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卻發現他跟霸凌我的女生在一起了。
後來,我不顧他的阻撓,執意要加入話劇社。
迎新聚會上,他把我拉到角落:
「你非得要黏著我嗎?我讓你獨立點你聽不懂?」
可他不知道。
我加入話劇社的原因,已不再是他。
1
「周雨泠同學,你可以開始了。」
試戲現場,話劇社社長略帶嚴肅地提醒。
我深呼吸一口氣,仍然無法讓心跳的速度回落些許。
試戲開始。
我的災難也拉起了帷幕。
暖黃的燈光明晃晃,讓舞臺上僵硬如木偶的人無處遁形。
我看向評委席最左邊的裴越,試圖從他身上尋找勇氣。
卻隻看見了他眼神裡陌生的疏離。
鄰座的女生不時和他交頭接耳,他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不留一點溫度。
我忘了故事的跌宕,丟了角色的情緒。
最後,幾乎隻剩下嘴巴的肌肉記憶把臺詞念完。
「感謝你的演繹,現在評委開始投票吧。」
社長拿起筆敲了敲桌面,給旁邊的評委示意。
前面三票中,我獲得了兩票通過,一票否決。
我淺淺喘息,看著即將給我投票的副社長裴越。
以為得到他的支持毫無懸念。
但他動作利落地舉起了否決的卡牌。
熟悉的聲線中是我未曾聽過的冰冷:
「太拘謹,不自信,念臺詞聲音都在抖,你的性格不適合演戲。」
他後仰身體靠著座椅,低垂的眼簾沒能掩飾住厭惡的神色。
我的心髒驟然緊縮,
像是失足滑進了深海,窒息而絕望。
比失敗更壞的結果,是裴越的否定。
我一向以為,形影相隨是我和裴越心照不宣的習慣。
而現在,他第一次拒絕了我的靠近。
若不是報名話劇社那天,裴越沒有注意到人群中的我,大概他早就會勸我放棄吧。
為了這場試戲,我在無人的天臺熬夜練習,獨自摸索完全不擅長的表演,顯得那麼可笑。
而現在,我如同小醜的白日夢驚醒,雙腿發軟,鼻子酸澀,臉頰滾燙。
沒等到投票的最終結果,狼狽逃離了現場。
2
皺巴巴的試戲劇本躺在我的背包裡,拉鏈縫隙之間仿佛藏著惡魔的低語。
【你以為你真的能駕馭我嗎?失敗者。】
熟悉的恐懼席卷而來,過去的記憶追趕到背後又攀上肩頭。
高二那年,某次月考,我的作文得了最高分。
老師讓全班同學傳閱我的答卷。
答卷回到我手上時,我卻發現空白的地方寫滿了不同字跡的羞辱話語。
【啞巴。】
【膽小鬼。】
【這是誰?我們班有這個人?】
【以為自己了不起嗎,惡心。】
【很內向,說話都不敢發出聲音。】
我假裝什麼都沒看見,將答卷一把塞進書包。
也許是欲蓋彌彰,耳邊飄來了幾聲竊笑。
晚自習結束,我第一時間離開了教室。
像往常那樣坐在湖邊的石凳上,裹著昏黑的夜色發呆。
手機錯過了好幾個來電,我全然不知。
直到裴越突然擋住我的視線:「怎麼了?被欺負了?
」
他撿起地上被我揉成一團的答卷,打開看了看。
接著我聽見紙張被撕碎的聲音。
他壓抑著喉嚨裡的怒氣:
「又是你班上那些傻子嗎?告訴我是哪幾個,我保證他們明天就寫不了字。」
我扯著他的衣袖,搖了搖頭。
裴越是優秀學生,我並不想因為自己,連累了他。
「垃圾說的話都是廢話。」他勾起食指輕刮我鼻尖,「別在意,他們隻是妒忌你比他們好。」
溫柔的關心總能輕易擊破逞強,他的輪廓在我眼裡暈開了一圈虛影。
他在我身旁並肩而坐:「你想想,要是你和他們一樣,那不是更糟糕嗎?」
我擦了擦眼角,從他手中接過那堆碎紙,轉身就扔進了垃圾箱。
他滿意地彎下眉眼:「這就對了,
這才是我最勇敢的泠泠。」
裴越自小就遭受酗酒暴躁父親的打罵撒氣。
他淋過雨,又替我撐起了傘。
他不嫌我安靜話少,不嫌我內向陰鬱,總是義無反顧把我護在身後。
我對人生的認知太過淺薄,貪戀他的袒護,把他當成救世主。
不知不覺,我追隨了他十六年。
在他的背影下,也躲了十六年。
3
打開手機,置頂的聊天還停留在試戲之前。
是我發的一個瑟瑟發抖的表情,對面沒有回應。
雙方沉默良久,直到我忍不住追問:
【你不想我加入話劇社嗎?】
過了半天,裴越回了一段話:
【表演不適合你,我也隻是實話實說。你有想過要獨立一點嗎?你應該去找自己想做的事,
而不是一直跟在我背後。】
我怔怔地關掉了聊天框。
原來,我在他眼中成了累贅。
