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蘇錦上跟我是兩個極端。
她把什麼負能量都裝在自己心裡,她的身體裡面裝滿了垃圾,所以她的心裡生了病。
我不接受別人的負能量,還要把我心裡的負能量倒出去。
誰招惹我,我就還給誰。
所以我雖然受了很多打擊,但我的心理反倒很健康。
第二天,他們從醫院回來了。
我姐的頭上纏著紗布,但她滿面笑容,看起來好像沒事了。
我媽嘮嘮叨叨:「什麼抑鬱症,你沒有考好,我這麼多年的心血付諸流水,我都沒有抑鬱,你抑鬱什麼?」
我擔心地看向姐姐。
她內疚地說:「媽,對不起,我再補習一年,爭取明年考 700 分以上。」
我媽沒好氣地說:「你不努力也沒關系,反正我的臉已經被你們丟盡了。
」
我姐雖然微笑著,但嘴唇顫抖,眼裡含滿了眼淚。
我忍無可忍衝著我媽吼:「誰說的一定要讀大學?誰說的一定要讀名牌大學?你不逼她不行嗎?」
我媽憤怒地罵我:「說得好聽,那你為什麼要偷偷努力?你為什麼要考名牌大學?我可以不逼她,那你讓給你姐讀啊!」
我好笑:「我讓得了嗎?現在是 2023 年,不是你二十年前的老皇歷了。二十年前還有可能冒充別人上大學。現在這個漏洞已經堵住了,誰也替換不了。」
我媽:「你別在這裡給我找借口,你就是自私,你就是舍不得讓她讀!」
「我自私?」我冷笑,「你不自私?你如果不自私,為什麼不為她著想?為什麼不問問她想要的是什麼?」
我媽將桌子一拍,強勢地說:「我是她媽!她的人生由我來規劃,
我叫她做的一切都是為她好!」
我更大聲:「別說得這麼冠冕堂皇!你就是為了你那可恥的虛榮心!聽見別人誇你有一個優秀的女兒,你覺得很光榮。你不喜歡我,就是嫌我給你丟臉,你從骨子裡就看不起我,哪怕我考了狀元也一樣。現在你又覺得我姐給你丟臉了,又逼著她去補習,你這還不是自私嗎?」
我跟我媽以前也吵架,但都是為我的事情吵。
這是第一次,我們倆為我姐的事吵得天翻地覆。
我姐見我們吵成這樣,嚇得哭起來:「你們別吵了,花花,你別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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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來發現,這些父母們是真的不理解抑鬱症是個什麼東西。
我姐隻要鬱鬱寡歡,我媽就說她矯情。
她抱怨說:「我是沒給你吃,還是沒給你穿?
從小到大,你要什麼我給你買什麼,你沒要的我也給你買回來。我花高價送你上鋼琴課、舞蹈課、書法課……你知不知道別人有多羨慕你?你還不滿意,還矯情。」
我姐眼睛裡含著眼淚,臉上卻帶著討好的笑容,對我媽說:「對不起,媽,我以後不矯情了。」
她這樣子,看得我心疼。
我又衝著我媽吼:「我姐不是矯情,你不懂就問問醫生。又不是我姐求著你花高價培養她,你為了你自己的面子和虛榮心花錢,現在賴我姐?」
我們又為我姐大吵一架。
在家裡我媽嘮叨。
群裡那些長輩也說三道四,打著同情的幌子,每天在我姐的傷口上撒鹽。
我叫她退群,眼不見心不煩。
她搖頭:「媽會生氣的。」
善良的人,
總是為別人想得太多,舍不得傷害別人,卻任由別人傷害她。
善良的人又不會吵架。
隻有我這個瘋批在群裡幫她吵。
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姐離家出走了。
我媽以為她偷跑出去玩了,在群裡問:「我家小錦在你們誰的家裡?幫我找找,附近的網吧也幫我找一下。這S丫頭,現在一點都不聽話。」
有的親戚就在群裡抱怨:「不就是沒考上大學嗎?有什麼了不起,怎麼這麼折騰人呀?看看花花多懂事……」
「就是,以前覺得小錦挺好,現在怎麼成這樣了。」
「唉,我還是喜歡花花,她從小就不讓人操心,太懂事了。」
「……」
我在群裡一通文字輸出:「我姐就在這個群裡,
你們說話能不能注意一點?以前你們把我姐巴結得什麼似的,讓她給你們的孩子孫子補習功課,好話說一籮筐。那時候天天打壓我。現在你們又掉頭巴結我,打壓我姐,有意思嗎?你們這樣的親戚,我從小就看不起,現在我更看不起。以後別跟我和我姐來往,我討厭你們!」
群裡頓時安靜了。
有的親戚,不能把他捧得太高,越尊敬他,他越來勁。
我這個瘋批六親不認的時候,他們也奈何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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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橋上找到了我姐。
她看見我就笑了:「我猜到隻有你一個人來找我。」
我看見她的笑容就想哭。
她明明想哭,卻強顏歡笑。
我也笑著安慰她:「沒有,我們都出來找你了,爸媽都來找你了。」
她笑得眼淚哗哗的:「我說錯了,
我的意思是,隻有你會找到我。」
因為隻有我知道,她不是矯情,她是真的不想活了。
我再也忍不住,抱著她哭起來。
姐拍著我安慰:「我沒事,花花,別哭。」
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最後我姐也哭起來。
我們在深夜,在沒有一個行人的橋上抱頭痛哭。
有誰知道我們的心情?
有誰能夠理解我們?
