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蘇杭,好久不見了,」徐睦州回得平靜,「最近還好嗎?」
蘇杭卻沒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居高臨下,但沒有敵意。
「不介紹一下嗎?」
徐睦州愣了兩秒,才意識到她說的是我。
「噢……」他牽起我的手,「這是我未婚妻,她叫……」
「周予柔。」我打斷他。
蘇杭輕輕挑眉,似乎有些詫異。
我認真地注視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叫周予柔。」
9
聚會過半,酒過三巡,包間裡的人也東倒西歪。
酒興正酣,徐睦州顧不上我。
我不愛喝酒,也不愛說話,就隻安安靜靜地吃飯。
蘇杭倒是喝了不少。
她似乎酒量不錯,盡管喝了很多,面上卻依然白淨冷淡,半點也看不出來。
正值秋冬,包廂裡打著厚厚的暖氣,烘得我面上發燙,很不舒服。
我有些坐不住了。
猶豫了兩分鍾,確定沒有人注意後,我起身走出去。
沉重的包廂門將暖氣隔絕,撲面而來的是清新冷冽的空氣。
我像終於回到水中的魚,終於覺得舒服了一些。
走到大堂時,卻看見了熟悉的面孔。
一個是剛剛的小胖,另一個也是今天在場的人之一。
「你說徐睦州是怎麼想的。」
「還能怎麼想?看蘇杭回來了,刺激她唄。」那人抿了口煙,語氣促狹,「當年誰不知道他倆的事,蘇杭傲氣,總得逼一逼。」
小胖「嘖」了一聲:「有錢人玩得花。
」
我立在拐角,覺得有些為難,不知道該往外走還是回去。
如果我現在走出去,這兩人大概會很尷尬。
這時,我的後肩被人輕輕點了點。
我回過頭,差點喊出聲。
嘴唇被帶著涼意的指尖輕輕壓住。
「噓。」
是蘇杭。
她放下手指,不冷不熱地看了那邊一眼,很自然地道:「幫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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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杭走進洗手間,撥開了水龍頭。
清澈的水流衝刷過幹淨修長的雙手,我莫名緊張起來。
「那個……有什麼事呢?」
水龍頭被重新關上。
蘇杭抽了張紙,擦幹淨自己的手。
從鏡子裡看,她略略側過了臉。
「眼睛,
」她低聲道,「我眼睛有些難受,可能進什麼東西了。」
光潔的大理石臺面倒映出她的身形,她比我高一些,此刻微微低下頭,將眼睛朝向我。
她用力眨了兩下眼,左眼似乎確實有點紅。
近在咫尺,我幾乎能看見她皮膚上細小的絨毛,皎潔得如同一層光暈。
太近了。
薄薄的吐息帶著酒氣拂過臉頰,我不覺得討厭,隻覺得緊張。
她的眉眼簡直美得驚人。
心裡翻起驚濤駭浪,我表面上卻依然一派平和。
我佯裝平靜地湊近,道:「我看看。」
她將頭低得更低了一些。
我自然地扶上她的肩,仔細看她的左眼。
「沒看見有什麼東西,」我認真道,「很難受的話,要不我幫你吹一吹?」
她答成道:「好。
」
於是,我朝她的左眼輕輕地吹了兩口氣。
「好點兒了嗎?」
蘇杭又眨了眨眼:「嗯,成該。謝謝。」
「那就好。」
我松了口氣,從小包裡拿出口紅。
蘇杭看著我,若有所思:「裙子很好看。」
我局促地蜷了蜷指尖:「謝謝。」
「有鏈接嗎?」
「啊……那個,不是網購,是武林路那邊的商場……」
「那邊我有會員卡,全場折上九折。」
我一怔:「诶?」
蘇杭慢條斯理地補充:「最近還有『5000-1500』的券。」
我有點茫然地點頭,不太明白她什麼意思:「喔……」
她揚了揚手機:「加個好友,
下次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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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加上了蘇杭的好友。
蘇杭私底下居然有這麼接地氣的一面,著實很出乎我的意料。
直到回包廂坐在座位上,我都還有點蒙。
徐睦州見我回來,低頭朝我靠近:「去哪兒了?」
酒氣撲面,我本能地躲了躲。
「去透了透風。」
他點了下頭,沒再多問。
我如坐針毡。
窗戶緊閉,又有人抽煙,房間裡的空氣差得一言難盡。
我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忍不住攏起口鼻,朝邊上咳嗽了幾下。
徐睦州注意到後,抱歉地摸了摸我的頭。
「對不起啊,予柔。同學難得見面,可能會聊得晚一些。難受的話,要不你先回家?
