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其實我沒有告訴江晏,就連林安都不知道。
一個月前我被檢查出胃癌晚期。
活不了多久了。
當時的我看見了診斷書,半天沒有緩過神。
一時之間居然是欣喜多過悲傷。
於我來說,這漫長的生命不過是煎熬。
除了沒日沒夜地打工賺錢來償還債務以外,我的生命不再有任何價值。
沒有愛。
沒有期待。
什麼都沒有了。
7
那天以後,我跟在了江晏身後,當起了小跟班。
他果真是不放過一絲一毫的機會。
來羞辱我。
談項目的時候,他不帶項目組的同事。
卻隻叫我一起。
到了以後,不由分說地上了幾瓶酒,
白的、洋的都有。
「傅慎,李總是出了名地能喝,他隻和千杯不醉的人談。
「我記得之前你酒量挺好的。」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我。
嘴角帶著笑意。
眼神卻是一片寒意。
從前嘛,我卻是京圈裡最能喝的。
可是現在,我的身體狀況,酒對我來說無異於穿腸毒藥。
本身就吃不下東西的我,喝酒,隻會加劇我的S亡。
「怎麼?不喝?
「一瓶酒一萬。」
江晏的話猶如催命符。
我勾起唇畔。
「五萬。」
既然是賣命,那就賣得更值得些。
江晏眯起眼,在他的注視下,我仰頭將那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
一杯。
兩杯。
三杯。
數不清有幾杯。
胃裡灼燒的痛感撕扯著我的神經。
最後我還是忍不住。
衝進了洗手間,吐了個昏天黑地。
直到嘔出一口血,才終於停了下來。
疼痛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來。
讓我隻能在神志尚且清醒的時候,吃下了劑量不少的止疼藥,才稍微地好些。
等我整理好儀容出去,談項目的老總已經走了。
隻剩下了江晏坐在真皮沙發上。
手中把玩著透明的高腳杯。
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隻是一瞬,我就突然想起了從前。
也是我喝多了,有些微醺。
我挑起他的下颌,在他錯愕的目光裡。
含著一口酒水。
順著他的嘴角。
眼睜睜地看著他,喉結滾動。
那時候,我在想,他是不是也有片刻的心動。
起碼,他沒有推開我。
此時,不知道是否是因為喝醉了的緣故,竟然我覺得他看著我的眉眼也帶了些繾綣。
我走到他的面前站定。
緩緩地伸出手。
他猶豫了片刻,將手伸至我的面前。
將握未握之際。
「三十萬。」
六瓶酒。
三十萬。
又多換了我幾天的命。
很劃算。
氣氛一下冷了下來。
江晏輕笑,眉眼驟然變冷。
「錢。
「難道你跟著我,隻是為了錢?」
我有些蒙。
皮笑肉不笑地反問:「不然呢,
江總?
