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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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逞什麼英雄?


 


為了我,不值得。


 


男人似乎一眼就看穿我的心思,笑意更濃。


 


「姑娘俠肝義膽。」


 


「隻不過——」


 


「這裡你顧得住,蘭花巷呢?」


 


他一步一步逼近我。


 


「你S的是我最好的兄弟。」


 


「我也會讓手下,好好款待你的朋友。」


 


我的臉色在剎那間凝固。


 


他卻好像十分滿意。


 


兇狠地狂笑起來。


 


「對,對。」


 


「就是這樣。」


 


「讓我看看傳聞中的鬼匠和第一S手的後人,到底有幾分能耐!」


 


14


 


鮮少有人知道我娘的身份。


 


她曾經是武林中令人聞風喪膽的刺客。


 


繡花飛針和蝴蝶雙刀出神入化,一擊必中。


 


在與父親結為連理後,她拋下曾經在江湖中的一切,隨父親追隨那個他們以為的明君。


 


某次S裡逃生,她雖然撿回一條命,卻頑疾纏身,終生不愈。


 


小時候我還不懂,娘為什麼要逼著我舞刀弄槍,明明她自己咳出血來,卻還是堅持手把手教我,那是她唯一對我嚴厲苛責的時候。


 


長大後明白了,也來不及了。


 


我轉身回了豆花鋪子裡,從案桌下取出塵封多年的鏽劍。


 


朔風獵獵,卷起衣袍,長劍破空,氣勢如虹。


 


面前的人倒下了。


 


血蜿蜒到腳邊。


 


臨S前還在瞪著眼睛看向我。


 


「你留不住的,顧瑟,你到最後什麼都留不住。」


 


我又補了一劍。


 


然後在早已空蕩蕩的長街上冒雨狂奔。


 


無盡的愧疚痛苦幾乎將我灼燒殆盡。


 


為什麼?


 


為什麼要隱忍?


 


為什麼不早點搬家?


 


為什麼這樣卑微如蝼蟻般活著?


 


為什麼連我最後在意的東西也要被人毫不留情地踐踏?


 


我在夜色中拼了命地狂奔,將輕功逼到極限。有溫熱的淚不斷湧出,很快被冷風吹幹。


 


傘早不知拋在何處,隻聽鬢間的流蘇相撞,叮叮當當,和急風驟雨混雜在一起,全是奪命的鼓點。


 


不要。


 


不要。


 


我才剛剛有了自己的夫,我才收了大家的喜糖呢,我隻是想成家。


 


別這麼殘忍。


 


15


 


蘭花巷子裡安靜如斯。


 


血,

大片的血從我家半掩的柴門下蜿蜒流出。


 


是雨水也無法衝去的腥氣。


 


裡面卻無半點動靜。


 


慘叫聲,掙扎聲,求饒聲,兵刃相接聲。


 


什麼都沒有。


 


指尖顫抖,我咬著牙猛地一推。


 


這場圍攻院子的廝S已經結束了。


 


枯樹旁、石道上、菜園子裡全是橫七豎八的屍身。


 


驟雨將息,寒風凜冽。亭中隻站著一人,如火的紅喜袍被夜風獵獵吹起,翻滾著浸透的猩紅色。


 


而他手執斷劍,長發一半散落下來,在幾盞撞翻的燈火中,我看清了那雙墨玉般的眼瞳被白綢蒙上。


 


阿清的劍懸在最後一個人的頭頂上,氣場森寒壓迫。


 


哪還有平日裡謙和軟弱的模樣?


 


「孤說過,敢碰她的人,孤一個也不會放過。


 


「宸王的命早晚要取,今日便拿你祭旗。」


 


隨後不等跪著的人求饒,幹脆利索,一劍封喉。


 


而我,剛剛踏入院中。


 


男人微微側過臉。


 


似乎在分辨著聲音,隨後輕聲問道:「娘子?」


 


我跨過了滿地橫七豎八的屍體。


 


曾經熟悉的街坊鄰裡戰戰兢兢地跪了滿地。


 


朝著阿清的方向。


 


不,不對。


 


如今應該叫他清平。


 


被廢黜的太子殿下,李宴寧。


 


加冠之年被聖上賜字清平,謂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之意。


 


傳聞他五歲詩詞歌賦倒背如流,七歲可談史問政,十二歲入軍營。


 


