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因為太耀眼,所以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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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傍晚,我如約見到了蘇杭。
她今天穿了一身簡單的風衣,一頭長發松松绾起,在腦後隨意地打了個卷兒,身形清秀颀長。
我坐下,向她道歉:「不好意思,工作日還叫你出來。」
「沒事,」蘇杭道,「反正我時間自由。」
蘇杭是自由攝影師,平時主要是跑一些時尚展會,或接受委託,去給藝人拍照。
最近是她的休息期。
她確實是今年剛回國的,但考慮到現在已經是年底,徐睦州到現在才想起來要去刺激她,也真是挺憋得住。
眼前的蘇杭望著我,眼角眉梢流轉著冷淡的笑:「怎麼想到叫我?」
「聽說你是攝影,」我低下了頭,「想著或許會比較擅長這方面的事。」
我是用「試婚紗」作為借口找蘇杭出來的。
試婚紗這種事,一般都是閨蜜陪著一起。
新郎一般不太會跟著去,說是為了保留在婚禮現場看到第一眼的驚喜感。
很遺憾的是,我沒有閨蜜。
如果不是因為認識蘇杭,我甚至完全不願意去。
我握緊了手中的咖啡杯。
「你不願意嗎?」
「沒有不願意,」她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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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紗店在市中心的一條小巷,我看著導航七拐八繞,才終於抵達目的地。
店員熟稔地將我與蘇杭引進去,拿出平板讓我挑自己喜歡的款式。
各式各樣的婚紗眼花繚亂,我有些為難。
蘇杭接過去,快速地瀏覽了一遍,點了幾個選擇。
「先這幾條,謝謝。」
到試衣間後不久,
店員推來了選好的裙子,隨後就安靜地退了出去。
房間裡隻剩下我與蘇杭兩人。
厚厚的簾幕擋在我與她之間,身後是巨大的穿衣鏡。
勉強穿上沉重的婚紗後,我終於忍不住出聲求助。
「蘇杭,」我喊,「能幫幫我嗎?」
蘇杭撥開簾子走過來,利落地為我束上了身後的系帶,整理好裙擺。
隨後,她拉開了擋簾。
燈光無遮無攔地投射下來,我站在人臺上,小心地轉過身。
我問:「好看嗎?」
蘇杭問:「你喜歡嗎?」
我怔怔地不作聲。
蘇杭卻望著我,神色十分認真,仿佛不是在問裙子,而是在問某些別的什麼。
她又問了一遍:「周予柔,你喜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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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問過我這樣的問題。
父母沒問過,徐睦州沒問過,連我自己也沒問過。
似乎我的喜好是不重要的,也是可以隱藏的。
我彎起眼,輕輕地回答:「白色很適合我。」
「婚紗並不是隻能有白色,」蘇杭走到衣架邊,拎起一件黑色的魚尾裙,「試試這件吧。」
她靠近我,呼吸像羽毛一樣拂過我的皮膚。
我沒有伸手接。
我望著蘇杭,遲疑著道:「黑色太小眾了,會被人說闲話。」
蘇杭挑了挑眉:「那又怎麼樣?」
天花板的射燈靜靜投下雪白的光,給她鍍上一層不清晰的絨邊。
我望著她,像透過玻璃望見一輪磨砂的月亮。
猶豫了一瞬Ťù₊,我從她手中接過那條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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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
試婚紗還是以沒有結果告終。
因為一共沒試幾條裙子,結束時間比預計的早不少。
我對店員說,我需要再考慮幾天才能決定。
話雖如此,留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婚禮定在這個月月底,我必須盡快決定。
蘇杭沒什麼表情。
她低頭看著手機,瓷白的面容映著水波一樣的冷光。
她道:「一起吃個飯?我訂了餐廳。」
我怔愣道:「你怎麼知道我沒吃飯?」
蘇杭按滅了手機。
「剛剛試婚紗的時候,你肚子叫了,」她理所當然地道,「一般都會餓著肚子來試紗吧。」
我尷尬地沒說話。
蘇杭笑著按亮了車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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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杭總是會悄無聲息地安排好一切。