「你總不會還以為,我喜歡你吧。」
江晏一怒,將手中的酒杯砸了個稀巴碎。
「傅慎,你現在,好得很。」
他朝我看來。
咬牙切齒。
「給我和溫婉開一間最好的海景酒店頂層。」
我點點頭。
說罷,他抬腳欲走。
到門口時,他補充道:「你全程跟著,今晚不許回家。」
8
從前我不知道,江晏喜歡玩這麼變態的。
他和自己的青梅顛鸞倒鳳。
還非要我在酒店的門口當個保鏢。
聽他和青梅的曖昧喘息。
其實心早就不痛了。
隻是胃疼得厲害。
白天本來就因為秘書的工作沒吃飯,晚上又喝了那麼多酒。
現在止疼藥的藥效也過去了大半。
我實在撐不住。
隻能像狗一樣地蹲在地上。
手SS地抵住胃部。
一股血腥味從喉嚨處不斷地湧上,被我反復地吞咽。
今晚的夜可真漫長。
漫長到我以為再也看不見天亮。
許是老天垂憐,我在極度的痛楚中也睡了一個小時。
隻是,短暫的睡眠,也極不安穩。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和江晏初見,他仍然是那樣的楚楚可憐。
我憐惜他。
給他的家人治了病。
又資助他上了學。
但卻沒有把他強留在身邊。
隻是遠遠地觀賞著。
可是,在他畢業那年,卻來到了傅氏實習。
一步一步地爬到了我的秘書位置。
我問他為什麼要來這裡。
他執著我的手。
語氣認真。
神情執拗。
「我想一步一步地來到你的身邊。」
我淡淡地抽回手。
「我幫你,別無所圖。」
一顆心卻早已亂得沒有章法。
我想,我不要再重蹈覆轍。
不害他,亦放過自己。
他卻緊緊地捉住我的手,往臉上送。
「傅總,阿慎。
「讓我留在你身邊吧,難道你對我,真的沒有感覺嗎?」
風一吹。
我醒了。
眼前,還留著那雙滿眼都是我的眼睛。
我摸了摸眼尾,湿湿的。
一隻腳猛地朝我踢來。
正中我的胃。
我強行壓下喉嚨處的腥甜。
抬眼看去。
是蘇溫婉。
她精致的眸子,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喲,堂堂傅大少爺,怎麼像一條狗一樣躺在這裡,給我和阿晏看門啊?」
我沒理她。
此時,江晏也走了出來。
隻下半身圍著浴巾,露出精壯的胸肌。
我移開眼。
「你現在去給溫婉買早餐,她最愛吃城南那家的小籠包。」
我望了望窗外。
天依舊黑沉。
「是不是太早了些?」
「我話還沒說完,溫婉還喜歡喝城西的一家豆漿。
「那時候上大學,我時常陪她一起去喝的。」
話落,江晏和蘇溫婉二人對視。
兩情繾綣。
我卻隻覺得眼眶發酸。
「對了,記得送來的時候,還是熱的,她胃不好,吃不了冷的。」
說罷,江晏便摟著蘇溫婉進了房間。
我嘆了口氣。
扶著牆好久才站起身。
腿麻得厲害。
身上也寒噤噤的。
我也餓了,餓得胃疼。
隻是我許久,都吃不下東西了。
9
等我跑到城東買了包子,又到城西買了豆漿。
再送回來時,蘇溫婉隻是擰著眉看了一眼。
便嫌棄地移開目光。
「都沒有冒熱氣了,我不吃。」
說罷。
她又撒嬌地往江晏身上躲了躲。
「阿晏,我胃不好,我吃不了冷的。
「他肯定是故意的,就是看不慣你喜歡我。」
江晏哄著在她的臉頰上啄了一口。
隨即抬眼掃向我。
我飛速地解釋道:「我把包子揣在懷裡的,還熱著。」
又往她的面前,討好似的送了送。
可是包子卻被她隨手拍飛。
「好惡心,那豈不是都被你弄髒了。」
我的目光追隨著那包子。
它們輕快地在地上滾著,滾著,由白乎乎、軟嘟嘟,變得又黑又硬。
幹嗎這樣浪費呢。
如果單單地隻是為了羞辱我的話。
不用這麼大費周章。
我蹲下身。
將那幾個包子撿起來。
「好浪費。」
我下意識地開口。
蘇溫婉卻接過了話。
「既然你覺得浪費了,那不如就吃了吧。」
我看了看江晏。
他卻故意不看我。
隻把玩著蘇溫婉的一縷秀發。
在掌心,反復地揉搓。
「怎麼?不願意?既然如此,你就趕緊滾,別在我和阿晏面前礙眼。」
「我可以吃。
「隻是這樣的表演,不能白看。一個包子十萬,如何?」
蘇溫婉冷笑:「傅大少爺果然金貴。」
「出不起,就不吃了。」
「我倒想看,昔日,一瓶幾十萬的酒倒了都毫不在意的傅大少爺,如今是如何珍惜糧食。
「對了,還不夠髒。」
說罷,她抬腳。
往地上的包子上,狠狠地踩了一腳。
又笑嘻嘻地說了個「請」字。
我將那包子撿起來,仔仔細細地擦了擦。
其實這樣的髒對我來說沒什麼的。
在家裡破產那段日子,所有的卡被凍結,朋友親人都離我遠去。
嘲諷辱罵接踵而至。
可是最難挨的,還是生理性的飢餓。
別說吃這樣的東西,餓到極致,我曾經放下尊嚴,和路上的野狗爭食。
十萬塊錢,別說吃一個髒兮兮的包子。
就是讓我吃再惡心的東西。
也沒事。
當江晏看著我將那幾個髒兮兮的包子吃得幹幹淨淨後,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他語氣有些慌亂。
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緊張地問我:「傅慎,你從前不是有潔癖的嗎?為什麼變成這樣了?」
我聞言隻覺得諷刺。
是啊,從前的傅大少爺,千人捧萬人追的,有個潔癖也無傷大雅。
即便像陸家那個二少爺一樣有更變態、更費錢的癖好,照樣無人敢說什麼。
可是今時不同往日。
江晏,你又怎麼知道,我從雲端跌落以後,過的是何種生活呢?
