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睡夢中,我感覺有人為我披上了什麼東西。
是玉竹嗎?
又感覺有人扯著我的頭發,給我扯得疼了。
不對吧,玉竹扯我頭發幹嗎?
我立刻驚醒過來,頓覺腰酸背痛。發現自己趴在床沿邊,抬頭對上宇文的眼睛。
距離太近了,近得我連他睫毛有多少根都能數清楚。
我們同時嚇得後仰,一仰我的頭又是一陣痛。
我低頭一看,他手裡還捏著我的一縷長發。
他也像想起了什麼,看著他自己手裡握著的,嚇得一下甩開,想下床伏罪:「殿下!我!我……臣不是故意的,請殿下責罰。」
我看他不知所措的臉上扯過一絲隱忍的痛苦,約摸是動作太大扯到了傷口,就讓他躺好。
他心神不安,不住抿著泛白的嘴唇,
手捏成拳頭也一直未松開。
看來我不離開他是不會安心休息了。
離開時我故意踢了他房門一腳,以安慰我秀發的在天之靈。
出來,在我的房間就找到了那不知所終的婢女玉竹。
這小丫頭說得感天動地,什麼擔心我,不想留下我一個人在這。
她這會兒卻一臉壞笑地看著我說:「我可沒有丟下你,我本來是去給你準備早膳的。」說罷她指了指桌上的糕點,又說:「誰知我剛站在門口呀,就看見宇文將軍正看著你呢。那個專注得,連我要進來都沒發現。你說我怎麼好意思打擾你們呢~」
她笑得更壞了,越笑我的臉也越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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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這廝太強悍了,在床上躺了一天就能下地走動,第二天直接舞起大刀在院子裡揮動。
那刀我都拿不起來啊……他還受著傷呢。
次日,本給他煎了藥喝,卻半天找不到人。
問了門口的侍衛,才知他居然又跑去了城門。
他想幹嗎啊,他才剛醒三天呢!
我不放心他的傷,雖然沒真真實實地見著他的傷口,但那次他用血染紅的白衣已經在我心裡留下了很深的陰影。
我令侍衛帶我去了城門。
以前隻是遠遠望著,並沒覺得有什麼。現在近距離看著,是相當的宏偉壯觀。
城牆用青磚混著石灰堆砌,上面用手摸不出一絲縫隙。
城門用鐵打造而成,兩扇門都雕刻著魚鱗般的溝痕。它比我高出了好幾米,厚厚地矗立在黃土地上。
「城門是玄鐵打造的,重幾噸,沒有幾百人別想從外面打開。」宇文在身後說道。
我轉身看向他,生龍活虎的,手裡還是時刻握著刀柄,
好似那晚受傷昏迷的人不是他。
他取下頭盔,穿著一身鎧甲向我行禮。
我把藥遞給他,他推辭了幾下還是無奈地喝了下去。隨即又問我:
「殿下想上去看看嗎?」
「上哪?城牆嗎?他們不讓我上去。」我賭氣似的指了指城梯旁守著的士兵,他們一聽嚇得忙跪了下來。
我連叫他們起來。
我說我沒那麼可怕吧,這要傳出去了,不把我說得像那暴戾的妖物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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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在城下看著的城牆已經夠壯觀了,登上城門才知道我錯了。
隻有站在高處,才能看見遠處廣袤的大漠。
天是藍的,地是黃的。
狂風卷起了地上的細沙,刮動著本就搖曳的小草。
孤雁齊飛,它們似乎也為這漫天的金黃而震撼。
「此等風光,無論在靜僻的幽蘭殿還是熱鬧的上京,都是永遠無法看見的。我很喜歡這裡。」我站在屹立的城牆最高之地感嘆道。
「我也喜歡。」
身後傳來宇文幽幽的聲音,我回過頭,發現他正在看著我。
這種眼神讓我想起了坐在花轎那日,他也是用這樣的眼神一直看著我。
剛想開口準備問個究竟,他卻突然說道:「殿下,該送你回去了。」
我隻得閉了口。無妨,我遲早能找到機會問清楚。
就是不知道宇文能不能喝酒啊,我心裡壞壞地打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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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廚房的掌事借了酒,還要了最辣的。嘗了一口,哈~夠勁!
