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打翻的水杯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碎裂的瓷片靜靜躺著,映著室內昏黃的光。
我劇烈的咳嗽還未完全平息,胸腔因缺氧而火燒火燎,但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釘在面前的男人身上。高燒讓視線晃動,可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都清晰得駭人。
他被我推開的手還僵在半空,指尖似乎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翻湧的激烈情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晦暗覆蓋。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那目光銳利得像能剝開所有偽裝,直刺內核。
空氣緊繃得幾乎要斷裂。
良久,他才極緩地收回手,姿態重新恢復了那種慣有的、掌控一切的從容,彷彿方才那一瞬間的失態只是我的幻覺。他取過另一隻乾淨的杯盞,重新倒了溫水,這次沒有遞給我,而是直接放在了床榻邊的小几上,觸手可及。
“是我。”
兩個字,
低沉,平穩,沒有任何起伏,卻像重錘砸落在凝固的空氣裡,坐實了我最荒謬的猜測。真的是他。那個沉默寡言、任她欺負、需要她護著才能在那吃人的貧民窟裡勉強活下來的小乞丐。
可怎麼會……怎麼可能是眼前這個權傾朝野、氣勢迫人的當朝首輔?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亂衝擊著我本就因高熱而混沌的頭腦。記憶裡那張髒兮兮、總是帶著青紫傷痕的稚嫩臉龐,與眼前這張俊美無儔、卻寫滿權勢和深沉的面容瘋狂交錯,無法重合。
“你……”喉嚨乾澀得發疼,我試圖理清這團亂麻,“你怎麼……”
“我找了你很久。”他打斷我的話,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從我能掌控自己命運的那一天起,就在找。”
找?我下意識地想扯動嘴角,露一個譏諷的冷笑,卻因為脫力和高熱未能成功。找到了又如何?看到我這副武功盡失、任人魚肉、從泥沼裡被撈出來的狼狽模樣?
一種比在教坊司被剝衣審視時更尖銳的屈辱感,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心臟。我寧願來的是任何一個陌生人,任何一個敵人,也不願是“他”。不願是那個見證過我最微不足道卻也曾真實存在過的、一點點善意和驕傲的人。
“不必。”我別開臉,避開他那過於專注的視線,聲音冷硬,“首輔大人若是念舊,施捨一碗飯一件衣,玉琳琅感激不盡。如今既已見過,便不勞大人再費心……”
“費心?”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尾音微微挑起,帶出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意味,卻不知是在嘲弄誰。
他忽然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將我完全籠罩其中。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又回來了,比之前更甚。
“玉琳琅,”他叫我的全名,字字清晰,“你以為我千辛萬苦找到你,是為了聽你說一句‘不勞費心’?”
我猛地轉回頭瞪他。
他卻俯下身,雙手撐在榻沿,將我困在他的氣息範圍之內。
距離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深處那不容錯辨的強勢和決絕,方才那點短暫的、類似愧疚的情緒已蕩然無存。“聽著。”他盯著我的眼睛,聲音壓低了,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霸道,“以前是我來晚了,讓你受了委屈。但從我帶你出教坊司那一刻起,這件事就由不得你了。”
“既找到你,今後你便由我護著。”
“你的仇,我來報。你的傷,我來治。你只需要好好待著,把身子養好。”
沒有溫情脈脈的敘舊,沒有小心翼翼的試探,甚至沒有絲毫詢問我意願的意思。直接、強硬、近乎專橫地宣佈了他的決定。
彷彿我還是當年那個需要他聽話跟著才能活下去的小乞丐,而他早已是能決定一切的主人。
這理所當然的掌控姿態瞬間點燃了我壓抑許久的怒火和驕傲,哪怕此刻虛弱不堪。
“謝大人!”我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試圖坐直身體與他平視,卻因乏力而微微喘息,“我不需要……”
“需要與否,
不是你說了算。”他再次打斷我,直起身,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語氣淡漠,卻帶著終極的權威,“藥在桌上,趁熱喝。別讓我用強的。”他說完,不再看我臉上是何等屈辱憤怒的神色,轉身便朝外走去。月白色的衣袍在門口劃過一個冷淡的弧度,消失在屏風之後。
腳步聲遠去。
暖閣裡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聲,和那碗放在小几上、仍舊冒著苦澀熱氣的湯藥。
我死死盯著那扇他離開的月亮門,指甲深深摳進身下的錦被裡,胸腔因憤怒和那該死的、無法磨滅的熟悉感而劇烈起伏。
由他護著?
呵。
寒刃縱已折斷,也輪不到旁人來決定她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