如今這樣,對我來說,不過是小事。
見我不語。
他自覺失態。
收回了手。
淡淡道;「一切都是你活該。」
我點點頭。
人的命數是定的。
我的前半生順遂無虞,我該知足。
10
那天回來後,我請了好幾天的假。
都在醫院裡待著。
醫生看著我,恨鐵不成鋼。
「你知不知道你的胃已經經不起任何折騰了。
」
我無賴地笑。
「對不起,沒辦法,都是為了生活。」
許久,他嘆了口氣。
「你的家人朋友呢?」
我收斂起笑。
如今,我的朋友也隻有林安一人。
S亡這件事,我不想告訴他。
但是他遲早會知道。
算了算錢,馬上就可以還清所有的債務了。
可以輕輕松松地S,也算是一件萬幸。
至少,在見到父母以後,我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訴他們傅家不欠任何人的。
林安曾問過我,父母S後,有沒有埋怨過他們。
我也於很多次思考過這個問題。
後來,我還是搖了搖頭。
如果沒有他們,我不會有輕松快樂的幾十年。
既然我享受了他們帶來的好。
也該為結果負責。
無論如何,他們都是我的父母。
是我敬重、愛戴的人。
出院前,我又央求醫生給我開了許多止痛藥。
他不允。
我就不走。
把他磨到無可奈何。
最後,他長嘆一聲,眼睛蒙上了一層霧。
「我給你開止痛藥,是為了讓你最後的日子舒服點,可不是為了你更加肆無忌憚地折騰自己的身子。」
我點點頭。
答應得很幹脆。
「你放心,我惜命得很。絕對不會主動地找S的。」
剛回到家。
想好好地休息一天。
活閻王江晏就找了上來。
我以為手機關機,就可以將他徹底地隔離在我的世界外。
沒想到,
他還是不願意放過我。
打開門,看見他的瞬間。
我就利落地準備關門。
卻被他眼疾手快地推開。
「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我想了想:「太久沒好好地睡一覺了。
「所以今天給我放一假吧,我真的很累了。」
他看了看。
眉目認真。
似乎在思考我說的是真還是假。
就在我以為他要答應我時,他卻突然冷笑。
「管你累不累。隻要你還沒S,就得跟我走。」
「也行,今天非要我出門也可以,五十萬,買下我今天的日程。」
五十萬。
隻要這五十萬到手。
我就可以成為一個自由人了。
「你還真是愛錢如命。」
「可不是嗎?
」
錢買不了我的命。
但是我的命卻可以換錢。
很值的買賣。
11
夜色如醉。
我坐在江晏的副駕駛上。
側過臉,我看著他高挺的鼻梁,飽滿的額頭,還有緊抿的薄唇。
想起了從前。
我那時愛賽車。
也常常帶著他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