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揚起眉:「那又怎麼樣?」
大概是從來沒見過我這麼強硬的樣子,徐睦州愣住了。
他的手指依然SS地纏住我的手腕,最後,是蘇杭提前叫的搬家公司解了圍。
兩個人高馬大的搬家師傅往門口一站,徐睦州立刻松了手。
蘇杭總是很有先見之明。
直到我走出單元門,還能看見徐睦州站在窗邊,SS地盯著我。
眼神很恐怖。
蘇杭撐開一把傘,擋住了他的視線。
「別看他,看我,」她的眉眼在雨中顯得湿潤而濃鬱,「我比他好看。」
我在心裡默默地說了句「確實」。
看著東西一一裝箱,
我後知後覺地有些迷茫。
「我們去哪兒?」
蘇杭的聲音輕飄飄的,像一陣風,穿過悽冷的冬雨。
「我家。」
25
路途比想象的遙遠。
等到蘇杭家樓下,已經臨近半夜。
東西被搬進客廳,師傅們火速離開,帶上了門。
我站在家具之間,恍若隔世。
短短幾個小時,我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手機不斷響起,顯示未接來電已經達到三十七個。
全是家裡的電話。
我想了想,按了關機。
蘇杭給我拿了雙拖鞋,邊走邊向我介紹家裡的格局。
雙層 loft,面積不算大。
「這邊是客房,之前一直都拿來當儲藏室用。你可以收拾一下,
暫時住在這兒。」
我有些躊躇。
「這樣真的可以嗎?我們才認識不久……」
「我覺得我們是朋友,」蘇杭說,「你覺得呢?」
我語塞。
「朋友」。
這個詞對我來說有些陌生,像突然看見的繁體字,我會短暫地忘記它的意思。
半晌,我誠實地說:「我不知道我們算不算是。」
蘇杭隔著一段樓梯望著我,幾秒後,神情慢慢變得柔軟。
她走向我,停在我面前。
「沒關系,這裡很安全。你可以留在這裡慢慢想。」
明明隻是一句很平常的話,我卻忽然鼻子一酸。
沒來得及控制,眼淚就接二連三地砸了下去。
我忘記自己多久沒有哭過了。
媽媽總說,哭不能解決問題,哭沒有任何意義。
所以從小到大,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不被允許哭泣。
可是在蘇杭身邊,那些規則似乎全然失靈,我開始松懈,開始變得真實。
開始想要依賴她。
蘇杭的瞳仁微微放大:「你……」
我說不出話。
我不想思考父母、未來、徐睦州。
不想思考所謂的「成該做」「有意義」的任何事。
我隻想逃跑。
蘇杭似乎誤會了。
她蹙起眉,語氣半是無奈半是惱怒。
「就這麼放不下他嗎?」
我哭得太厲害,顧不上向她解釋。
下一秒,蘇杭伸出手,輕輕地擁抱我。
清爽的柑橘芬芳一瞬間將我包裹,
我的眼淚像窗外的驟雨,無法停歇。
長指穿過我的發絲,緩慢地順至發尾。
蘇杭啞了半天,忽然問:「想不想一起去個地方?」
26
蘇杭帶我去了一家清靜的酒吧。
音樂悠揚,光線柔和,時間過了十二點,客人不算很多,各自坐在桌臺邊闲聊。
酒吧的老板顯然與蘇杭相熟,笑著朝她點頭。
蘇杭讓我坐在臺下,自己則跑到舞臺邊,低聲朝 DJ 說了些什麼。
幾分鍾後,蘇杭抱著吉他上臺了。
昏暗的燈光下,她的臉並不清晰,隻一雙眼睛像擦過似的亮。
話筒發出一陣嗡鳴,眾人的目光齊齊匯聚到她身上。
而她望著我。
蘇杭扶著話筒,唇角笑意溫柔。
「今天,
我的朋友主動擺脫了一段糟糕的感情,我為她感到高興。
「所以,我在這裡送她一首《分手快樂》,慶祝她開啟新的生活,也祝願她以後的人生,永遠快樂自由。」
我也望著她的眼睛。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愈來愈重,愈演愈烈,急促得如同鼓點,隨時能砸破鼓面。
清澈的歌聲流淌過所有角落。
所有人都聽著她唱歌,而她隻是唱給我。
「我無法幫你預言,委曲求全有沒有用。
