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媽回過神，馬上衝進我姐的房間。
我爸也進去了。
從高考成績出來，蘇錦上就沒有出過房間，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電腦前。
我媽安慰我姐：「沒關系，小錦，這次臨場發揮不好，明年我們再戰。」
我爸附和：「就是，再補習一年就是了。」
蘇錦上小聲說：「我就走個民辦吧。」
她的成績是可以走民辦高校的。
我媽斷然否決：「不行！以你的成績，怎麼可能隻考個民辦就算了？我跟你說，二本以下的學校一律不考慮。我現在不要求你必須考北大、清華，但至少也得考個 985 或者 211，不然我們的臉往哪裡擱？」
我爸也說：「你別想太多，再補習一年，明年你的分數漲一百分沒有問題。
」
我媽：「哪至於才漲一百分？怎麼著也是 700 分以上。」
蘇錦上不說話。
「叮咚！叮咚！」門鈴聲響起。
我打開門一看，嚇得轉身就走。
門外，大伯母、二舅媽、小姨媽、姑媽……
一大群親戚都來了。
小姨媽喊：「蘇添花，你別跑啊！」
我不跑，留在這裡幹什麼？
接受他們的表揚嗎？
我這人不喜歡聽一大群人批評，更不喜歡聽一大群人虛偽地誇獎。
我以極快的速度衝入我的房間，砰地關上門。
但我馬上又悄悄把門開了一條縫。
我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還是想聽聽他們會說些什麼。
7
我媽迎了出來，
挨個兒打招呼：「你們怎麼來了？」
大伯母笑呵呵地說：「我們來看看高考狀元呀，恭喜你們家出了一個高材生。」
我媽：「哎呀，小錦考得不好……」
小姨媽說：「那有什麼關系？添花考得好不也一樣嗎？分數那麼高，她走北大或者清華都沒有問題，走哈佛也行呀，是吧？」
姑媽說：「我早就看出這丫頭有出息，又有口才，又有個性，是可造之才呀，以她的本事，將來不管嫁給哪個男人，都不會受欺負。反正呀，比我命好。」
二舅母：「添花將來從名牌大學畢業，不愁找不到好工作，到處的公司搶著要，比我家那個臭小子強幾百倍。」
我聽得好笑。
當初貶低我的是這一群人。
現在把我誇上天的，還是這一群人。
她們是怎麼做到無縫切換的？
我瞟了一眼姐姐的房間，門關得緊緊的。
高考結束這段時間，所有親戚都對蘇錦上狂轟濫炸，讓她估分，建議她報什麼學校，報什麼專業。
北大和清華是最差的選擇，親戚們慫恿她，要去讀哈佛，要去讀常青藤。
總之他們說，以我姐的能力是應該讀世界名校的。
一群人每天在群裡各種討論，每說一句話都艾特蘇錦上。
我和她在客廳的時候，她的手機不斷地響，不斷地響。
她如果不說話，艾特她更來勁。
我媽會出來催她：「小錦，群裡在找你，你回答一下吧。」
她於是在群裡發一個微笑的表情。
親戚們聊得更來勁了，為她讀哪所學校哪個專業分成兩派，吵得不可開交。
今天高考分數一出來，群裡就炸了鍋。
所有矛頭都指向我，各種懷疑，各種猜測。
對我姐的分數不敢相信，各種同情。
現在他們上門來恭喜我，可見已經接受了我這個瘋批學渣逆襲成高考狀元的事實。
但我媽說了一句話，所有人都安靜了。
她說：「錄取通知書還沒有下來，誰知道她這個大學穩不穩？說不定又是一場空歡喜。」
我姐讓她空歡喜了，她擔心我也讓她空歡喜。
親戚們面面相覷。
8
大伯母試探地說：「添花……不會真的是抄襲的吧？」
小姨媽搖頭：「抄襲不可能，現在高考管得那麼嚴，她沒有機會抄襲。」
二舅母說：「不會她們姐妹倆真的交換身份考試的吧？
」
姑媽點頭：「看她們這個分數，確實像是交換考試了。」
我媽倒是否定了：「現在高考是錄了指紋的，就算她們是雙胞胎姐妹，也不可能交換考試。」
小姨媽：「那花花就是憑自己實力考上的，錄取通知書遲早會來，不會有問題的，姐不用擔心。」
我媽嘆了口氣：「我倒不擔心她，我擔心的是小錦。」
於是話題轉移到了蘇錦上身上。
他們紛紛安慰我媽：「你別著急，小錦再補習一年，一定考得比花花好。」
「兩個女兒，有一個有出息也不錯了，你也別要求太高。」
「就是，別給孩子太大的壓力。」
「……」
我媽搖頭：「不一樣啊，我花了那麼多心血培養小錦，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卻連名牌大學都考不上，我這麼多年的心血，不是白費了嗎？」
「花花考這麼好，也是意外之喜啊。」
「那怎麼能一樣？她就會讀S書，這個高分說不定就是S記硬背考出來的，等進了大學就露餡了，到時候被學校退回來，更丟人。」
我關上了門。
到現在我媽依然不信任我。
算了，我也不需要她的信任，還是寫我的小說去吧。
隨後幾天，我家每天都很熱鬧，客來客往的。
今天二舅母帶著孫兒來讓我幫忙給孩子輔導作業。
以前他們可是正眼都不瞧我，進屋直接喊：「小錦！小錦……」
