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越沒有回答,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他抓住我手的力量卻收緊了一點。
其實我當時並沒有告訴他這件事。
陶箏不僅身體力行向我施暴,還讓她的跟班四處說我壞話,散播謠言。
裴越和我不同班,他知道有人欺負我,隻是他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嚴重的程度。
我在他面前緘口不提,不想讓他知道我經歷了這般落魄。
但他現在的反應告訴我,他已經知道了。
「你這會兒明白了嗎,我都……你還要自投羅網,傻不傻?退出話劇社吧,社長那邊我跟他說。」
「憑什麼受害者要躲開,施害者就能光明正大佔道?裴越,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抽開手,轉身往包廂的方向走。
推開門,剛好迎上陶箏沾沾自喜的臉龐。
她睨了我一眼,探身出去喊:
「阿越,是我們點的合唱歌,快來呀。」
我撞了一下她的肩膀,頭也不回地走進包廂。
我承認我膽子很小,但面對陶箏,我從來都沒有屈服。
哪怕每次輸得遍體鱗傷的都是我。
比起陶箏卑劣的伎倆,裴越的默許更讓我心若芒刺。
明明一直以來,他才是那個替我抵擋惡意的人啊。
而今我終於看清。
誰都要往前走的。
青梅竹馬,又算得了什麼呢?
8
我和裴越就真的像他說的那樣,成了陌生人。
社團活動上互相回避,他還經常有意無意地缺席。
除此之外,
我們沒有其他交集。
這段時間,話劇社在排練兩個劇本,一個是裴越帶的,一個是白以寒帶的。
陶箏自然去了裴越那邊,而白以寒點名把我安排在他那邊。
周四晚上,社團所有人一起在禮堂排練。
過道上,陶箏拉著裴越擋住了我的路:
「學妹,聽說你演的是惡毒女配呀,他們怎麼能欺負新人呢,阿越,你是副社長,就不能幫她想想辦法嘛?」
我直接一個白眼回過去:
「就是,應該換你來,那必定是本色出演。」
昂貴的粉底也蓋不住陶箏煞白的臉色,她鼓起腮幫子,想向裴越撒嬌。
就在她要轉頭的一瞬間,我似乎看見,裴越迅速把翹起的嘴角壓了下去。
「隻是演戲而已,沒必要和現實混為一談。」
裴越從我身旁擦肩而過,
撇下一道晦暗不明的目光。
……
兩個劇組輪流上臺排練,裴越他們先開始的。
我坐在觀眾席,不自覺被裴越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他演的是一個悲劇男主,被親人背叛那一幕,他破碎而落寞的神情,惹得我潸然落淚。
原來這就是他認真演戲的樣子,像夏日午後的太陽雨,熾熱而耀眼。
到後臺準備時,裴越正在邊上收拾,我好想過去對他說些什麼。
他身旁寸步不離的陶箏,又讓我的腳步停在了原地。
「雨泠,走了,到我們了。」
白以寒的聲音收回了我的思緒。
掀開幕布,我又站在了這個舞臺中。
上一次,還是試戲的時候。
時至今天,我好像已經不那麼怯場了。
因為白以寒說過會幫我,他信守了諾言。
9
選角出來之後,我不是沒有懷疑過。
「你確定我能演這個角色?」我拿著劇本去找白以寒,很是心虛。
「你相信我這個社長的判斷嗎?」白以寒語氣堅定,「別擔心,我會幫你的。」
在活動室集體排練時,我總是磕磕絆絆,完全放不開。
後來,每天傍晚白以寒都會找一個空教室,單獨和我對戲,指導我練習。
沒有嘲笑,沒有指責,即使我開始時做得並不好。
他給了我所有的耐心,毫不保留地教我。
夏末向初秋過渡,空氣中氤氲著半溫半涼的曖昧。
某天,白以寒穿了一身籃球衣,額頭還滲著細密的汗珠,像是匆忙趕過來的。
他顧不上喘氣:「不好意思,
我遲到了。」
我倏地站起身,又低頭找了包紙巾拿給他:「我、我去給你買水。」
我拎著一瓶冰水回來,他表情有些訝異:「你的呢?」
我霎時頓住,撓了撓後腦勺:「我忘了……」
他無奈一笑,擰開瓶蓋沒碰嘴喝了兩口,又遞回給我:
「先喝著,待會兒我再去給你買,今晚我也沒課,可以練久一點。」
曾經讓我覺得很有距離感的一個人,在無形中漸漸靠近。
在他面前,我已經可以表演得很自然了。
每次,他都會很認真地誇我。
我託著下巴問他:「我還不知道,為什麼你要讓我演一個反差這麼大的角色?」
他轉過身跟我面對面:「這樣你就能更容易跳出來,抓住那種強烈的感覺,
明白嗎?」
我一知半解地點了點頭。
他又繼續解釋:「你的共情能力很強,學著利用在演戲上,你可以變得很優秀。」
腦子一熱,我湊近了他的臉,很近,幾乎要碰到他的唇。
「所以你才單獨帶我嗎?我還以為,你對我另有心意……」
他對我如此明顯的偏心,我怎麼可能不浮想聯翩呢?
