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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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晚上我被抓去促膝長談,子時三刻都沒能睡覺。


第二日顧家父母拿著聘書,顧止行抱了聘雁登門,半個巷子的人都來看熱鬧。


我爹昨日的氣還沒消,又不能對舉人老爺有什麼氣,關上門來好言相勸:「雖然咱們兩家孩子也是從小就在一塊,但顧家兄嫂也知道,我就這一個女兒,那是眼珠子一樣地疼……」


不等他再說什麼,顧止行「咣當」一聲跪下:「我知伯父擔心我他朝平步青雲棄糟糠。止行可籤一份文書,若我將來有背信棄義之舉,伯父可拿著它告到京師,參我表裡不一、品行不端,叫我革職下獄。


「今日登門求娶,自然是萬分誠意。令愛蕙質蘭心,明豔端莊,在我心裡是天底下頂好的姑娘。止行願與林柰永結同心,白頭偕老。」


他跪在地上恭敬地一禮,肩背筆挺。


顧先生作揖道:「林兄,四月他去都城參加會試,我們夫婦也正好回一趟祖宅,

去家廟告知婚事。待他考完便回來完婚,絕不生什麼旁的事端。林兄,我們可現在立個狀子!」


阿爹咬了的半晌後槽牙:「你說的都當真?」


「當真,今日所言如有半字虛假,就叫我往後十年都落榜。」


我甚至沒來得及去捂他的嘴——倒不是不相信他的才學和真心,但還是總覺得這話少說為好。


阿爹臉色稍緩和,讓我去拿紙筆。


顧止行在一旁籤字畫押,留紙來寫文書,在我娘和周先生的掩護下拉了我往後院去。


我有太多話想說了,一時間不知道該說哪句。


「……顧小郎君,我以為你說今日上門提親是騙我的。」


「怎麼會!今日黃歷上寫諸事皆宜百無禁忌的,這麼好的日子兩年之內可沒有了!不提要等什麼時候?」


一時間我竟有些痛心疾首,解元郎怎麼還對這個深信不疑的。


「怎麼不等殿試之後再來?那不是更沒法拒絕?


玉面郎君紅了臉,撓了撓耳根:「不把你定下來,我沒法安心。」


17


這事第二天就在整個涴河鎮傳得沸沸揚揚的。


碰巧又暫時隻我一人,我又在給那位姑娘剁排骨。突然一位瓊花玉貌的姑娘衝到案前,她來勢洶洶,還給我嚇了一跳,試探性地問她買什麼肉。


「你就是林柰?!你憑什麼跟顧相公定親!你一個屠戶的女兒,怎配得上他那樣光風霽月的公子?!」


排骨姑娘眼睛都亮了,恨不能從籃子裡掏出一把瓜子。


「……他一幅字能賣一百兩,我一幅畫能賣一百二,配不配得上你說了不算。話說您是哪位?」


美人繡眉倒豎:「我是鍾靈毓!涴河鎮的才女!你不認識我?!」


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她是誰。鎮上有個豆腐西施,據說人長得十分漂亮,又頗有才情,有些公子做什麼風雅宴還常請她去。我沒去過這種宴席,顧止行避不開去過幾次,

想必是一起、作過詩之類的。


他跟我說有個什麼豆腐西施的時候我正在包餛飩,我說那我是餛飩貂蟬,她太老了。


「……那你不買肉是吧?」


「你眼裡隻有這些銅臭!真不知道顧相公看上你什麼!」


我把排骨剁得「咣咣」響:「他就喜歡我這樣,關你什麼事?」


豆腐西施氣的奪門而出,還差點讓門檻絆倒。


定親之後我知道了什麼叫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膈應,顧止行不好常來找我,隻好抓緊其他時間見面,比如我去餛飩鋪的路上。


