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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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一起去?」


 


可惜我沒聽見。


 


我隻顧著想:若是請最好的郎中看診抓藥要花多少錢?


 


若是治不好,白白搭了銀子怎麼辦?


 


不過我又想,他這樣好看的眼睛,實在不該明珠蒙塵的。


 


07


 


柳時鶯找上門的時候,阿清剛喝完藥。


 


我正坐在榻前晃著手給他瞧。


 


「這樣呢?向著光能不能瞧見?湊近一些呢?」


 


這一幕剛巧落在她眼裡。


 


「嗤!」她怪聲怪氣笑了起來,「哎喲!聽客人們說你白撿了個男人,我當胡亂編排呢。長得還不賴嘛!」


 


說完就要上來掐男人的臉。


 


阿清往後躲了躲。


 


我將豆花鋪的租子扔到她懷裡:「點數,走人。」


 


柳時鶯撇了撇嘴。


 


又把我那幾兩碎銀扔了回來。


 


「姑奶奶不是來問你要錢的。」


 


「教坊師父說過些日子要去醉月樓給貴人獻藝。」


 


「待我一朝名震京城,還瞧得上你這仨瓜倆棗的?」


 


柳時鶯從來心比天高,盼望著能靠一副好皮囊嫁入高門闊府當官夫人。


 


她看不上我安守一隅碌碌無為,我也不懂深宅大院算什麼好去處。


 


或許兩人注定漸行漸遠。


 


但我還是提醒她。


 


「那你記得在貴人面前,小心行事。」


 


柳時鶯不屑哼笑一聲。


 


「我柳時鶯美豔無雙、風情萬種,醉在我裙下的男人能從你那鋪子排到護城河,輪得到你教我怎麼討巧?」


 


「再說了,你見過幾個男人啊?你懂琴棋書畫、風花雪月嗎?一身的窮酸味兒,

還找了個更窮的瘸乞丐!當真是糊塗!」


 


「我娘要是知道了得被你氣S,不對,氣活過來!」


 


我揮舞著掃帚掃地,將她趕鵝似的往外趕。


 


柳時鶯大呼小叫,罵我弄髒了她的裙子。


 


末了一扭細腰,一抬下巴。


 


「得了,就是跟你知會一聲,不必上趕著給我送租子。來日我可就不是教坊司的舞姬了,是官家夫人還是王侯妃嫔,你見我是要站著還是跪著都難說。」


 


一掃帚揚起的灰撲了她滿臉。


 


「哇!柳瑟瑟,你要S啊你!」


 


「哎,我最後問一句,你真和那小瞎子行人事?他怎麼行事啊?」


 


又一掃帚,幾隻雞叫著飛撲起來。


 


「滾!」


 


08


 


柳時鶯的話又多又密,煩不勝煩。


 


幸而當初學的是彈琵琶。


 


她要是學個快板,怕不是整個醉月樓都要成鳥園子。


 


我轉頭,卻見到阿清站在原地不知道看了多久,生生捏碎了藥碗。


 


鮮血順著他的手指不斷往下淌,四溢橫流。


 


我嚇了一跳。


 


「阿清?」


 


他似乎也才意識到自己失了態。


 


「抱歉。」


 


滿手的血,男人似乎察覺不到痛。


 


隻是慢慢蹲下身蜷坐在陰影處,喃喃:「我還是看不見。」


 


「我還是,看不見。」


 


「阿清,你先松開手。」


 


我用力掰開他的手掌心,拿掉染血的碎瓷片,隻見那修長的手早已血肉模糊。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茫然地揚起臉來,仿佛醉玉頹山。


 


隻可惜漂亮至極的一雙眼沒有聚焦。


 


「柳姑娘,我是個廢人。」


 


「不是的,郎中說了並非全無希望,而且喝藥也不是仙君的靈丹,總得慢慢養著,等有朝一日……」


 


他反問我。


 


「有朝一日,是多久?」


 


我啞口無言。


 


「是三天還是五天?一個月還是一年?十年?二十年呢?」


 


他的笑聲像一把冰凝成的刀,刀刃對向自己,毫不留情地一刀一刀捅下去,直到五髒六腑痛到再也無法呼吸。


 


最後,他靠在牆上,卸下所有力氣。


 


「柳姑娘,謝謝你贈我美夢一場。」


 


「你放我走吧。」


 


09


 


在那一瞬間,我的確慌了神。


 


我撲在他面前抓住他的肩膀。


 


「不是,

阿清,你聽我說。」


 


「這人世間除卻生S,萬物皆有轉圜之機。」


 


他睫毛微微顫動。


 


我轉去灶臺前端了兩碗熱騰騰的紅豆甜湯,陪他一起坐在門沿。


 


「我給你講講我的故事?」


 


想了想,我仰著頭看枯枝上築巢的麻雀。


 


「我其實原本不姓柳,隻是我的名字隨著十四歲父親落罪、全家被屠一同抹掉了。


 


「那時候我便心如S灰,可是我想,阿娘赴S之前不忘為我謀求一條退路,若是我隨隨便便S了,她會不會很難過?柳娘會不會自責沒有保下我?」


 


他似乎被我說的話吸引住,半晌才問道:


 


「你不恨嗎?」


 


我垂眼看著碗裡冒出的熱氣。


 


輕輕說道:「S親之仇,焉能不恨?


