚇得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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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幾次想去看看他,都被老將軍攔在了門外。
他讓我們都別去打擾他了,最後幾日就讓他清淨些吧。
我每日都去他房門口守著。
坐在臺階上,聽著屋內安靜如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的生辰又快到了,今年你會送我什麼呢?
「算了,你醒過來就好……
「宇文啊宇文,其實我好喜歡你的,雖然你總是那麼無趣,又經常惹我生氣。
「但我還是好喜歡你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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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的時候,我如前兩日般去他門前坐著。
卻見他房門大開著,我心裡不安的情緒湧了上來。衝進去看看,人不見了!
我又跑了出來,剛跑進院子裡就看見涼亭裡站著個人。
他一身黑衣,背手而立,這次他沒有帶著那把刀。
他看見我,笑了笑對我招手:「阿怨。」
我哭了出來,撲上去,抱緊了他。
他被我突如其來的舉動嚇蒙了,我抬頭看著他。
他消瘦了很多,嘴唇暗淡,臉色煞白。但他的眼裡卻溢著光,深深地看著我。
我摟住他的脖子,將唇貼上了他的臉。那張慘白的臉終於浮起一絲血色。
他張開手輕柔地抱住了我,輕柔到我以為我產生了錯覺。
他拉著我坐在秋千上,
這是他先前怕我無聊為我造的。
我安安靜靜地靠在他懷裡,貪婪地感受著他平穩的氣息和溫熱的體溫。
他晃著秋千,又好像想到了什麼,從懷裡拿出一根木簪,上面是一個蠟梅樣式的雕花。
我摸著還沒打磨光滑的稜角,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時間緊迫。
我將它戴在了頭上,又聽見他開口道:「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正下著大雪。可是今年卻看不見雪了。」
我說沒事,等他好了我們回幽蘭殿去看個夠。
他沒有接我的話,又說:「阿怨,跟我說說話吧。」
我跟他講了我小時候的蠢事,聽見他輕微的笑聲。
又跟他聊起了未來。
「要不我們養隻小貓吧?」我突然問他。
「可以。」他回答道。
「回去了你再給我買幾本話本子。
」
「好~」
「宇文。」
「嗯。」
「你打算什麼時候向我父皇求親啊?」
……
「宇文?」
感受著他起伏的胸膛慢慢平息,溫熱也漸漸退去,身體逐漸變得冰涼。
我忍著牙沒有哭出聲,怕吵著他的安靜。
我突然醒了,發現我的枕上已經湿了一片。
原來是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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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意跑去看了他,他沒有醒過來。
宇文縛,葬在了大漠裡。
我想比起皇城,他更喜歡這裡。
老將軍送我回宮。
在城下時他就停了下來,向我告辭。
我問他怎麼不進去了,
他交給我兩件東西。其中一件是一支還沒刻完的木簪,上面的花樣像極了夢裡的那支蠟梅簪。
接著他說道:「我宇文家世代忠誠,誓S守護皇城,卻落得家破人亡。如今我唯一的愛子不在了,我老頭子孤身一人要這榮譽有何用?」
我捏緊了手裡的東西,承諾會轉告父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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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回來作甚!」父皇一見我回來,認命似的發出了感嘆。
一旁的李公公咳嗽一聲:「既然三公主回來了,就請跟奴家走一程吧。」他壞笑著躬身做了個「請」的姿勢,眼裡卻滿是不屑。
我立即明白過來,一切謎團,仿佛就在我眼前。隻籠了一層薄窗,捅開,裡面就是真相。
李公公是皇後的人,看來父皇的皇位是坐不久了。
李公公把我軟禁在了一間廂房,我問他說:「你奪你的皇位就是,
關我一介女流幹什麼?」
「你可是皇上最要緊的女兒,不拿你作要挾,他又怎會告訴我玉璽在哪?」
「公公不會弄錯了吧,我自幼便不得寵愛。」
「是公主弄錯了吧,如果他不在乎你,也不會在你逃出去的時候派禁衛軍攔截我們的刺客了。」
禁衛軍?我以為那晚是宇文派人護送我的,居然是父皇。
為什麼?他不是不想看見我嗎,他不是還把我送去和親嗎?
難道和親也是為了讓我離開皇城?
