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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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便是臘八節了吧?」


我的腦海中湧現出與趙清許相處的點點滴滴。


溫柔英武的郎君抱著年幼的翌兒,笑著抱怨:「翌兒小小年紀,倒是像極了舅兄,端方自持、酷愛讀書,沒有武將之家的豪放。」


下一刻,便是他拂著長須,欣慰地拍著喊爹的趙玉麟:「這才是我趙清許的兒子,是威遠侯府名副其實的世子。」


原來,他從來就不滿意翌兒。


趙清許年少時,威遠侯府便已沒落。


老侯爺臨終前不肯咽氣,逼著趙清許重振侯府,復興往日榮光。


可惜趙清許志大才疏,在軍中並無建樹。


他隻能將重振侯府的期望放在兒子身上。


姚玉麟三歲時就被趙清許送去了寒玉山莊學武,十四歲上開始跟著他軍中的好友研習兵法。


隻是翌兒,從來就不在他的選擇中。


「夜裡讓人引開韓衝,該讓姚玉麟去看看他的親爹娘了。」


10.


玉葉樓裡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姚玉麟氣紅了眼,

當真以為薛金枝是為了他的前程受了趙清許的脅迫。


趙清許光著身子被他用刀抵在了牆角。


薛金枝哭著擋在他面前,無奈說出了事實真相。


她說趙清許才是他的親生父親。


她說他們才是真愛,江湖俠女與少年英侯一見傾心,礙於俗世種種,不能名正言順地相守。


她說他們的隱瞞不過是想讓他在歲月靜好的明淨陽光下,長成磊落坦蕩的少年。


他們自會為他掙出一個明媚前程。


姚玉麟確實被他們教養得很好。


所有人都保護著他,他接觸不到陰謀詭計,亦不曾見過黑暗陰私。


他是冰雪明淨的少年,卻陡然落在了陰晦無光的汙淖中。


痛苦至極。


他拒絕相信這個事實。


趙清許灰著臉離開後,姚玉麟勸薛金枝離開。


薛金枝憋悶了快二十年,眼看希望近在眼前,她自然不會放棄。


她反過來勸說姚玉麟,他會是這威遠侯府的主人。


不管是翌兒還是我,終究會湮滅成灰塵,

阻擋不了他們為他鋪開的富貴權勢。


姚玉麟面對趙清許的親近討好不假辭色,卻到底沒將惡語吐向他的母親。


他還是沉默著站到了她的身邊。


我如往常一般給他送去衣物花費,派人問他是否有難處時,向來感激的姚玉麟垂下頭,客氣而疏離:


「多謝夫人關心,玉麟一切安好。」


他不愧是趙清許最為看好的兒子。


果然是一個冰壺秋月的少年郎。


11.


越是接近臘八節,我便越是焦躁不安。


雖然知道翌兒已有防備,我總是寧靜不下來,心突突地跳個不停,恨不能立時把他放到羽翼下保護起來。


我怕他揪不出隨行人員裡的叛徒,我怕他看不出心懷鬼胎的人心。


我害怕壞人太壞,詭計層出不窮,翌兒會疲於應對。


我怕得夜不能寐,夢裡都是斑駁的血色,支離破碎的翌兒無望地躺在水草淤泥中。


死不瞑目。


又一次從噩夢中驚醒,我把臉埋進掌心,淚水從指縫中傾落而下。


我真的是太害怕了!


我怕我依舊會落到生死不如的境地,如爛肉一般毫無尊嚴地苟延殘喘。


「夫人?」


水蘇在紗帳外問詢。


「明天再去賬上支一萬兩銀子,以翌兒的名義施粥捐衣。」


我要相信翌兒,也該相信我自己。


便是我們真的輸了,趙清許也別想逍遙在外。


「玉葫蘆裡剩下的劑量,都在臘八那日給趙清許和薛金枝安排上吧,莫要浪費。」


水蘇躬身下去了。


我端坐堂前,面無表情地看著青天潑墨,整個天色慢慢晦暗下來。


日暮西山,寒星將起。


在下人回報趙清許已然進了玉葉樓時,我不由喟嘆:


「今天的夜可真冷!」


比人心還要冷。


終於到了臘月初八這一天。


我前世一切痛苦的開始。


12.