 


「可是,

皇權如山,又豈是我一人之力可以撼動?柳娘娘說隻想我好好活著,縱然覺得屈辱,縱然被仇恨烈火焚心也要活著。


 


「活著才有機會,S了就什麼都沒了。」


 


阿清靜靜地聽我說著往事,那張宛若謫仙的臉上漸漸浮現悲憫和蒼涼。


 


他伸出手,又似是嫌自己髒,無措地頓在半空。


 


我卻握緊了那隻手。


 


「你當初救我,也是覺得我命不該亡?」他忽然問道。


 


「那倒不是。」我誠懇回答,「我嘛,生在這小巷子裡,終日廝混市井之中,沒見過啥世面。我就想找個人作伴,要好看的,你自己撞上來了。」


 


「……」


 


阿清默了默。


 


「好吧。」他說。


 


「至少我這張皮囊入了你的眼。」


 


我聽那話的語氣頗有點陰陽怪氣,

遂怒道:「喂,你什麼意思?你很吃虧嗎?白撿個賢淑娘子,又有手藝,又會持家,你就偷著樂吧你!沒聽過我豆腐西施的名號?你要是見到我的相貌,你——」


 


話說得太快,等意識到說錯的時候,我懊悔不已。


 


「對不起,我嘴快,你別往心裡去。」


 


阿清卻反倒來安慰我。


 


「無妨。我會記得的。」


 


「記得?」


 


他修長的手指點在我眉心,緩慢劃下來,劃過鼻梁,劃過唇瓣,一寸一寸探索著摸上臉頰,最後,男人輕輕一笑,若春水消融,清泉漱玉。


 


「嗯,這下便是牢牢記在心裡了。」


 


我驀然灼燙了臉頰。


 


渾身一激靈,閃身到了另一側。


 


「瑟兒?」


 


我聲音隨著頭垂了下去,

悶悶的。


 


「沒名沒分的,這算什麼?」


 


他循聲望向我的方向,竟然帶著幾分喜悅笑彎了眼。


 


「這麼說,你終於準備給我一個名分了?」


 


啊?


 


我是這麼說的嗎?


 


10


 


阿清還在等我回應。


 


我不作聲地打量了一圈自己的小屋。


 


泥瓦房,石磚地,裂了縫的尚不及修補。


 


桌椅板凳倒是齊全,除此之外,也再無其他了。


 


這樣的屋子有千千萬萬,住著的百姓如過江之鯽。


 


我跨坐在門沿上。


 


看著有福追著雞追得滿院子亂跑。


 


就這樣稀裡糊塗過一輩子,其實也挺好。


 


前些日子我還說服自己呢,這已經是最好的選擇。


 


不是嗎?


 


隻要我蒙上眼不去看,堵住耳不去聽,就可以裝作這世間沒有哭聲。


 


何況我隻是凡人。


 


我揚起臉笑:「好,你若是不嫌我寒微,那我們就在一起過日子。」


 


他循聲將我的右手牽過去,放在手掌心,翻手覆上。


 


「我若得卿,生何有幸。」


 


一條巷子裡的鄰居們得知我和阿清要成親,紛紛趕來道賀。


 


都是一般無二的窮苦人家,丁四送來兩條活蹦亂跳的大黑魚,賣簪花的陸家娘子拿來一對精巧的紅絨花,我和阿清一人一支。


 


隔壁S豬漢起哄:「索性趁著良辰吉日歇一歇,咱們吃場喜酒,我割最好的後腿肉來!」


 


幾個小娃娃圍著圈兒把我團團簇擁在中間。


 


「瑟兒姐姐,喜糖!喜糖!」


 


好久沒有這樣溫暖的時刻,

如同錯覺一般。


 


我鼻子酸了酸。


 


就像……就像是時隔許多年,我再次有了家。


 


柳時鶯也聞聲而來,扭著細腰擺著扇,媚眼橫掃、風情萬千。


 


「喲,你倒是先成家了。」


 


她拔下頭上最顯眼的金釵,又卸下珠環首飾。


 


「我可看不慣你這副寒酸樣子,新娘怎麼也得風風光光的,免得娘在下面怨我。」


 