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他的身邊。
他卻不想要我了。
高考失利那年,我的人生就掉了拍。
我沒有考上和裴越同一所大學。
我媽看了分數大失所望:
「你怎麼就不能學學阿越,從小到大一起讀書,人家那麼優秀,你就當個陪跑的嗎?」
她不知道,室友會半夜把我反鎖在陽臺門外,同級女生會扯著我頭發把我堵在牆角。
高考前一個月,我的筆記還被偷偷倒了墨水,就連老師也沒有幫我伸張正義。
我的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
決定留下來復讀時,是裴越用指腹撫平了我緊皺的眉心。
「泠泠,
你別管其他人怎麼想,做好自己就行,隻要是你的決定,我都會支持。
「無論在哪裡,我們的感情都不會變的。」
我深信不疑。
盡管難得的聯系變成片言隻語,我相信是他不想打擾我學習。
盡管他寒假回來我們也沒見上一面,我相信了他忙於照顧住院父親的理由。
熬過冬春,迎來仲夏。
我總算功成願遂,追趕上了裴越。
可他隻發來簡單得看不出情緒的兩個字:
【恭喜。】
新生入學那天,我拖著行李謝絕了其他人的幫助,卻沒有等到裴越來接我。
電話撥通時,他恍然記起:「我臨時有事忙忘了,我叫個朋友過來接你吧。」
我的聲音沉了半度:「算了,我可以自己回學校,不用麻煩了。」
有時候,
一旦錯開了步伐。
兩個人就會漸行漸遠。
4
蟬鳴音落,夕曛漸沉。
電腦屏幕的光線愈發刺眼,我移目到旁邊又劃去了幾天的日歷。
室友出門前跟我說:「雨泠,今晚辯論社要開會,我晚點回來,你呢,要去社團活動嗎?」
我怃然失意,搖了搖頭:「我沒有進社團。」
我翻出被塞到抽屜底層那張過期的邀請函,一種若有所失的感覺淡淡浮現。
我的試戲不算徹底失敗,最後一票社長給我投的是通過。
不過已經無所謂了。
昨天是話劇社新成員報到的日期,我沒有去。
裴越是我當初想加入話劇社的理由,而他親自推開了我。
況且,他沒說錯,演戲不適合我。
他最清楚,
性格是我致命的弱點。
我會條件反射般逃避一切可能讓自己受傷的事情。
至少現在,他贏了。
出神之際,手機振動了一下,彈出新信息:
【今晚有時間可以見個面嗎?】
我急忙解鎖屏幕,還沒來得及興奮,心又冷了下來。
發信息的不是裴越。
而是一個冷若冰霜的名字。
白以寒。
往上翻,聊天記錄一頁也沒填滿。
【我是話劇社的社長白以寒。
【怎麼沒來報到呢?忘記時間了嗎?】
【抱歉,我不去了。】
我以為事情已成定局,直到剛才又收到他的消息。
幾分鍾後,他又發來了一張截圖。
【有興趣看這出話劇嗎?
【不用覺得有壓力,
就當是周末的消遣。】
心裡像裹了一層朦朦朧朧的霧。
又從未知的缺口透進一絲光線。
我明知道他的意圖,卻還是赴了約。
正如溺水者本能地抓住救命稻草。
那天晚上的記憶抽象而微妙,以至於我也說不清最後是怎麼被動搖的。
一周之後,我出現在話劇社的迎新聚會上。
裴越轉身撞見我,玻璃杯裡的汽水都灑了一半:
「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話劇社的成員吧。」
嘈雜的喧鬧停息,一道道陌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局促得頓時失語。
白以寒清冽的聲音卻從背後響起:
「是我讓她來的。」
5
白以寒熟絡地搭上裴越的肩膀:
「阿越,昨晚你請假了會議,
還不看群消息,我們決定給新成員多一次機會你都不知道,你這個副社長好像不夠稱職啊。」
裴越撇開陰沉的目光,笑得很僵硬:
「我隻是看到陌生人以為她走錯包廂了,我的錯,我自罰一杯。」
向來滴酒不沾的他,撈起冰桶裡的啤酒一口氣喝了半瓶。
其他人開始起哄,緊張的氣氛緩解。
而「陌生人」三個字卻像一記悶拳重擊在我胸口上。
「那既然今天第一次正式見面,學妹介紹一下自己呀。」
音調偏高的女聲從包廂角落裡傳了出來。
我的心髒猛地一顫,渾身打了個哆嗦。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曾把我堵在牆角辱罵威脅的這個聲線。
踩著高跟鞋走過來的,果然是高中時帶頭霸凌我的陶箏。