晚上還沒到,我就在院子裡擺上了糕點,還去換了身藕粉的衣裳。這是之前宇文託人買的,我瞧著怪好看的就收下了。
又讓婢女給我挽了好看的發髻,簡單地抹了胭脂水粉,抿了抿唇脂。
玉竹說她還沒見過我主動要求打扮的,笑我是不是瞧中了哪家公子,準備去約會啊。
我說她放肆,卻沒有堵住她的笑。
這丫頭從小跟著我,知道我的脾性,我們不像是主僕,倒像是對姐妹。
其實有一點她倒是真說對了。
今日叫上宇文,不光隻是想套出他多次欲言又止的話是什麼,更是想向他表明我的心意。
對,玉竹猜的那家公子就是宇文縛。
我是什麼時候發現我喜歡上他的呢,記不清楚了。
從前我以為我對宇文,隻是像對幽蘭殿所有的家人一樣。
連我自己都驚訝,我居然真的喜歡上他了。
可是想想又覺得我應該喜歡上他,
他俊朗、高大,淡漠的神色和表情,也隻有對著我才會有所變化。
這大概也是為什麼我之前總喜歡捉弄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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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院子裡,看著徐徐升起的月亮。
咦?今天沒有月亮。
沒事,看著桌上的菜餚和酒,我可以想象到等會,喝得醉醺醺的宇文聽見我向他表明心意,那張冷峻的臉一定會嚇得一抖。
可是等啊等啊,等到菜熱了一次又一次。
我將杯中的酒倒回壇子裡,想了想,又倒了出來。
玉竹在一旁跟著我等,她時不時抱怨著怎麼還沒來,她都快餓S了。
我知道她其實是在為我抱怨,讓一國公主等了這麼久,實在是沒有禮數。
可是我倒覺著無所謂,他是我的臣子,亦是百姓的臣子。
我的心上人,
正在為這個王朝,為這裡的黎民百姓而努力。
身為公主,受子民愛戴擁護,也應該盡到責任保護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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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著都快到了深夜了,宇文還沒來。突然有點擔心,剛想到城門那裡去看看,就見門口踏入了位一身黑衣的男子。
可算是來了,我欣喜地迎上去,卻見來人是陳副將。
他捂著正在流血的肩頭,虛弱地靠在一旁,嘴裡含糊地吐出斷續的句子:「找公主,帶她走……救……」
我心叫不妙,讓玉竹叫人支援。
自己則不要命地衝了出去,一路上向著城門狂奔。
我的心突突地跳著,好像在告知我即將發生的事情。
發簪被我跑掉了,我的頭發散作一團。
眼看著快到城門了,
我卻摔了一跤。我忘記這裡有幾級階梯,從上面摔了下來。
好在階梯不高,我也隻是擦傷了臉。
我看向城門,緊緊關閉著,如往日一般宏偉莊嚴,不像有事情發生的樣子。
正疑惑間,就聽見城牆上兵器相蹭的唰唰聲,又傳來幾聲不同男子的哀號。
我繞到一旁的城梯,看見了幾具屍體,有的穿著我朝的軍服,有的是我沒見過的服飾。
一路向上,途中遍地屍骸,或躺或站,或倚著牆。
我不安的心此刻跳得厲害,看著一具具的屍體,眼裡含著的淚水就快流出來了。
好不容易到了城頂,我的眼淚終於止不住了。
我看見宇文揮舞著刀砍向衝上來的敵人,一刀致命,那敵人噴出了鮮紅的液體,濺在了宇文縛的身上。
他沒有穿著鎧甲,綢緞的黑衣此刻破爛不堪,
身上全是傷痕。裡面的白衣露出幾截,也是被血染了紅。
他看見了我,S得血紅的眼睛突然怒睜,眉頭緊鎖。
隨後他身邊幾名侍衛脫離了他,向我衝來,一邊抵擋著圍攏過來的敵人,一邊帶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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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敵人數量太多了,才走沒幾步後路又被堵住。
一個士兵問:「怎麼支援還沒來?」
另一個回答他道:「再撐一撐」。
而我隻是一刻不落地注視著前面不遠的宇文。
他將士兵都派來保護我了,他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他一個人,一個人啊。在源源不斷的異服敵人包圍裡廝S著。
我看著他的手臂被砍了下,傷口之深,我仿佛看見了血肉之中的白骨。
他吃痛換了隻手拿刀,那隻手的肩膀又被刺了一下。
他轉身砍了那個人的脖子,腹部卻又被人劃了一刀。
看著他步履維艱,身上全是赫然醒目的傷口,我又想起話本子裡,將軍戰S沙場,軀體被馬蹄踏平的情節。
推開圍著我的侍衛,不顧一切地衝向他,可是才走幾步一個人就用刀刺向了我。
我以為我S定了,閉著眼等待劇痛來臨,等來的卻是一股溫熱的血。
剛剛被我推開的士兵,此刻擋在了我的身前,雪白的刀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倒了下去,我嚇得不敢再動。剩下幾名侍衛又將我圍在了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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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自己從前的想法太過單純。
在深宮之中,看著凱旋的將士封爵加冕,我不以為意。
可是現在,我知道這個爵位,是千千萬萬的人,用生命換來的。
而我僅僅憑一個出身,就享受了別人拼了命都不可即的東西。我卻還在抱怨父皇的漠視,抱怨我所遭遇的,所謂令人同情的經歷。
我身邊的侍衛都身負重傷,過不了多久,我也會倒下去吧。
就在我又想跑到宇文身邊和他一起S的時候,我突然聽見了整齊的、士兵踏步的聲音。
我聽見一個中年男子沙啞卻雄渾的嗓音叫著:「快!快上來!」
是宇文老將軍,援軍來了!援軍來了!
看著老將軍走上了城牆,他身後是一列列整齊的護城軍。
我癱軟在地上,哭著叫他,哭啞的聲音我自己都覺得難聽:「快救救他!救救宇文!」
指了指宇文的方向,轉眼看過去,宇文也在看著我們這邊。
他握著的刀插在了地上,半跪著,注視著我的方向。
他的胸口,露出了雪白的刀尖,上面沾著絲絲血跡。
那刀尖又突然抽離了他的胸膛,而刀的主人已經S在了老將軍的劍下。
「我們贏了,關山城守住了!」有人歡呼道。
宇文緩緩倒下,老將軍扶起了他,喊著軍醫。
我不要命地撲過去,而他隻是虛弱地抬起了手,溫熱的手掌撫上了我的臉頰,手指輕輕地摩挲著我臉上的傷口。
我握住了他的手,將整個臉擱在他的手掌裡,看著他血紅的眼睛。
又是這種眼神,這種欲言又止,滿含落寞的眼神。
我突然明白了,我知道他想說的究竟是什麼了。
他皺著眉,艱難地開著口:「殿下……」氣息極其不穩,好像下一秒就要斷氣似的。
我讓他省著點力氣,
嗚咽地蹭他的掌心:「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別說話了,留著等你好了再和我說。」
他微微搖頭,隻是將手指停留在我臉上的傷口:「別再弄傷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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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軍醫來看了一眼,搖搖頭。
我S命地抓住他,問他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他隻是長嘆一聲:「唉,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