他波瀾不驚的眼神閃過一絲愕然,落在了我微微發燙的臉頰上。
「嗯,我是對你另有心意。
「你總覺得自己不夠好,我希望你能在我眼中,看見你有多好。」
晚風掀起窗簾,我和他同時偏過臉,看向了窗外。
隻見薄雲散開,透下清澄而溫柔的月色。
10
深秋的路邊多了很多落葉,
我和白以寒單獨見面的時間卻越來越少。
整個話劇社都很忙,忙著排練,忙著準備服裝道具和影音素材。
因為馬上就是學校一年一度的藝術節。
話劇社要出一個節目,之前排練的兩個劇本,就是為藝術節準備的。
報給指導老師之後,我們的劇本被選上了。
社團成員重新進行了選角,有一部分人會作為替補。
我還是和之前一樣得到了反派女配角。
話劇要在禮堂一連演出三天,每晚都有一場。
表演學生可以給自己的家長留票,學校還有經費補貼。
在確定名單的前一晚,猶豫不決的我才撥通了媽媽的電話。
讓我驚喜的是,她答應了會來看我演出。
我的第一場正式演出,終於來臨了。
在後臺準備時,
白以寒握了握我的手,輕輕掰開我緊繃的指尖。
「別怕,就像是我們平時練習一樣,你可以做到的。」
低頭,我的手心滲出一層薄汗,還被指甲掐出了深紅的月牙。
燈光熄滅,我踏上了舞臺。
燈光再亮起時,話劇開始了。
放眼望去,整個禮堂座無虛席。
我遠遠看見了媽媽的身影。
她打扮了一番,很漂亮。
白以寒演的是男主角。
看著他,我很快就進入了狀態。
直到被聚光燈包裹的我忘卻了自己。
此刻,我消失在世界之外。
此刻,她替代我存在於世界之中。
此刻,恣意而瘋狂。
此刻,我才真正愛上了演戲。
……
雷鳴般的掌聲響徹了整個禮堂。
我做到了。
媽媽,你看到了嗎?
我今天,很勇敢。
我笑著走下了舞臺。
拉著我謝幕的手,久久沒有松開。
「白以寒,我今天做得好嗎?」我問。
「你做得很好。」他說。
但我沒有預料到。
我一點點築建起來的自信心。
會在下一個瞬間支離破碎。
11
首演順利,大家都很興奮,說去吃宵夜慶祝。
因為要送媽媽回旅館,我就說等會兒再來。
穿過人群,我在出口外面看見了她。
她翹著雙手,有點不耐煩地來回踱步。
「媽媽!」
緊接著,她臉上濃重的失望投在我身上,把我今晚的熱情盡數澆滅。
她開始絮絮叨叨,卻沒有一句是誇贊我的。
「我還以為你這回出息了呢,都上大學了,還是老樣子。
「人家給你這種爛角色就是欺負你軟弱,你又不敢吭聲吧,我說的你不聽,不改掉你那性格,永遠都要吃虧。
「我都替你覺得丟臉,早知道我就不來了。」
明知道那樣的話不是對的。
可是為什麼會讓聽著的人如此心痛呢?
一路上,我沒再說話。
路邊的樹影一個又一個堆疊在我身上,走到路的盡頭時,那抹黑暗已經褪不掉了。
回到學校,我去了食堂找白以寒,把他喊到沒人的角落。
我以身體不舒服為借口,試圖推掉後面的演出。
我的聲音止不住發顫:
「對不起,我真的上不了場,
之後的兩場可以安排替補去演嗎?」
白以寒擔心地摸了摸我的額頭:
「怎麼這麼突然?但我看你不像生病了,你今晚演得很好啊,我還是想你可以堅持下去。」
我把頭埋得很低,見我沒有改變主意的跡象,他輕嘆了口氣:
「至少……你能跟我說實話嗎?是不是有人說了你什麼?」
我沒能壓住情緒,幾近崩潰地吼了回去: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你懂嗎!你就當是我有病行不行?」
我跑了出去,隱入了漫無邊際的黑夜中。
深夜,我發了信息給白以寒道歉:
【對不起,我不應該對你發脾氣。】
白以寒很快就回復了:
【沒事,明天晚上的演出我安排替補上了,你好好休息。
】
我關掉手機,捂著雙眼的手臂一陣溫熱。
又一次,我臨陣退縮。
又一次,我落荒而逃。
12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媽媽在家裡弄一張粘有老鼠藥的紙。
不知為何,我跟她吵架了。
我奪走那張有毒藥的紙躲進了衛生間。
放狠話說我要吃了這張紙。
我反鎖著門在裡面等了好久。
猶豫,害怕,傷心。
媽媽沒有來找我。
直到我終於聽見門外她的聲音。
她卻說:「你就應該吃,這樣你的膽子才能變大。」
我哭醒了。
眼淚止不住流淌下來。
後半夜,我沒有睡著。
對裴越的想念終於擊敗了倔強的理智。
沒有了避風港,我的脆弱又應該安放何處?