像是蒙上天厚愛垂青,一切的天賦和卓然才氣都給了這個少年郎。


 


隻是不知道為什麼,

曾經皇帝最器重的嫡長子,一朝被罷黜,流落至此。


 


我勾了勾嘴角。


 


良久,悵然苦笑。


 


「殿下何故欺我?」


 


16


 


李宴寧似乎有些慌了。


 


「我不是,我……」


 


他伸出手想要扯我的手腕,就像曾經無數次那樣。


 


但是被我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原來,不是殿下眼盲,是我心盲。」


 


我後退著拉遠與他的距離,然後恭敬行禮。


 


「多謝太子殿下出手相助。」


 


一面給那些無辜的鄰居松綁,示意他們離開。


 


做完這一切,我抹了把臉上混著淚的雨水,進屋收拾行囊。


 


這些日子的溫存美好恰如大夢一場。


 


如今夢該醒了。


 


再度推開木門時,卻見到李宴寧端正跪在階前。


 


那樣目下無塵的美人如今卻折腰跪拜。


 


仿佛高țŭ̀⁹臺神明虔誠叩拜唯一的信徒。


 


我心底酸澀,搖了搖頭。


 


「殿下,算了,何苦折S我。」


 


「您步步為營,心思缜密,舍得下身段,隻可惜找錯了人。」


 


他叫我的名字。


 


「顧瑟。」


 


「你信我。」


 


「我是來幫你的。」


 


我將行囊背在肩後,笑了:「太子殿下,這裡隻有柳瑟瑟。誰是顧瑟?」


 


他揚起臉來,目光堅定:「你。」


 


「我早就不記得了。」


 


「你記得。」


 


他執拗地攔住我的去路:「要我提醒你嗎?」


 


「你的父親顧行白是開國之重匠,

當年修建先皇陵,後任工部尚書,傳聞他一雙巧手奪天工。


 


「你母親曾為朝廷招安為大內密使,無論什麼機密都如探囊取物。


 


「偏這二人又結為連理,樹大招風,功高震主。所以皇帝下定決心要除之而後快。


 


「於是,顧家以叛國欺軍、結黨營私之罪,滿門抄斬。」


 


李宴寧沒能說下去。


 


因為他被我用鏽劍抵住喉嚨。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裹挾著濃烈的血腥氣,止不住地顫抖:「我說過,我忘了,所有的事情早就忘了。我隻想活下去,哪怕像狗一樣活下去。」


 


「親生父母血海深仇也能忘?」


 


我紅了眼眶,點頭:「對。」


 


李宴寧的目光反復逡巡,像是在確認我不是說氣話。


 


隨後愴然苦笑。


 


我也跟著笑了起來。


 


屋子裡回蕩著我倆交織在一起的笑聲,又好似哭聲。


 


「顧瑟,你當真沒有心!你身為鬼匠後人,卻無半分傲骨!虧他生前曾將你視若掌上明珠,你怎麼配?」


 


我毫不留情,反唇相譏:


 


「我才不要步我父親的後塵!你們都說他是忠臣,是鬼才,可他辛辛苦苦一世最後落得個什麼下場?


 


「殿下您不也自命不凡嗎?又怎麼會被驅逐出宮,在這裡受我這般折辱?」


 


「這世道本來就是皇權在上、一手遮天的,本來就是官官相護、為虎作伥的,千百年來從未變過!


 


「隻是你們認不清,你們不甘心,還想拖我下水!」


 


李宴寧氣得肩膀劇烈顫抖。


 


垂下的發絲被水濡湿,滴滴答答地順著肩淌下。


 


嘴唇讓他咬得徹底沒了血色。


 


那雙似灰似墨的眼眸像是山雨欲來的深潭,

有什麼醞釀著要涅槃而出。


 


這一整條蘭花巷連著的四合院都是生意人。


 


白日裡支攤的支攤,進貨的進貨。


 


唯有到了深夜陸陸續續歸來,才會有人搭話闲聊。


 


租稅又漲了,有人交不起錢吊S在衙門口。


 


鄉下的稻田遭了洪水,農戶易子而食。


 


某縣丞娶了多少房小妾擺流水宴,剩下那些喂狗的都是稀罕物……


 


李宴寧,其實這些聲音你都能聽到,對嗎?


 


可是,若連一朝之太子妄圖撼動都會引來S身之禍,誰還敢不自量力?