我朝她微笑:「謝謝你,小妹。」


 


柳時鶯瞪圓了眼睛,似乎青天白日見了鬼。


 


愣了老半晌才嘴硬地「嘁」了一聲:「先說好,我沒空來吃你的喜酒,我可是要忙大事兒的。事成之後,我自攜我的意中人來見你。」


 


「意中人?是誰?」


 


「偏不告訴你!」


 


她一抬下巴,

走了。


 


成親那日我隻做了五十碗豆花。


 


我想,等早早賣完了,我就收了攤兒回家。


 


因為出門的時候遇到了意外。


 


11


 


跟在我身後的不速之客如影隨形。


 


到了巷子口。


 


那男人瞧不見我的蹤影,猛地想要回頭,卻先摸到了滿手溫熱。


 


那是從脖頸源源不斷地湧出的血。


 


我從房梁上如鬼魅一般輕飄飄地落在他身後。


 


朝他笑了笑。


 


「官爺,當真是連最後一條活路也不給我們留啊。」


 


旋即猛地抽回發簪。


 


骯髒黏熱的血濺了我滿臉。


 


我半蹲下來,撕下他的衣襟擦幹淨血跡,又把那根看似平平無奇的青檀木簪別回發間。


 


搜了搜身,收走了他的腰牌,

隨後將屍體扔進泔水槽,倒上化骨粉。


 


皮肉連帶著骨頭被滋滋啦啦地腐蝕燒灼,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看似有條不紊地做完了這一切,心卻如同墜向無邊無底的冰窖寒潭。


 


12


 


我撫摸著腰牌上的紋路。


 


是皇家的走狗。


 


可是,這麼多年過去,顧瑟這個名字早應該隨著當年那場大火被焚燒殆盡。


 


是哪裡露了破綻?為什麼還是會被纏上來?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蘭花巷子多半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否則稍有不慎,牽連到的可能是這麼多年關照我的鄰裡鄉親。


 


心不在焉地賣著豆花。


 


外頭陰沉沉地聚攏了濃雲,天光一寸寸收攏,似乎醞釀著一場驟雨。


 


幾個食客搬了凳子在屋檐下面躲雨。


 


點上幾碟小菜,三兩酒一下肚,話就多起來了。


 


「小瑟兒,你說柳姨當初咋就把鋪子給了你?她不還有個親閨女嗎?」


 


「你懂個屁呀!人家鶯兒姑娘那是攀上高枝當鳳凰了!教坊司第一司正大人的門徒,如今出落得喲,比剛漿好的豆腐還嫩!」


 


「吹牛呢吧,你見過?」


 


「嘿,老子沒見過,眉毛底下倆窟窿跟你胡扯呢?告訴你吧,前些兒我接了個轎夫的差事,就是送教坊司的姑娘們去醉月樓!聽說宸王殿下親臨呢!」


 


「打賞用的都是金瓜子!」


 


我洗好了籠布,「啪」地往桌上一甩。


 


「沒算賬的過來結賬,喝完酒都給我起家去,別在這撒潑耍混!」


 


幾個熟客嘿嘿地笑。


 


「哎喲,豆腐西施惱了。」


 


「怕不是嫉妒柳時鶯展翅高飛?


 


「哥幾個倒是能天天來捧場子!要我說,咱們這條街數你漂亮,是不是?」


 


「是!西施,再添一兩白酒!」


 


一個身披鐵甲、頭戴鋼制鬥笠的男人就在此刻停在我算賬的小臺前。


 


他大掌松開。


 


一把金燦燦的瓜子噼裡啪啦落下。


 


男人腳步極輕,什麼時候來的根本無從察覺。


 


他勾起薄唇,冷淡微笑。


 


「叨擾了,我家主子請姑娘走一趟。」


 


13


 


店裡那些男人也不過是臨街打鐵的、隔壁賣豬肉的、城裡送信的。


 


居然三三兩兩反應過來,攔在我面前。


 


「你誰啊?」


 


「就是,憑啥說跟你走就跟你走?」


 


「柳瑟瑟你別怕,有哥幾個在,我們必然——」


 


唰!


 


男人腰間的長刀出鞘,撕裂已經黑沉下來的天空,在驟然降落的雨幕中,劈向為首一人。


 


可是,刀刃生生停在了半空。


 


呼嘯風聲在那一瞬間停滯。


 


刀刃被攥住,一串血珠從我的指縫墜落。


 


那男子冷笑:「姑娘果然身手不凡,這空手接白刃的功夫,隻怕在影衛軍也不多見。」


 


圖窮匕見,我腕上用力,猛地將刀甩了回去。


 


隨後冷冷呵斥那些嚇傻了的食客。


 


「還不滾?!這裡有你們什麼事?滾啊!」


 


都是有家有口,有妻有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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