小時候,媽媽總是把我趕出家門。
她說:「你多出去外面玩,機靈點啊,別人都在笑話你孤僻,還以為我沒教好。」
我已經記不清為什麼沒人跟我玩,隻記得我的玩具被人搶走,摔倒在地無助大哭時,是裴越給我搶回來的。
回到家我媽嫌我是沒用的慫包哭包,同齡的裴越已經懂得維護我:
「阿姨,你別罵泠泠,是那幾個大孩子太壞了,又高又胖,我都差點打不過。」
我媽摸了摸裴越的頭,給他擦幹淨臉上的汙漬,笑著誇他:
「阿越真厲害啊,要是我們家雨泠能有你一半勇敢就好咯。」
而我被晾在一旁,擦傷的膝蓋還在滲著血。
裴越拿來蘸了藥水的棉球,小心翼翼給我清理傷口。
我疼得嗚嗚咽咽,他會從口袋裡掏出糖果,變著戲法哄我開心。
明明他自己身上,也青紫交織,深深淺淺。
有時我覺得那個小女孩始終沒有長大。
她被遺忘在某個陰暗的角落,不見光明。
這裡越來越黑了。
裴越,我好想你。
你可以再來救我一次嗎?
13
裴越沒有來。
但是白以寒來了。
第二天送媽媽去車站之後,我就回了學校。
藝術節期間不用上課,教室基本是空的。
我待在了和白以寒經常去的那個教室,坐在課桌上盯著天空。
陳舊的木門被推得吱呀作響,白以寒如釋重負似的走了進來。
「你怎麼沒去話劇社?他們怎麼辦?
」
「那邊有阿越看著,沒什麼問題,我反倒更擔心你。」
「我沒生病,我騙你的。」
我抱著膝蓋,把臉埋進了臂彎。
白以寒挪了挪課桌,挨著我的肩膀坐下。
「是因為你的媽媽,是嗎?」
是嗎?
大概是吧。
剛開始隻是一句責罵,一絲埋怨,一場對比……
直到那些喃喃低語在我耳畔揮之不去。
她在我的腦海裡,種下了一個我不被喜歡的世界。
然後,世界上的人,就真的都不喜歡我了。
「你可以看著我的眼睛嗎?」
白以寒輕輕捧起我的臉,讓我凝進了他的視線。
「總有人眼中的你閃閃發光,那才是你應該看的地方。
」
他深色的眼瞳裡,倒映著茫然無措的我。
騙人,她沒有閃閃發光。
她隻是,盡管如此,也沒有被他討厭,沒有被他嫌棄。
「就像白天的星星,不是它們沒有發光,隻是沒有被看見。」
他掌心幹燥的熱度透進我的皮膚,酥酥麻麻。
我抬起頭,那不過是一片遙遠而孤獨的湛藍。
「我不是發光的星星,隻是一塊早就墜落的隕石,被不屬於我的願望砸得坑坑窪窪。」
冷風從窗外漫了進來,我縮了縮肩膀,呼出一口白霧。
十二月的冬天,冷得猝不及防。
白以寒把他的圍巾繞在我脖子上,還留有淡淡餘溫。
一片凋零的枯葉闖進了畫面,飄搖墜地。
他撿起那片殘破不堪的葉子,擋在了我的眼前。
點點微光穿過縫隙,好像真的有星星。
「你習慣了被挑剔那些不完美,久而久之,你就隻看見自己身上的缺陷。
「可是,誰說隕石就不值得被喜歡,不值得被愛呢?
「那是火焰也不能隕滅的星星。」
後來,每次厭惡自己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今天,想起白以寒近在咫尺的臉龐。
不要告訴自卑者去自信。
你要做的隻是愛她,僅此而已。
那天和白以寒分開時,我有件事沒想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