我同樣忘不了,
她的每一個罪行。
「打小報告了是嗎,你怎麼不做個真正的啞巴?」
她把煙頭燙在我的鎖骨處。
「你說這個視頻傳了出去,他們會不會讓你退學?」
我拼力反抗把她摁在地上,她的跟班打開相機把這一幕錄下。
……
隻因裴越拒絕了她的追求,她就對我這個青梅伸出了魔爪。
我怎麼也沒有想到,我恨不得遠離的人,又出現在我眼前。
那個出了名驕縱任性的富家千金,如今收起了險惡的嘴臉,顯得那麼楚楚動人。
「怎麼不出聲,這麼不給面子嗎學妹?」
她抬手碰到我的瞬間,我恍覺後背滲進了一股涼風。
愣怔中,眾人還在等著我的反應。
「大家好,
我叫周雨泠,我是中文系的。」
「啥?沒聽清。」
「人家都說了叫周雨泠,你耳朵不用可以捐出去。」
「都怪這裡太吵了,應該給她個麥克風。」
幾個男生在哄鬧著,陶箏捂嘴輕笑:
「學妹,這麼害羞可演不好舞臺劇哦。」
我低下頭,攥緊了衣角。
牆邊懸掛的音箱適時響起裴越的歌聲,他們的注意力又被吸引過去。
沒變的是,裴越還是人群中的焦點。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覺得他是故意的。
6
我坐在沙發邊上光線最暗的地方,假裝忙著發信息,餘光卻在悄悄觀察四周。
一杯果汁遞到我面前,齊劉海的女生用手擋住嘴巴在我耳邊說:
「雨泠,謝謝你上次給我糖吃,
我是喬茉,以後我們可以一起練習呀。」
「謝謝。」我接過果汁,想起了試戲那天的小插曲。
在後臺等待的時候,聽說有人低血糖頭暈。
我翻出背包裡的一盒糖果,遞給了在幫忙的人。
隨後我就被叫上臺表演了,現在我才知道當時低血糖的是喬茉。
「對了,你知道為什麼社長要給我多一次機會嗎?」我趁機向她打聽。
「我在群裡看到說,明年有一個高校話劇大賽,社長希望我們社能去參加,所以想要培養一些有潛質的新人。」
喬茉喝了口果汁,身體向我稍稍傾斜。
「有人提議從候補裡面選,但是社長說先找你聊聊,感覺他很看好你呢。」
我掃視一圈,在玩遊戲的那群人旁邊發現了白以寒的身影。
想起我們出去看話劇那晚,
他並沒有勸說我些什麼。
坐在劇院裡,我才意識到,我甚至是第一次看話劇,更談不上熱愛。
白以寒好像有某種特權,話劇完場後,他帶我去了後臺。
走廊邊上擺放著一些服裝道具,演員們在來往穿梭,有人談笑風生,有人孑然沉默。
過了一會,白以寒問我:「你覺得他們現在是誰?」
我頓了頓,有點不明所以:「什麼?我不知道,好像跟剛才有些反差。」
他眉目間的厲色化開,顯得很放松:「怎麼說?」
我們在化妝間門前停下,剛才演女主角的演員正對著鏡子卸妝。
幾個人從我們身邊經過,拿著瓶香檳找她慶祝,她腼腆地接過酒杯,在人群中顯得有些不自在。
突然反應過來,我被白以寒看穿了。
我踩進了他善意的圈套,
卻找到了意想不到的答案:
「他們在臺上可以是任何人,但在臺下,也可以是任何人。」
每個人都是渺小的塵星,心有所向,就會發光。
白以寒勾起唇角,最後對我說:
「下周五是話劇社的迎新聚會,你來參加的話,就算是加入話劇社了。」
回過神來,我已經置身於這場聚會中。
對面的白以寒正好抬眸,我們的視線在半空碰撞。
幾乎同時,刺耳的起哄聲充斥了整個包廂,視線跟隨過去。
裴越和陶箏,吻在了一起。
7
「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我站起身,離開了包廂。
跑到洗手間時,鏡子裡反射的我,眼妝已經被淚水洇得一塌糊塗。
我的噩夢徹底衝破了現實。
那些冷淡、疏遠、形同陌路,其實早就有了蛛絲馬跡。
隻是我太過盲目,選擇了視而不見。
不知過了多久,我擦幹淨臉上的淚痕,折返回去包廂拿包包。
走廊上,籠在半明半暗中的裴越卻攔住了我。
他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到角落:
「你非得要黏著我嗎?我讓你獨立點你聽不懂?」
我扯著沙啞的嗓音,直視他:
「怎麼了,怕我妨礙你們嗎?」
也許是看見我紅腫的眼眶,他欲言又止。
「為什麼偏偏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