「可是我多麼不舍,朋友愛得那麼苦痛。
「愛可以不問對錯,至少有喜悅、感動。如果他總為別人撐傘,你何苦非為他等在雨中?」
……
手心因用力潤湿。
我握著酒杯,毫無知覺地喝了一杯又一杯。
直到蘇杭下臺,坐回我身邊。
我迷迷糊糊地聽見她問:「聽完歌有沒有開心一點?」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她失笑:「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眼眶依舊很熱,嘴巴也不聽使喚。
胸腔裡有滿溢的酸澀與勇氣,不知所起,無處宣泄。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我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說:「蘇杭,我不是在為徐睦州難過。我在為你難過。」
「我?」
我眨了眨眼,幾滴眼淚驀地砸下去。
「你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這麼多年卻一直被徐睦州私下造謠中傷。我替你感到難過。」
我越想越委屈,哭得更兇,連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他憑什麼那樣說你啊?」
蘇杭的眼睛裡是霧蒙蒙的水汽,
迷離的燈光下,她的眼波像水波一樣蕩漾。
隨後,她忽然笑了。
她低下頭,鼻翼翕動。
她說:「謝謝你為我難過。」
27
那晚之後,我正式成為蘇杭的室友。
她家裡家具不多,都是極其簡約的款式。
唯一稱得上特別的,是窗前的畫板。
客廳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空闲的時候,蘇杭會盤腿坐在畫板前,隨意地塗塗畫畫。
我偶爾會做飯,但大多時候,還是和蘇杭一起點外賣。
她帶著我吃零食、吃炸雞,吃各種高熱量的垃圾食品。
吃到辣條的時候,我震驚於世上還有這麼好吃的東西。
她也很震驚:「你小時候沒吃過辣條?」
我不好意思地說:「家裡不讓吃,說不幹淨。
」
她很自然地伸手過來,拍了拍我的頭。
「真是個大小姐啊。」
心跳像琴房的節拍器被攥住,漏了一拍。
我有點生氣。
「我才不是什麼大小姐。」
蘇杭笑了笑,沒反駁,也沒附和。
她問:「今後想做什麼?」
「還沒想好,」我轉過頭,很嚴肅地說,「或許,去做個脫口秀演員?」
蘇杭沒有嘲笑我。
她彎著眼道:「可以啊。隻要你想就可以。」
我和徐睦州都是名校畢業,然而訂婚之後,母親就讓我辭掉了原先的工作。
她說,將來我成該專心於家庭,做好徐睦州的賢內助。
徐睦州的母親也對我很滿意,她聽說我擅長英語、文學和鋼琴,說我教育小孩再適合不過了。
可是,我學習英語,是為了與世界交流;鑽研文學,是為了表達自己;練習鋼琴,是為了感受韻律。
不是為了孩子。
當時的我,忍住了沒有反駁。
好在,我以後不需要再忍了。
28
我和蘇杭的同居生活僅僅持續了三天。
2024 年的最後一周,兩名警察敲響了蘇杭家的門。
我打開門,剛想詢問他們的來意,我媽媽撥開他們,揚手甩了我一耳光。
我愣在原地。
為了找到我,他們最後還是選擇了報警。
蘇杭聽到響聲走出來,面色一凝,想將我護在身後。
我沒有動。
我握住她的手腕,用眼神示意她不要介入。
有些事情,必須由我自己面對。
我早有預料。
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我就跟媽媽回了家。
爸爸坐在沙發上抽煙,眼神很失望。
他說:「周予柔,你怎麼變成了這樣?」
我保持微笑:「我是一個成年人,有權決定自己結不結婚。」