現在不理我姐了，大喊：「花花，快來幫小寶輔導一下作業，你是全國高考狀元，會教一些。」
我這人沒什麼耐心，
孩子不認真聽，隻管跑著玩，我把他罵哭了。
二舅母很不高興：「哎喲，花花，你別罵啊，慢慢給他講……」
我很討厭我講課的時候，她不斷在旁邊打岔。
「小寶來喝點水。」
「小寶快來吃個蘋果。」
「小寶，花花表姨是為你好，你要好好聽她講。」
「小寶……」
我忍無可忍，將書一扔：「帶回去自己教！」
二舅母拍腿：「哎喲，你一個大學生都教不會，我們怎麼行？」
我沒好氣地說：「遇到你這種奶奶，別說大學生教不會，就是哈佛大學的教授也教不了他。」
她陰陽怪氣地說：「高考狀元也就這水平，輔導孩子還不如小錦。」
我懟她：「那你怎麼不找她，
找我做什麼？我這個大學生又不是你培養的，憑什麼要為你家的孩子付出？」
二舅母的臉上掛不住了，又氣又惱。
我媽忙著賠罪。
第二天，姑媽帶來一個小伙子，聲稱給我介紹對象。
9
我莫名其妙：「誰說要嫁人了？」
姑媽笑吟吟地說：「你已經滿十八歲了，可以談戀愛了。進了大學忙著學習，沒有時間交往男朋友，早點把婚事定下來，也了一樁事，以後你爸媽也少操心一點。」
「誰說我進了大學就必須談戀愛？」
「你進了大學還不談，難道要等到畢業了才談嗎？那時候你的年齡大了，好男人都被人家挑完了。」
「我這輩子不結婚不行嗎？」
「那肯定不行，」姑媽語重心長地說，「女人生來是要嫁人的，不結婚、不生孩子的女人是不完美的……」
我打斷她：「像姑媽一樣嫁個家暴男，
每天除了上班，還有幹不完的家務活，還要挨打挨罵受氣？如果你這樣的人生叫完美，那我寧願不完美。」
姑媽氣得臉通紅：「你這個丫頭怎麼不識好歹？我是為你好……」
「那我謝謝姑媽。不過你不用為我好，你還是多想想你怎麼跳出你家那個火坑吧。」
然後我看著她帶來的小伙子問：「我這樣的女人，你敢娶嗎？」
小伙子連連搖頭，轉身跑了。
姑媽氣呼呼地說：「蘇添花，我告訴你，你會後悔的。這個小伙子是特別實在的人，我本來是要介紹給你姐姐的，因為你考上了大學才有這個機會，你還把人嚇跑。」
我媽也責備我：「你姑媽一片好意，你如果沒考上大學，誰給你介紹男朋友？」
我好笑：「原來我能不能結婚，取決於我有沒有考上大學。
如果我沒有考上，是不是我這輩子連嫁人的資格都沒有？」
姑媽說：「你沒考上大學？隻能嫁個普通人……」
我反問：「姑媽既然認定了女人隻有上大學才能嫁個好男人。那為什麼不讓你的兩個女兒讀大學？」
姑父重男輕女，姑媽卻生了兩個女兒，姑父時常為這事打她，也不肯供兩個女兒上學，讀完初中，就逼著她們出去打工掙錢。
姑父自己沒有本事，每天打牌喝酒，伸手向姑媽要錢，向兩個女兒要錢。
姑媽一向懦弱，她當初也想供兩個女兒讀書，但抗爭不過姑父。
我一直奇怪，她為什麼不離婚，帶著兩個女兒單獨生活？
現在我明白了，她骨子裡就離不開男人。
10
姑媽被我懟得啞口無言，氣呼呼走了。
我媽想罵我，我進屋，砰地關上了門。
這天晚上，我姐的房裡突然傳來尖叫聲。
「啊啊啊啊！」
我驚醒了，衝進去，隻見她用頭撞牆，一邊撞一邊尖叫。
我急忙抱住她，她的頭出血了。
我媽也衝了進來，劈頭就給我一巴掌：「蘇添花！你在幹什麼？」
我無緣無故挨了打，氣得大叫：「你打我幹什麼？」
她還要打，被我爸攔住了。
她指著我罵：「你打你姐姐幹什麼？你以為你考上大學，就可以欺負她了？告訴你，在我眼裡，你連她一根手趾頭都不如！」
我反唇相譏：「在我眼裡，你連我姐一根腳趾頭都不如！」
「你說什麼？」她更加暴怒。
我扶著我姐站起來，大聲說：「我姐病了，
你們還不趕緊送她去醫院！」
我媽生氣地說：「她能有什麼病？她白天都好好的，你為什麼跑過來打她？」
我氣得夠嗆，吼道：「她是抑鬱症！她患這個病已經很久了，你這個當媽的什麼也不知道，就知道逼她。你把我逼瘋了不算，還要把她逼S嗎？你自己看看，她已經昏迷了！」
「什麼症？」
我不想搭理她，隻告訴我爸：「你如果不想失去你這個優秀女兒，就趕緊送她去醫院！」
我爸這一次總算沒有唯唯諾諾聽我媽的，帶著我姐匆匆去了醫院。
我媽也跟去了。
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想著蘇錦上撞牆的那一幕，突然想哭。
她已經病很久了。
但爸爸媽媽都不知道。
我也是前幾天偶然發現她的手腕有很多傷口，
才意識到她病了。
我勸說她去醫院。
但她微笑著跟我說，她沒事。
她還讓我不要告訴爸爸媽媽，也不要告訴任何人。
我知道姐姐很要強。
在一年年的誇贊聲中，她總想做到最好，最完美。
她不能讓人覺得她什麼地方不行。
不能讓人知道她的心理上生了病。
她向所有人展示她的笑臉，讓所有人都以為她很快樂，很優秀。
但她的心裡卻背負了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