」
我抓緊了包帶,有點猶豫。
「那……」
「那我送她。」
蘇杭的聲音倏地響起,所有人都驚了驚。
原本嘈雜的酒局鴉雀無聲,其他人面面相覷,似乎都不太明白當下的情況。
蘇杭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她鎮定自若地起身,語氣輕松。
「定位發我。」
徐睦州望著她,神情莫名陰鸷:「我沒有你的微信。」
蘇杭淡淡地掃了我一眼。
「她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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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人因震驚而睜大的眼睛裡,我安靜地站起來,跟在蘇杭身後離開了包廂。
一路上我們都沒說話,兩人的高跟鞋聲一前一後,心照不宣,嚴絲合縫。
直到酒店的地下車庫,
蘇杭解鎖了車。
鮮豔的紅色,和她的頭發一樣。
她拉開車門,提醒道:「你定位還沒發給我。」
我如夢方醒。
「噢……現在、現在發。」
我手忙腳亂地翻出手機,又亂七八糟地摔在了地上。
明明沒喝酒,我卻覺得臉上一陣滾燙。
好不容易抓著手機發了信息,又在拉開後車門的時候被叫住。
「坐前面。」
「诶?」
蘇杭露出有點兒無奈的笑:「大小姐,我是你的司機嗎?」
我愣了一愣,隨後幾乎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按社交禮儀來說,如果隻有兩個人,一般都是坐副駕駛位更加禮貌,因為方便和駕駛員對話。
有時可能會因為性別避嫌,
但蘇杭也是女孩兒,沒有這個問題。
如果坐在後座,就像是我把她當成司機了。
我一邊小聲道歉,一邊坐上副駕駛座,扣好安全帶。
車緩緩地駛出了地庫,轉向燈閃爍的間隙,她瞥了一眼我攥著安全帶的手。
「我很可怕嗎?」
「沒有……」我的手握成拳,輕輕地平放在腿上。
「那你為什麼那麼緊張?」
車內沒有打多重的暖氣,既不逼仄也不燥熱,音響裡則放著悠揚的古典樂,很動聽。
一切都舒適又安定。
我啞了啞,大腦拼命想找一個合適的理由,卻很沒出息地空白一片。
蘇杭輕輕地轉動方向盤,拐過一個街角。
「你和徐睦州是怎麼在一起的?」
我很意外她會問這個,
但還是老實地回答:「相親。」
她沒說話。
過了幾秒,我忍不住反問:「你呢?」
「什麼我?」
「你當初和徐睦州是怎麼在一起的?」
我微微坐直身體看向她。
蘇杭輕踩剎車,然後將車緩緩地停在了路邊。
她轉頭望著我,語氣和她的駕駛技術一樣平穩。
「我什麼時候和他在一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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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時間張口結舌。
半晌,我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沒有和他在一起過嗎?」
我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很沒底氣。
她揚起唇角,笑得很好看:「他是怎麼告訴你的?」
我回憶了幾秒,發現對於蘇杭,
徐睦州一直都說得很模糊。
基本都是我在提問,而他不否認。
「他說……」我惴惴不安地開口,「你很黏人。」
蘇杭長睫微顫。
路燈燈光灑在她的睫毛上,像零落的碎金。