 


亂世將傾,凡人不過蜉蝣罷了。


 


「顧瑟。


 


「是你告訴我,生S除外,萬事皆有轉圜之機的。」


 


他說。


 


「現在,我也告訴你——」


 


那雙深藏鋒芒的眼眸在剎那間流轉出驚人的光彩。


 


仿佛天地之間的書生意氣、揮斥方遒皆在其中。


 


「身為東宮儲君,食萬民俸祿。


 


「我絕不會讓陰險狡詐之ṱű̂₌徒得到這個天下!」


 


17


 


李宴寧離開了。


 


穿著那身被血汙浸透的喜袍。


 


他的眼疾治好了,自然也不再需要我了。


 


或許原本想要拉我入他麾下,隻是我這人實在冥頑不靈。


 


如此分道揚鑣也好。


 


我將那些銀子散給了街坊鄰居。


 


隻留了一點,夠我趕一輛馬車離開這裡。


 


我抱起沉甸甸的有福,交給了丁四。


 


「四叔,拜託您了。」


 


他咂了咂嘴,嘆氣:「非走不可?」


 


「我留下來隻會連累大家。我不想。」


 


「說句不該說的話,

我們這些老家伙冷眼瞧著,太子殿下對你也是一片真心。」


 


我最後撫摸著有福金燦燦的皮毛,笑了。


 


「帝王家的真心,是最能不算數的。」


 


馬車駛過長街,駛入窄巷,車轱轆滾過的枯葉發出脆裂的聲響。


 


我在車上閉了眼睛。


 


其實我騙了李宴寧一件事。


 


那晚長街不是我們的第一次相遇。


 


在顧家被屠戮殆盡的半年之內,皇帝仍未曾放下戒心,屢次派人探聽追S。


 


我曾經誤打誤撞進一家茶樓,那裡是清貴人家公子或官員闲聊常去的地方,我想今日若是真的窮途末路,我就拉上所有人陪我一起S。


 


那時,李宴寧身著圓領繡鶴白袍,頭戴玉冠,墨發三千,恍若謫仙臨世。


 


他大抵是在等人,面前擺著一盤殘棋。


 


我幾乎是撲到了對面的空位上,

然後撞入那雙如琉璃般的黑瞳中。


 


朝他投去慌亂祈求的眼神。


 


追兵紛至沓來,一桌一桌搜尋過去,有人持刀恭恭敬敬候在帷幕之外,低聲道:「殿下,茶樓內混入亂臣賊子,可否……」


 


男人隻是輕輕一笑。


 


如昆山碎玉,清泉激石。


 


「該你落子了,怎麼,想抵賴不成?」


 


我顫抖的手舉著黑子,落入棋盤之中。


 


隨後,便聽李宴寧淡淡道:「你們既懷疑孤的棋友是亂臣,那孤自然是叛軍匪首了,不如從我搜起。」


 


簾外人慌亂跪地,連連叩首。


 


「屬下不敢!請太子殿下恕罪!」


 


直到腳步聲離去,我的心跳仍然急促紊亂。


 


少年太子面如美玉,色豔春花。


 


「既然入了局,

便陪我下兩手棋再走吧。」


 


我遲疑。


 


「殿下為何護我?你我之前從未曾見過……」


 


他澹然舉眸。


 


「我可以用心。」


 


……


 


18


 


昔日種種如鏡花水月。


 


馬車忽然顛簸,我猛地驚醒。


 


「哎,你這小孩兒怎麼在大街上亂跑啊!仔細著!」


 


前面趕馬的車夫厲聲斥責。


 


不多時,車簾一角被掀開了,一個髒兮兮的小男孩朝我伸開手掌心。


 


上面靜靜躺著枚秋香色繡黃鶯的荷包。


 


我瞳仁緊縮,呼吸驟停。


 


那是……


 


那是柳時鶯的荷包。


 


我隻從牙縫間擠出來兩個字。


 


「去哪?」


 


那小孩指了指醉月樓的方向。


 


「哎,姑娘,您不出城了?這眼見天擦黑,城門可是要落鎖了!」


 


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雲中的月亮。


 


彎如勾,冷似刀。


 


今夜並非圓月夜。


 


小時候我最喜歡圓圓的月亮了。


 


月圓就是初一或者十五,娘會牽著我的手,帶我去吃豆花呢。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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