亥時剛過,我帶著下人大張旗鼓地去了外書房。


水蘇逼問守門的小廝:「侯爺呢?」


小廝抖著跪在地上,訥訥不言,隻是磕頭。


不一會兒有下人來報,

在書房外的小花園發現了昏迷的韓衝侍衛。


眾人大驚失色,擔心侯爺安危,卻不敢聲張,隻能打著燈籠滿侯府地尋人。


有人看到關閉的玉葉樓。


「夫人,是否需要去玉葉樓內尋找侯爺?」


我猶在沉吟,已有僕人遇到夜歸的姚玉麟。


我吩咐水蘇:


「再等一刻,若還是尋不到侯爺,就撞破玉葉樓的門。」


水蘇不經意地看向門外,回過頭來向我點了點頭。


我松懈下來:「侯爺近日事務繁忙,許是還未歸府。你們都下去吧,冬日天寒,早些歇息。」


下人退去後,我和水蘇被藏身在暗處的高手帶去了玉葉樓一角。


我得以親眼看著布下的棋局走向了我所期望的終點。


我看到姚玉麟把窗戶拍得聲如響雷,驟雨方歇的二人倉皇起身,失了方寸。


我看到趙清許衣冠不整地皇急而出,他虛浮的腳步踏過結冰的青石路,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看到薛金枝在屋內著急地問著什麼,

姚玉麟咬了咬牙,背上摔得七葷八素的趙清許,幾個起落越過大門,將他放在了外書房的花園裡。


姚玉麟走後,我靜靜地走到他面前。


這一跤摔得很重,趙清許雖然昏迷著,卻是眼斜口歪,嘴角流涎。


我讓水蘇扒開他的嘴,親手又灌了一次藥。


天上飄下雪花,一點一點覆蓋住樹下的腐朽。


真冷啊!


我緊了緊身上的裘衣。


一直沒有回頭。


13.


天將露白,就有粗使婆子過來拍門。


她們小心地將凍僵了的趙清許抬進臥室。


太醫趕了過來。


我按住了抖動的手臂,聲音還是抑不住地顫:「太醫,侯爺他怎麼樣了?」


太醫把著趙清許的手腕半晌,仔細斟酌著詞句:


「侯爺縱欲過度,傷了頭,又凍了一夜,情況怕是不好……」


整個院落都是屏息聲,我的抽噎聲哽住了:「縱欲過度?」


張太醫和小徒弟眼觀鼻,鼻觀嘴,隻是垂頭不語。


整個京師誰不知道威遠侯府伉儷情深,夫妻和睦。


眼下,侯夫人正為了世子施粥捐衣、吃齋念佛。深情的侯爺卻因為縱欲過度,中風偏癱。


豈不是個天大的笑話。


我怔然呆住,像是接受不了現實:「張太醫,侯爺既無妾室通房,又不涉足勾欄之地,怎麼可能……你是不是診錯了?」


小徒弟小聲說了一句:「夫人,師父醫術高明,輕易不會診錯的。」


張太醫見慣了高門陰私,依舊平靜:「在下幫侯爺扎針,侯爺清醒容易,隻是中風後行動不便,口齒不清,還望夫人知道。」


張太醫幾針下去,趙清許赫赫出聲。


他果然醒了。


可他接受不了自己現在的樣子,他的手腳掙扎抖動,眼珠瞪得很大,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驚慌起來。


他口歪臉斜,很想問問我到底怎麼回事,可嘴巴開合,嘴角流出涎水,卻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安撫著他。


等太醫離開,

我平靜地說出了他難以接受的現實:


「趙清許,你中風了!」


14.


整個京師都知道威遠侯趙清許縱欲過度中了風,也知道侯夫人宋知非正在滿京師地抓狐狸精。


眾人嗤笑之餘,也覺世事無常。


尤其是一幹貴婦人嘲諷後俱是感嘆,原以為是個痴心人,誰知又是個道貌岸然的薄情漢。


因而,她們自憐其身,倒是常來安慰我,順便罵一罵趙清許的背信棄義。


這一日,李夫人拉住我,她幼子在金吾衛任職,負責京師夜間的巡查警戒。


「侯爺中風那一日並未在外面停留,是準時歸家的。你該留心留心家裡的小狐狸精。」


我適時地用帕子按住了眼角:「我這般信任侯爺,他竟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行事。他騙得我好苦!」


她們更同情我了。


隻是還沒等我揪出家裡的狐狸精,京師就發生了一件驚天大案。


太子遇刺了。


好在事發之時,威遠侯世子趙翌察覺異常,他護著太子安然無恙地逃了出來,

自己卻身中數刀,重傷昏迷。


太子風塵僕僕地趕回皇宮,他跪在陛下膝下久久不能言,良久才啞然出聲:「父皇,兒臣終於回來了。」


聽聞太子的遭遇後,陛下震怒!


太子是元後所出,從小由陛下親自教養。


他是陛下選定的儲君。


太子細述貪墨案情後,陛下著其他人嚴查。


他派了太醫去看翌兒,又讓太子自己去探查刺殺一案。


他給了太子生殺予奪的大權,又給了他四個字——


嚴懲不貸。


15.


