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高熱像一場無聲的海嘯,毫無預兆地襲來。
白日裡那點強撐起來的精神,在入夜後徹底潰不成軍。寒意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密密麻麻的冷針,刺得每一寸肌膚都戰慄不止。隨即又被灼熱的浪潮吞沒,五臟六腑都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喉嚨幹得冒煙,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生疼。
意識在滾燙的泥沼裡沉浮,破碎的光影和扭曲的聲音交織成混亂的噩夢。
血。到處都是血。冰魄刃割開喉嚨的溫熱觸感。首領那張扭曲快意的臉。教坊司令人作嘔的脂粉氣。劉員外油膩淫邪的肥手……
冷。破廟漏風的窗欞。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蝕骨散在經脈裡肆虐的冰針……
“……娘……”
無意識的囈語從乾裂的唇瓣間逸出,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脆弱。蜷縮在厚重的錦被裡,卻依舊冷得牙齒咯咯作響。
隱約間,似乎有一隻微涼的手覆上了我的額頭,動作輕柔,驅散了一些灼人的燥熱。
很舒服。那指尖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清冽的迦南香。有人低聲說著什麼,語調沉穩,卻聽不真切。像是在安撫。
昏沉中,破碎的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衝破了常年冰封的堤壩。
……也是這麼冷的天。京城郊外廢棄的瓦窯。縮在角落裡的兩個小身影,凍得嘴唇發紫,共用著一件破爛得看不出原色的棉絮。
小女孩把自己手裡僅剩的、硬得硌牙的半塊粗麵餅子塞到小男孩手裡。
“……吃。”她的聲音還帶著稚氣,卻有種強裝的老成。
小男孩餓得眼睛發綠,卻搖搖頭,想把餅子推回去。
“我、我吃過了。”小女孩撒謊,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她有些尷尬,兇巴巴地瞪他,“讓你吃就吃!不然揍你!”
小男孩瑟縮了一下,這才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啃起來。
夜裡風更大,瓦窯跟冰窖一樣。小女孩冷得受不了,摸索著抓住小男孩凍得像冰塊一樣的手,揣進自己懷裡,
用單薄的身體勉強幫他捂著。“……這樣…就不冷了……”她牙齒打著顫,說話斷斷續續,“娘說…挨著…就暖和……”
小男孩身體僵硬了一下,沒有掙脫。黑暗中,能聽到他極力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
“……別哭。”小女孩笨拙地命令,“哭了…就更冷了……”
過了一會兒,她用更小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嘟囔:“……等以後…我厲害了…給你買…一屋子金絲炭…燒得暖暖的……再、再也沒人敢欺負我們……”
“……一屋子金絲炭……”高燒燒得神智迷糊,我喃喃地重複著夢裡的囈語,額頭上那隻手似乎驟然停頓了一下。
混亂的思緒抓不住重點,只覺得那承諾遙不可及,帶著孩子氣的天真,卻又沉重得讓人心口發酸。“……暖和的……”
那隻覆在我額上的手,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
周圍安靜得可怕,只剩下我粗重滾燙的呼吸聲。
良久,一個極低極沉的聲音響起的,
近在咫尺,帶著某種被極力壓抑的、砂礫般的嘶啞,接上了我那破碎的夢話。“……還有慄粉糕。”他說,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碾出來,“你說……要買下全京城最好吃的……鋪子。”
燒得渾噩的腦海如同被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
塵封的、幾乎被遺忘的角落驟然被照亮!
那個總是跟在她身後、瘦弱安靜、捱了打也不會哭出聲、只會用一雙黑沉沉的眼睛看著她的——小乞丐?!
劇烈的驚悸讓我的心臟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胸骨。我猛地睜開眼!
高熱讓視線模糊不清,汗水浸透了鬢髮,黏在臉頰上。但我依然清晰地看到了坐在榻邊的人。
謝無忌。
他微微傾著身,一隻手還停留在我的額上,另一隻手緊緊攥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張總是波瀾不驚、溫潤如玉的臉上,此刻竟帶著未來得及完全收斂的痛楚和一種……深可見骨的疲憊。他的眼睛深得像夜,
裡面翻湧著我完全看不懂的激烈情緒。四目相對。
空氣凝滯了。
劇烈的咳嗽猛地湧上來,我撐起身子,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陣陣發黑。
他立刻收回手,端過旁邊一直溫著的清水,遞到我唇邊。
我一把推開他的手,水杯打翻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我顧不得,只是死死盯著他,聲音因為高燒和震驚而嘶啞扭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是你?”
“那個……小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