我媽逐漸變得歇斯底裡。
「你到底在發什麼瘋?睦州都說想安心跟你在一起了,你為什麼要為了一個不相幹的人葬送自己的前途?」
「前途?」我反問,「徐睦州怎麼會是我的前途?」
我的聲音一點一點拔高。
「小時候,您讓我學琴棋書畫,說是為了我的前途;高中,您讓我拼命學習,考最好的大學,也說是為了我的前途。現在,您要我嫁給一個男人,用我這二十幾年學的一切,去給他生兒育女、操持家務,也說是為了我的前途。
「您不覺得特別奇怪嗎?」
母親怔怔地望著我,雙唇顫抖:「這是女人的天職!女人就成該這樣的!」
她低下頭,逃避我的眼神。
「不要再說這些瘋話了。你趕緊去跟睦州打個電話道歉,婚禮照常舉行。」
我感到荒謬:「媽媽……他根本不是真的喜歡我。他隻是喜歡有人照顧他。」
媽媽好像完全理解不了我的意思,隻是自顧自地講話。
「徐睦州這樣的條件,你不可能再找到第二個……我和你爸是為了你好……」
「如果你們真的為了我好,成該尊重我的感受。」
「閉嘴!」
一直坐在沙發上沉默的我爸厲聲打斷了我。
他瞪著我,一把掃掉了桌上的花瓶。
我看著一地的碎瓷片,忽然感覺腦海中有什麼崩斷了。
我釋然地笑了。
在父親的注視下,我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了他面前。
隨後,我拿起桌上的茶杯,重重地砸向地面。
我開始不斷地砸東西。
盤子、茶壺、煙灰缸。
玻璃、電視、櫃子。
碎裂的聲音不斷響起,一聲高過一聲,我沒有停止。
我瘋Ṱû⁼狂地、用力地砸碎我看到的一切。
砸碎吧。
全都砸碎吧。
砸碎了,我就能逃出去了。
29
我的父母愣在原地,好像完全被我的舉動震懾得動彈不得。
我在他們臉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驚恐。
「予柔,你怎麼了?你不該是這個樣子的啊。」
我沒有回答。
我十分冷靜地望著媽媽。
「媽媽,你也做過女孩子。你真的覺得,愛情和婚姻成該是這個樣子的嗎?」
媽媽的眼睛漸漸地紅起來,似有淚光閃動。
我踩著碎玻璃和碎瓷片,靜靜地向後退了幾步。
「我想去過自己的人生了。
「請你們也開始過自己的人生吧。」
30
我徹底搬離了家裡。
在找到新工作之前,我暫時還是住在蘇杭家。
自那之後,徐睦州還聯系過我幾次。
盡管我早就拉黑了他的聯系方式,他卻不知道從哪裡搞了新的手機,注冊新的賬號,給我發消息。
內容都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表白。
比如他喝多了酒,想我想得睡不著覺。
比如他真的很後悔,想要有重來的機會。
又比如,他為我抑鬱崩潰,岌岌可危。
我似乎成為了第二個「蘇杭」。
我一句都沒回。
徐睦州锲而不舍,不斷地換號碼,不斷地發,我也不厭其煩,不斷地拉黑。
有一次,蘇杭看見了他發的消息。
那一整天,蘇杭的臉色都不大好看。
我追問她好久,她卻一直一言不發。
晚上臨睡前,我趴在她床頭,可憐巴巴地望著她。
「你到底為什麼不開心?」
她沉默著朝裡面讓了一個身位,我順勢也在床上躺下。
然後,我聽見蘇杭悶聲道:「我不喜歡徐睦州給你發消息。」
我愣了愣,
隱約明白了她在意什麼。
「想什麼呢?」我有些好笑地道,「我不可能再跟徐睦州在一起的。」
月光從窗戶照進房間,落在水波一般的被面。
蘇杭問:「那我呢?」
「什麼?」
她淺淺地吸了一口氣,轉過身注視我。
「我能成為你的『有可能』嗎?」
曾經我透過玻璃望見的那輪磨砂月亮,此刻真真切切地落在了我的身旁。
呼吸交錯,眼眶泛起潮湿。
長指摸索著探至我的手心,十指交扣。
我低下頭,靠在她的肩上。
「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