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色漸深,別院裡靜得只剩下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和遠處更夫模糊的梆子聲。
謝無忌似乎離府了,據侍女小聲回稟是宮中有急務。他不在,這精緻溫暖的牢籠彷彿都鬆懈了稍許,空氣裡那股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淡去了不少。
我靠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無意識地捻著一枚冰冷的白玉棋子。高熱退去後,身體像是被徹底掏空,綿軟無力,但神智卻異常清醒,清醒地反覆咀嚼著白日裡那場短暫卻驚心動魄的相認。
小乞丐。首輔。
這兩個詞在腦海裡碰撞,衍生出無數混亂的絲線,纏得人心煩意亂。他那句霸道專橫的“由我護著”更像一根刺,紮在驕傲的殘骸上,隱隱作痛。
信任?經過澗下水那場徹骨背叛,這兩個字於我而言早已腐朽。即便他是“故人”,十年光陰,足以讓螻蟻蛻變成巨龍,也足以讓任何情分變質。他如今位高權重,找到我,是真心報恩,
還是另有所圖?將我困在這華美牢籠裡,究竟是想護著,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掌控?指尖的棋子被攥得溫熱。
不能將希望寄託於他人之手。復仇的路,只能我自己走。而第一步,就是必須儘快擺脫這具連站立都勉強的破敗身軀。
窗外傳來極細微的“咔噠”一聲輕響。
不是風聲,也不是枯枝斷裂。那是瓦片被極輕腳步踩壓的動靜,輕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我不會聽錯。十年殺手生涯,這種聲音早已刻入骨髓。
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所有雜亂的心緒被強行壓下,感官在剎那間提升到極致。雖然內力全無,但獵殺的本能和觀察力早已融入血液。
我無聲地滑下軟榻,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迅速吹熄了屋內唯一的燭火。黑暗降臨的瞬間,我已藉著一縷微弱的月光,隱匿到厚重的帷幔陰影之後,屏住了呼吸。
果然。
不過幾息之間,後窗被人從外面用極其專業的手法無聲撬開。
一道黑色的瘦小身影如同狸貓般滑了進來,落地無聲。他動作迅捷而謹慎,目光在黑暗中快速掃視,精準地投向那張空無一人的床榻。殺手。而且是澗下水專門負責清理門戶的“清道夫”,擅長隱匿和一擊必殺。級別不算頂高,但對付一個武功盡廢、臥病在床的目標,綽綽有餘。
首領到底還是容不下我,哪怕我身陷囹圄,也要確保我徹底變成一具屍體。
黑影見床上無人,似乎愣了一下,但並未遲疑,立刻轉向屋內其他可能藏人的角落。他手中反握的短刃在微光下閃過一道幽藍的色澤——淬了毒。
我的心跳在胸腔裡沉緩地搏動,計算著他的步伐和視線死角。力量懸殊太大,正面抗衡必死無疑。唯一的優勢,是我對這類殺手行動模式的極致熟悉,以及,他對獵物的輕視。
他一步步靠近我藏身的帷幔區域。
就是現在!
在他即將撩開帷幔的瞬間,我用盡全身力氣,將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枚白玉棋子猛地彈射向他左後方的多寶格!
“啪!”一聲清脆的撞擊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驟然炸響!
黑影渾身一僵,幾乎是本能地瞬間扭頭望向聲源,全身肌肉反應都集中向了那個方向,露出了極其短暫的一絲破綻——頸側動脈暴露,且毫無防護!
而幾乎在同一剎那,我已從帷幔另一側猛地撲出!目標不是他持刀的手,也不是他的要害,而是他腳下那片方才被我不動聲色潑灑了茶水、略顯溼滑的光潔地板!
虛弱的身體讓我的動作遠不如從前迅捷,但時機和角度刁鑽得恰到好處!
黑影注意力被吸引,下盤本就因急速轉身而不穩,腳下猛地一滑,重心頓時失控!他低喝一聲,手臂下意識揮舞想要保持平衡!
就是這電光石火間的失控!
我已經貼地滾近,手中緊握著一直藏在袖中的、磨尖了的銀簪——那是方才卸妝時順手藏起的——用盡殘存的所有力氣,毫不猶豫地、精準無比地狠狠刺入他因失去平衡而完全暴露的頸側!
“呃!”
一聲極度驚愕和痛苦的悶哼!
溫熱粘稠的液體瞬間噴濺了我滿手滿臉!
他手中的毒刃“當啷”落地,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兩下,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眼睛看著我,似乎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為何會栽在一個廢人手裡。隨即,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重重倒地,再無聲息。
濃重的血腥味在黑暗中彌漫開來。
我癱坐在冰冷的地上,靠著身後的花架,劇烈地喘息著,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銀簪還死死攥在手裡,沾滿滑膩的血液。
殺人了。
用的是最孱弱的身體,最簡陋的武器,和最不堪的偽裝。
沒有內力加持的快意,只有劫後餘生的虛脫和一種冰冷徹骨的悲哀。
門外終於傳來了急促卻不顯慌亂的腳步聲。燈籠的光亮起,照亮了這片狼藉和血腥。
侍衛們衝了進來,為首之人看到屋內情景,臉色一變,立刻指揮手下檢查屍體、清掃現場,動作乾脆利落,顯然訓練有素。
沒有人立刻來過問我,彷彿這只是一場預料之中的小風波。
我抬起頭,目光越過忙碌的侍衛,看向那洞開的門口。
謝無忌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
他就靜靜地站在那裡,一身風塵僕僕的官袍還未換下,面容隱在廊下燈光的陰影裡,看不真切。但他並沒有看向地上的屍體,也沒有看那些侍衛。
他的目光,沉沉地,帶著一種複雜難辨的、幾乎要將人灼穿的專注,落在我的臉上。
那眼神裡,沒有驚訝,沒有後怕,只有深沉的審視,和一絲……轉瞬即逝的、近乎驚艷的亮光?
他早就知道。
我攥緊了染血的銀簪,指甲掐進掌心。
他知道會有人來,他甚至可能故意留下了某種破綻。這是一場試煉,一次冷眼旁觀的考核。
他在看,這把折斷的刀,是否還有重新磨礪的價值。
冰冷的怒意和一種被徹底看透的悚然,緩緩壓過了方才殺人後的虛脫。
首輔大人。
你的“護著”,原來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