她偏了偏頭,忽然笑了。
「看對誰。」
我輕輕「啊」了一聲。
她卻已經毫不吝嗇地轉過頭,重新發動了車輛。
車窗被打開了一條縫,她的聲音順著夜風吹拂過我身邊。
「我沒有和徐睦州在一起過。隻是有段時間,他很喜歡我。他會這樣說,可能是想試探你和我的態度。」
我沒明白:「什麼態度?」
蘇杭依舊不動聲色,語氣卻漸漸冷下去。
「他想讓你拿自己和我比較,
也想要我因為你而感到危機。」
我還是沒懂:「我為什麼要和你比較?」
車在我的小區門前慢慢停下,蘇杭好整以暇地望著我,忽然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眼神有點無奈,也有點寵溺。
「回家吧。」
14
送我到家後,蘇杭就離開了。
當晚臨近半夜,徐睦州才回家。
我們現在還是分房睡,一般來說,他很少在深夜打擾我。
我以為今晚也是這樣,然而,他卻來敲了我的門。
「予柔,你睡了嗎?」
「沒有,」我隔著門成道,「怎麼了?」
「能出來說麼?」
我穿上睡衣,好脾氣地走到房門前拉開了門。
徐睦州顯然喝了不少,俊秀的臉上泛著紅,但眼神清明,看起來神志還算清醒。
見我出來,他的目光將我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
半晌,他問:「今天蘇杭……跟你說了什麼?」
我想起蘇杭最後對我說的話,有點猶豫。
徐睦州騙我了嗎?
他為什麼要騙我說蘇杭是他的前女友?
女孩子的第六感有時候很奇妙。
我十分確信,即便我現在向他求證,他也隻會敷衍過去。
於是,我隻是笑了笑。
「沒什麼,」我說,「隨便聊了聊裙子。」
他似乎松了一口氣。
我反問:「你很在意她?」
徐睦州否認。
「我在意你,」他道,「我擔心她和你說些奇怪的話。」
我問:「比如什麼?」
他的神情凝滯片刻,
目光驀然幽深。
「沒什麼。她沒說就好。」
我乖巧地點點頭,沒再追問:「喔。」
徐睦州很滿意我的順從。
他扶住我的肩,在我額頭上印下一個吻,道:「晚安。」
他不知道,關上房門後,我立刻拿出手機,給蘇杭發了消息。
「睡了嗎?」
蘇杭的消息回得很快,也很言簡意赅。
「沒。怎麼?」
我想了想,還是選擇開門見山:「下周有空嗎?」
15
之後的一周,我過得心不在焉。
說不上來什麼感覺,隻是隱隱覺得有種微妙的錯位感,像是點了珍珠奶茶,卻發現裡邊放的是燕麥。
我有一對控制欲很強的父母,從小到大,他們一直對我過度保護。
因為這個緣故,
我身邊幾乎沒有關系親近的朋友。
我的同學們都知道,我家管得嚴,不論什麼聚會,都沒法將我喊出去。
高中畢業那次是例外,但也沒好到哪兒去。
那天全班組織去 KTV,開始的時間定在七點,我懇求爸爸允許我參加。
他同意了。
然而,時間剛過晚上七點半,我爸就打來電話,讓我回家。
不容商量,不容拒絕,隻是一句「車在樓下等你」。
那個時候,磨蹭的同學甚至還沒到場。
其他同學看向我的目光充滿同情,而我隻是微笑著默默道別,順從地下樓。
這樣長大的我,常常覺得恍惚。
上學的時候,我連和男生多說一句話都會被父母訓斥。
然而我現在才剛剛大學畢業不久,為什麼忽然就變成了大人,
要迅速地結婚生子呢?
我想不通,也不願意想。
我隻能不停地對自己說:「父母是愛我的,他們不會害我。」
隻要一直這樣生活下ŧù₌去就好。
想得太多,隻會增添痛苦。
可在看到蘇杭的時候,我忽然有了一種很割裂的感受。
仿佛看書時不小心撕破一張書頁,撕出的裂痕成了通往書中的窗口。
我像一個陰暗的窺視者,透過那個縫隙,看見了他人波瀾壯闊的人生,並因此感到好奇。
因為太生動,所以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