我歸家時,太醫正在給翌兒看診。


翌兒緊閉雙眼躺在床上,俊朗的臉因失血呈現出雪白的顏色,鼻息微弱。


我腿一軟,跪坐在了地上。


太醫開口安慰:「夫人不必擔心,世子爺的傷都不在要處,隻需好好將養就可以了。」


我心下一松,眼淚掉了下來。


有手指拽住我的衣袖。


我抬眸對上翌兒睜開的眼,他虛弱地彎起嘴角:「娘!」


他說:「娘,

你以後都不用害怕了。」


我怔怔地看著他年輕的眉眼,艱澀應聲:


「嗯,娘以後都不會害怕。」


我們一直沒有談及他的父親,直到他能下床的那天。


他的臉色蒼白得厲害,卻低垂著眉目看不清神色。


「母親,我是否要去看看父親?」


「不必,讓他先高興兩天。」


翌兒嘴角溢出苦笑,沉默了片刻:


「也好。」


他轉身上了太子著人來請他的馬車。


太醫緊跟其後,謹慎地幫他把脈。


侍從細致地捧出手爐放到他手心,又幫他披上大氅。


翌兒掀起簾子:「家中就辛苦母親了。」


刺殺案牽涉甚廣,整個朝堂都在陛下的雷霆之怒下噤若寒蟬。


其中不乏有渾水摸魚之人在混淆線索。


因而翌兒不及大好,便被太子接到了身邊協同查案。


太子他們抓到了妄圖炸河的歹人,首當其衝的便是寒玉山莊。


寒玉山莊被查封,所有的人都被抓了起來。


薛金枝和姚玉麟求救無門,

找來了後院要見趙清許。


他們還不知道趙清許中風。


16.


這是我第一次仔仔細細地打量薛金枝。


她確實很美,像帶刺的薔薇。


應該是沒想到會有向我低頭的一天,她嬌豔的眉眼僵硬,微微昂著頭。


「妾身有事需要求見侯爺。」


我放下茶,突然很想看看知道了趙清許的現狀,薛金枝會是怎樣的表情。


我將他們帶去了趙清許的房間。


兩個粗使婆子正按著一臉悲憤的趙清許,清理他的床褥。


薛金枝煞白了臉,搶上前兩步,還不待出聲,她和趙清許對上了目。


趙清許掙扎的手腳軟了下來,他極快地掃了我一眼,怒氣幾欲噴薄而出,卻很快地冷靜下來。


他目光微凝,久久地望著薛金枝的眼睛。


薛金枝看懂了他的隱忍。


她後退了幾步,娥首低垂,眼淚如露珠,一顆一顆地從長睫下輕落下來。


她哽咽著:「侯爺,玉麟的師門遭劫,您可有辦法?」


她也知道以趙清許現在的情況,

怕是根本就起不了作用,眼淚越來越多,聲音壓在喉嚨裡泣不成聲。


趙清許在床上目眦欲裂,發出急促的赫赫聲。


我不去管他,目光掃向惶惶不安的姚玉麟。


「侯爺摔倒那日,若是救治及時,也不會病重至此。」


薛金枝愕然抬頭,姚玉麟臉上血色盡失。


我隻是遺憾嘆息。


「侯爺大雪之夜被扔到少有人至的小花園,凍了一夜,命差點就沒了。也因此,延誤了病情。」


失魂落魄的薛金枝被姚玉麟攙扶著走出去了。


趙清許掙扎著起身,狠狠地瞪視著我,臉色難看無比。


我接過水蘇遞過來的熱水,毫不留情地潑在那副令人惡心的嘴臉上。


趙清許冒著熱氣的臉上全是愕然,他的掙扎陡然停下了。


17.


薛金枝剛走出後院,就給了姚玉麟一巴掌。


姚玉麟噙著淚,轉身跑出了侯府。


我平靜地籲出心中鬱氣,心中的憋悶卻不見減少。


看今日的情形,薛金枝與趙清許之間確實是情真意切,

他們眼角眉梢流淌的情意與關切作不得假。


我眼前浮現出趙清許往日的溫情,不由笑出眼淚。


我們結發二十載,趙清許的深情也偽裝了二十年。


便是他不顧念我們之間的夫妻之情,翌兒總是他的兒子。


他還是能心硬如鐵地要了我們母子的命。


滿腔憋悶化作滔天的恨意。


我冷沉著臉:「七日內,讓趙清許能開口說話。」


三日後,有捕快上門求見。


他們抓到了寒玉山莊的餘孽,藏身在威遠侯府的姚玉麟。


有姚謙從前的政敵叫破了他的身份。


指認他是姚謙的兒子。


而姚謙獲罪被貶後,隱姓埋名做了寒玉山莊的執事長老,與太子的刺殺案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捕快上門,是想讓我們交出姚玉麟的母親,姚謙的外室。


她和姚玉麟一樣,都受了姚謙的牽連。


我還不及說什麼,一瘸一拐的趙清許在韓衝的攙扶下趕了過來,他拖著偏癱中風的身軀努力地和捕快交涉。


捕快給了他三日的期限。


趙清許歪著臉衝我急喊,蹦著詞句想讓我救出姚玉麟。


我著人按住韓衝,手一揚,熱氣騰騰的茶潑了趙清許一臉,他的面皮霎時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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