我的頭皮逐漸發麻,思緒愈發混亂。我突然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父皇了。
所幸的是我後面幾日也見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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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暫時不敢對我怎麼樣,她還指望著用我換玉璽。
交換的那天,我被帶去見了父皇,是他要求見我的。
父皇憔悴了許多,烏黑的眼袋都快比眼睛要大了。
他看著我平安無事,就從龍椅後拿出了玉璽,萬分不甘心地遞給了皇後。
隨後父皇被帶了下去,我也被帶回了幽蘭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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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玩著手裡的兵符,心中生出一策。
這是老將軍臨走前託我還給父皇的,沒想到現在竟派上了用場。
我去找了皇後談判,願用兵符來換父皇一命,前提是我必須先見著他。
皇後嗤笑著看著我們這對亡命父女,一個用玉璽交換,一個用兵符交換。
我沒在意她的譏諷,隻是給她沏了杯茶,再要求了一遍我要見他。
皇後自然沒喝我的茶,揮揮手,將父皇「請」了進來。
他看著我遞給皇後的盒子,裡面躺著一塊雕刻成龍紋的玉石,
先是一愣,後又明白過來,大吼著想衝上來:「不可!不能把兵符交給她!」
「已經晚了!」皇後立刻拿起兵符,舉了起來,「現在玉璽和兵符都在我手上,等我的渝兒登基之日,就是你疼愛的女兒入土之日。」
她命殿外的禁衛軍將我押入大牢,這些禁衛軍隻認符,不認人。
他們架起我想拖我下去,我對著皇後吼道:「等一下!」
她不解地問我有何遺言,我說:「你就不怕這是假的嗎?」
皇後像是想到什麼,臉色逐漸難看,氣急敗壞地呵斥著禁衛軍把我們拖下去。
身旁的禁衛軍卻放下了我,兵符真假尚不清楚,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
我淡定地走到她跟前,看著她臉色越來越慘白,嘴角滲出來一絲汙血,想必她一定氣到了極點。
皇後倒了下去,
我用布包起地上的兵符,蹲下來探她鼻息,已經快要消散了。她卻SS地盯著我,用那種不解又不甘的眼神。
我反過來笑她:「皇後生性謹慎,自然不會喝我的茶。所以我將毒下在了兵符上。父皇一個激將法就讓你失去了判斷力,真是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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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替她合了眼,我把兵符交給了他。他問起老將軍和宇文縛,見我眉間泛起悲哀,他也猜中了一二。
這時父皇突然推了我一把,我被推到了桌角上,撞得我生疼。
而父皇肩上卻插了把匕首,他隨意地拔了出來,扔在了地上,冷眼看著趴在皇後身邊痛哭的李公公。
禁衛軍反應過來,帶走了李公公。他掙扎著,嘶吼著:「狗皇帝!你還我娘娘的命來!娘娘!妍兒啊——」
他一直叫著皇後的名字,
明眼人都看出來這對的關系了。敢情父皇被戴了這麼多年的綠帽子啊。
我正想看父皇的笑話,卻見他頭冒虛汗,嘴唇已經變得烏黑暗紫,我急忙看向那傷口,流著的是黑得發青的血。
那匕首上有毒!
我叫著太醫,把他抱在懷裡。
他看著我,想抬手撫摸我,卻始終沒有力氣抬起來。我握住他的手,已經快感受不到任何體溫。
他氣息紊亂地張口說著什麼,我聽不清,附耳上去,隻聽見他幽幽地說著:
「清姬……
「你來接我了嗎?
「你一定還在怪我吧,這麼多年都不來看我。
「怨兒越發得像你了。
「對不起……朕當時……沒有辦法。
」
他說話的氣息越來越弱,聲音也越說越小。小到我逐漸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直到他S後,他的眼睛還一直睜著,溫柔地看著一個方向,眼裡充滿了眷念。
我看向那個地方,隻有一扇窗戶,窗外的蠟梅開得正豔。
我不知道他的對不起是和我說的,還是和母妃說的。
但是我知道,母妃應該已經原諒他了吧,可能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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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年春天,太子柳州即位。
他脾氣溫和,心憂百姓,是父親早已定好的人選。
我向他請辭,他知攔不住我,就以驸馬之禮又厚葬了宇文一遍。
也算是彌補對妹妹多年置若罔聞的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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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竹留在了幽蘭殿,她說奶媽年齡大了,得有人照料。我不多勸她,
塞了自己的首飾在她床下,隻留了一隻雕著蠟梅的木簪。
自己則背著一個小包裹,向關山城的地方走去。
原來那條路依然在那,青翠的綠林透著暖暖的日光。
地上斑斑點點,鳥兒的啼鳴也此起彼伏,偶爾從面前竄過一兩隻小野兔。
我突然想起來,之前要和宇文養隻小貓來著。
現在養也不遲啊。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