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好像可以很自然地放松下去。
不需要考慮太多,但可以開始考慮自己。
車窗外的橙黃路燈倏然亮起,飛速後退,連成一條模糊的長線。
日落後幽藍的天空格外靜謐,我按開一點車窗,感覺風穿過縫隙,掠過我,也掠過蘇杭。
我突然希望,時間能一直停留在此刻。
當然,這隻是妄想。
餐廳很快就到了,蘇杭領著我坐下,服務員迎上來,遞上菜單。
蘇杭看向我:「有什麼忌口嗎?」
「沒有。」我說。
在我家,是不能有什麼不想吃的東西的。
蘇杭垂眼看菜單:「那我點幾個這裡的招牌菜吧。」
她小聲同服務員交代了幾句,合上了菜單。
正在這時,
我身後的位置忽然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我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
是徐睦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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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睦州並不是在對我們說話。
我和蘇杭坐的位置在餐廳最靠裡的地方,徐睦州則很巧合地坐在我們隔壁。
這間餐廳的大廳布置成了新中式的風格,座位與座位之間用竹子和木質屏風隔開。
從徐睦州的角度,其實完全看不見我與蘇杭。
但我還是莫名地坐立難安。
蘇杭抬了抬眼睛,並沒有說話。
菜被接二連三地端上來,我捏著筷子,盡量讓自己顯得平靜。
徐睦州和其他人的談話卻還是清晰地傳了過來。
他們在聊我與蘇杭。
一人揶揄地問徐睦州:「蘇杭漂亮,
你現在的女朋友溫柔……說說唄,你現在到底喜歡哪一個?」
「真的很難抉擇啊,」另一人插嘴,「果然還是白月光比較好吧?」
前一人發出不贊同的聲音。
「我不這麼覺得啊。我覺得你現在的女朋友就挺好的。要我說,蘇杭那種談戀愛玩玩可以,結婚還得找你女朋友這種賢妻良母……
「真羨慕你啊……隨便分我一個也好啊。」
我吃不下去了。
徐睦州對我這邊的情況毫無所察。
我聽見他啜了一口酒,言語間除了苦惱,還有微妙的自得。
「我原本確實是想用予柔來氣蘇杭的。」
我呼吸微窒,下意識看向蘇杭。
蘇杭面無表情。
徐睦州的聲音仍在繼續:「但我現在有點改主意了。」
其他人便開始起哄。
「怎麼了,你不會真愛上她了吧?」
徐睦州沒有否認。
我盯著桌上那盤八爪魚,用筷子用力地插下去。
不舒服。
雖然無法說得很具體,但我非常不舒服。
胸口有一股無法釋然的憋悶,仿佛被棉被罩住了頭,拼盡全力也無法衝出。
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會這樣理所當然地將我和蘇杭作為臆想和評判的對象。
又為什麼會理所當然地認為,徐睦州的喜歡傾向,決定了我與蘇杭的價值所在?
蘇杭不屬於任何人。
面前的蘇杭看起來毫不在乎。
她悠然夾了一筷八爪魚,細嚼慢咽。
「這裡的海鮮很不錯,
」她低聲說,「你不嘗嘗嗎?」
我噎了一口。
蘇杭笑盈盈地望著我。
她託著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和照片裡一樣鮮活。
不,比照片裡更燦爛、更真實。
蘇杭湊得近了一些,幾乎是在用氣音說話:「聽牆腳很有意思,對不對?」
她的表情那樣自然,又帶著一點隱秘的快樂,好像我們並不是兩個成年人,而是兩個在課堂上偷偷講話的學生。
我卻如鲠在喉。
徐睦州似乎終於喝完了那杯酒。
他語帶憂傷地總結:「我其實也很糾結,蘇杭確實很好,但予柔給了我家的感覺。」
或許是喝了點酒的緣故,徐睦州說起話來越發放松。
「我之前覺得予柔沒那麼在乎我,還故意把蘇杭的照片放在電腦桌面上讓她看見……果然,
她從那之後就對我熱情多了。」
我沉默地垂下了眼睛。
原來那隻是一場試探。
可惜,他完全理解錯了我的意思。
屏風那頭傳來其他人對徐睦州「高超手段」的吹捧,玻璃酒杯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響聲。
他們一定沒有想到,一扇屏風之隔的身邊,我與蘇杭正在同時聽著他們的對話。
「別的不說,蘇杭還是很漂亮的,」徐睦州最後嘆了一口氣,「等我結完婚吧。等結了婚,蘇杭大概也會明白,我不是那麼非她不可。到時候隻要她來服個軟……」
他沒有說後半句話,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我震驚得一動,碰翻了玻璃杯。
杯裡的椰汁灑出來,浸湿了桌布。
蘇杭淡定地招手喊來服務生,
我攥著拳坐在椅子上,有種發不出火的無力感。
我為什麼會這麼生氣呢?