我跟姐的電話一直在響,我們都沒有接。
等哭夠了,我跟她說:「姐,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一定要好好治病,我不能沒有你。」
我的喉嚨又硬了。
在這個家裡,姐是唯一關心我的人。
所以我真的不能沒有她。
姐姐搖頭,麻木地說:「我也想好好活下去,
可是我覺得沒有意義。」
我拉她起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們騎著兩輛共享單車,來到一個小區。
我帶著我姐熟門熟路進去。
她問:「這是哪裡?」
我回答:「我租的房子。」
她吃驚地問:「你還在外面租房子?你哪裡來的錢租房子?」
我媽對我的錢控制得很嚴,除了學費、生活費,基本上沒有零花錢。
我說:「我自己賺的。」
「你怎麼賺?」
「我們今天晚上先在這裡睡一覺,明天我帶你去賺錢。」
我拿過她的手機,把她從群裡退出來,把我爸媽的電話也拉黑了。
我深信,要想救我姐姐,我爸媽是指望不上了,隻能我來試試。
然後我用我的手機給我爸打了個電話。
我說:「我把姐救回來了,為了避免她再接觸一些負能量的東西,我把所有親戚都給她拉黑了。你們有事要找她,就給我打電話。」
那邊換成了我媽的聲音:「蘇添花,你把你姐帶到哪裡去了?你馬上給我送回來,不然我報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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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冷地說:「她跳河了,我剛把她救上來。你如果要逼S她,就報警吧。我會讓你們同時失去兩個女兒!」
那邊安靜了,然後是我爸的聲音:「花花,我們聽你的,你跟你姐姐千萬不要做傻事……」
他的聲音哽咽了。
這麼多年,我第一次發現,原來我爸也會流淚。
這個晚上,我跟我姐睡在我租的小屋裡。
我們倆擠在一張狹窄的單人床上,談了很多。
其實,
我從來沒有恨過我姐。
因為我媽再怎麼偏心,我姐都會偷偷對我好。
她還曾經給過我很大的幫助。
現在,我也應該幫姐姐走出來。
次日早上,我帶我姐去進貨,買了白面、蔥和調料。
下午,我們騎著三輪車去出攤。
我烙蔥花餅賣。
我姐開始還拘謹,害羞。
看見我忙得不亦樂乎,她也放開了,招呼顧客,幫忙收錢找錢。
我說:「姐知道嗎?這裡的人給我取了一個綽號。」
「什麼綽號?」
「蔥油餅西施。」
我姐爆笑。
我也笑了,笑出了淚花。
在我的記憶裡,其實我姐很久沒有這麼開心地大笑了。
她每天都仿佛戴著一個微笑的假面具面對所有人。
我希望從今天開始,她扔掉那個假面具,能夠真的開心起來。
我讓我姐也來學著烙餅。
她笨手笨腳的,客人一來,她就手忙腳亂。
我笑著緩解她的緊張。
五塊錢一個的蔥油餅,我們半天賣了四十個。
晚上,我姐看著我清點錢,又驚又喜:「兩百塊?原來我們可以自己賺錢。」
「是啊,」我說,「賺錢是很意思的事。」
這個暑假,我帶著我姐賣蔥油餅,在忙忙碌碌中,她不知不覺就從抑鬱中走了出來。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我問她:「姐還要去上學嗎?」
她猶豫地說:「我還是想去。」
我點頭:「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你想讀民辦高校,或者想復讀,都可以。如果不想讀了,那就隨便做點小生意,
也可以養活自己。總之你怎麼開心就怎麼生活,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我姐最後還是選擇了回學校復讀。
她其實是喜歡讀書的,也想考一所好大學,隻是我爸媽給她的壓力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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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提前去學校復讀了。
過了一段時間,我也要開學了。
我媽幫我收拾行李:「花花,你帶上這個……帶上那個……」
我打住她:「你別管我,別指揮我,我的事,我自己會安排。」
我媽沒好氣地說:「我好心好意幫你收拾行李,你怎麼一點都不領情?」
我回答:「我從小學到高中,開學都是我自己收拾行李,我習慣了,不喜歡有人插手。再說,如果我考得不好,媽還會管我嗎?
」
如果現在考高分的是我姐,我媽會全部圍著我姐轉,根本就不在乎我做什麼。
她說:「你小時候的事,都過了這麼多年了,你還要跟我斤斤計較?」
「媽,你覺得我是在斤斤計較,你自己又何嘗不是斤斤計較?隻不過你們當父母的都有權利指責子女,而子女卻不能指責你們。」
「你憑什麼指責我?我沒供你吃,還是沒供你穿,還是沒供你上學?」
我回答:「那是你的義務,就像將來你老了,我也會供你吃,供你穿,我也會盡義務。但是感情上,我們沒有辦法親近了。」
我看得出來,我媽想跟我和解。
但是我跟她這十幾年的相處模式,導致我們之間很生疏。
我從小,她就沒有親近過我,現在讓我主動親近她,我覺得很別扭。
就算我主動擁抱她,
她也不自在。
我們何必給自己找不痛快呢?
我離開的時候,看著我媽說:「我小的時候,最盼望的就是媽能夠信任我一次,但是你沒有。有些傷害是一輩子的,可能我要花很長的時間來修復。」
我拖著行李箱,獨自一人離開。
我在路口打車的時候,我爸開著車來了:「花花,我送你。」
我覺得我有些話也需要跟我爸講講。
打開車門,發現我媽坐在後排。
破天荒地,父母雙雙送我去上學。
一個人獨立慣了,這樣的厚愛,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我上車後,我媽說:「都怪你奶奶,如果她不說你這輩子是乞丐命,我也不會那樣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