蘇杭站起來,走到了我身邊。
「你還好嗎?」她問。
大腦隻剩下最簡單的指令。
搖頭。
她深吸了一口氣。
「不想吃就不吃了。」她柔聲道。
點頭。
我機械地站起來,跟著蘇杭一起走了出去。
走過前面的座位時,徐睦州正好笑著抬起眼——
隨後在看見我和蘇杭的一剎那僵住。
「蘇……」
蘇杭沒有說話,沒有分給他任何一個眼神。
她牽著我的手,而我低著頭,我們就這麼靜靜地走過了那裡。
身後傳來杯盤砸碎的聲音。
我沒有抬頭,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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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睦州沒有追出來。
回到車上,我的腦子還是一片空白。
天落起雨,繁雜的雨點敲在車窗,聲音不容忽視。
蘇杭問:「現在去哪兒?」
腦子像是被一層白霧籠住,無法做出太深層的思考。
我本能地道:「想搬家。」
蘇杭有些詫異:「現在?」
我點頭。
「對,」我仔細地咬字,「就現在。」
寂靜在車裡蔓延,許久,蘇杭回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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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杭送我回家,跟我一起上了樓。
我心平氣和地開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其間,蘇杭想搭把手,被我婉拒了。
我的東西不算很多,
整理起來並不麻煩,用不著麻煩她。
連我自己都驚訝,我原來能夠如此迅速又果決地決定一件事。
整理到一半的時候,徐睦州回來了。
看著眼前的一切,他有些慌,聲音罕見地發抖。
「予柔,你在做什麼?」
「我不住這裡了,」我微笑著告訴他,「也不結婚了。」
徐睦州覺得很荒誕。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不說話,隻是自顧自地疊衣服。
「周予柔,」他提高了音量,「酒席訂了,請柬發了,你現在悔婚是要讓我丟臉嗎?!」
一旁的蘇杭忽然發出一聲輕嗤。
徐睦州陰沉了臉色,問:「你笑什麼?」
「笑你這麼多年,什麼都沒變,」蘇杭的語氣涼涼的,「這種時候,
你看重的還是自己的面子。」
徐睦州逼近她,似乎想要質問些什麼。
我重重地合上了行李箱。
我走到蘇杭面前,將徐睦ŧŭₑ州和她隔開。
我直視著他,道:「和蘇杭沒關系。」
徐睦州顯得困惑極了。
「為什麼?」他問,「你聽到了……我已經收心了。予柔,我最後選擇的是你。我用蘇杭的照片試探你,隻是因為我喜歡你,想確認我對你的重要性。你明明也很喜歡我,不是嗎?」
他頓了頓。
「現在我真的喜歡上你了,你為什麼不開心?」
「我為什麼會開心?」
我不是在蠻橫地向徐睦州輸出情緒,而是真的感到疑惑。
為什麼他覺得,我聽到那樣的ƭùₗ話會開心?
我和蘇杭無冤無仇,從來不存在什麼比賽,也無須贏取什麼獎賞。
所有的敵意,都隻是徐睦州單方面強加給我們的。
即便她真的是我男友的前女友,那又怎麼樣?
我為什麼要因為她被貶低感到高興?
如果我的伴侶能這樣貶低其他女孩子,就能這Ṱûₚ樣貶低我。
她是上一個我,而我是下一個她。
「徐睦州,」我極其鄭重地喊他的名字,「讓你丟臉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蘇杭望著我,眼神微動。
「沒有人逼你跟我在一起,也沒有人逼你等蘇杭。我們從來沒有懇求你的喜歡,是你自以為是。」
徐睦州的臉一片慘白。
我看著面如S灰的他,一字一句。
「以及,你誤會了。
「我今天才意識到,其實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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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睦州什麼都聽不進去。
到後來,他直接偏執地抓住我的手,不讓我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