遠遠地我就看見他被鍾靈毓攔住,在路邊說話。我一個凌波微步轉過到柱子後觀察。


她甚至還泫然欲泣,好像昨日那張牙舞爪的不是她而是條狗。


不清楚,再看看。


「我不信!你這樣清風明月的公子,怎會真心地瞧上林柰?你喜歡她什麼?」


「她一刀就能把豬肋骨剁開,還能兩刀砍斷豬腿骨。」


我聽得五分想笑,

又實在有五分笑不出來。


鍾靈毓這回是真哭了,捂著臉跑走,空中還灑了兩滴淚。


顧止行一轉角就看見我了,笑著喚我。可我臉上尚有幾分哭笑不得,忍著想咬他一口的衝動:「下次可不許跟別人這麼誇我了。」


「為何?我覺得很好啊,你哪裡我都喜歡的。」


「……說得很好,下次別說了。」


18


日子像江水一樣流走,小雪大雪到冬至,是顧止行的生辰。過了他的生辰又期待過年,上元節還提著那盞中秋贏的宮燈。


我院子裡的垂絲海棠開出第一朵花,顧家要收拾行裝去都城了。


顧止行定能直達殿試,要七月底才能回來。


從認識開始,我倆就沒分開過這麼久。


他正了正我頭上因為走神有些歪了的白玉簪:「任它牡丹千千萬,我心頭自有茉莉香。」


倒是真把我給逗笑了:「顧小郎君,你最好僱個人去看放榜。不然榜下捉婿之時,你可要吃些苦頭了。


四月初,顧家三口把鑰匙交給我,坐上了去洛陽的馬車。


過了兩天,我在院子裡看書,過了好半晌有影子在書頁上晃動,才發現陸鳴野坐在牆頭。


從渝州回來之後他總是接很遠的鏢,有一次甚至走到了波斯邊境。我倆不像以前那樣見得頻,他時常欲言又止,此外一切如常。


我大概知道他想說什麼,但他不提,我便覺得是我自作多情了。


日子還像以前一樣慢悠悠地過。


陸鳴野這段日子也不遠走了,成天給我講什麼陳世美和前朝一位拋棄妻女的探花。總之他要我擦亮眼睛,我恨不得拿餛飩皮把他嘴糊死。


柳枝長到像姑娘的辮子,塘裡蓮花結出苞。江陵正是雨季,我收到了顧止行的信。他說會試也已中榜,即將要赴殿試。叫我不必擔心,總之他一切都好,沒有拈花惹草。


我哭笑不得,修書一封。說我也一切都好,也沒有拈花惹草。若是有官家小姐看上他,就說你未婚妻能一刀砍斷骨頭。


出門去寄信,才走出巷口,見陸鳴野急切地在路上叫住我:「不好了,杏花巷的河堤裂縫了!」


19


去年杏花巷和梨花巷的河堤裂了,上邊撥款修補。河堤滿打滿算才用十一月,一連三天暴雨,竟然就裂縫了!


我和陸鳴野帶著一位工匠去看,說是一開始就偷工減料了,這天氣沒法修。又去敲縣丞的家門,發現他家人去房空,連根狗毛都帶走了!


我們仨鬥笠蓑衣的打扮,站在門口被踹開的門前,異口同聲地罵娘。


涴河穿鎮而過,有些街區依分流而建,河堤塌了,難免要有幾棟房子要跟著塌。


花了大半個時辰,我揣著好不容易寫好的信去鏢局找陸鳴野。


「你回家就為了寫這封信?我這也不是沒有紙筆。」


「可別弄壞了,我費了好大勁兒寫的。」


那是我照著顧止行從前寫的草紙,一個字一個字地畫出來的。他那筆價值千金的瘦金字難寫得很,跟他一塊學這麼多年我也沒學出五分像。


一個屠戶的女兒未必能得官府信任,但要是與解元的字跡差不多,總會更重視一些。


「你去問問局裡有沒有人願意去送信……」


我尚未說完,一個瞧著比我還小兩歲的少年上前來說,他去。


「這封信務必要完好無損地送到知州手裡,最不濟也得是通判。雲夢澤現在各處都在下雨,路難走得很,又不見得有酬金,你也願意去?」


少年不假思索地點頭:「我原是個孤兒,流浪到這兒來的。林姑娘請我吃過餛飩,還引薦我來這學功夫養活自己。我先前聽到你們說的了,鎮上的人都待我很好,我願意為大家去一趟。」


少年名叫阿晨,他把拿防雨布裹了好幾層的信件揣進懷裡,披著蓑衣、鬥笠,向著大雨迷蒙的前路策馬。


陸鳴野給我倒了一海碗紅豆薏仁湯:「為何要送到知州手裡?知縣不是更近些?」


「這縣丞敢拖家帶口跑,上邊定然有人罩著。

現在能找到最快的、不能不辦的就是知州。算賬還要等到秋後,眼下最要緊的是別出人命。得趁著還沒坍塌,把巷子裡的人都轉移出去。」


「柰柰,那兩條巷子二十戶人家,少說有七十人,要移到哪裡去?」


那一海碗實在喝不下,我隻喝了兩杯祛湿:「我自有辦法。」


20


我趁著雨勢小,去了趟清光山。


山上有一道觀,後來因為人越來越少,並入了其他的寺廟,而房子還都留在這裡。ṭű₅正巧二十幾年前打仗,有一伙人佔山為王,拿道觀的房子當山寨。


這伙人上山隻是為了躲避兵稅,還打跑了另一山頭為非作歹的土匪。


當年我爹年少輕狂,覺得當土匪很是酷炫,結果待了兩天就讓我娘給招安了。


山上曾經有道觀,也有結實寬闊的青石階。隻要這山不塌,多大的雨也衝不垮。


寨子門口坐著一個七歲的小童,看見我就回身衝院子裡喊:「爹!姑奶奶上山來了!」


我眉心直跳,

掏出一塊糖給他:「乖,以後叫柰柰姐姐。」


小孩他爹歐陽壯出來:「姑奶奶,怎麼上山來了?二當家不是讓你少來往?他發現了不會下次少給二兩肉吧?」


「別貧了,這次有正事。大當家的呢?」


「擱屋裡看書呢!聽說看上了你們鎮上的什麼娘子,正學什麼『人在水那邊,君子好逑』的詩呢。」


我剛一進屋,大當家的眼睛一亮:「阿柰啊!正好,你來幫我看看這兩個字,是什麼假啊?」


「這兩個字是蒹葭,是蘆葦的意思。」


大當家的又抽出一張紙:「這幾個字是我讓常樂寫的,想讓他上學的時候帶給先生看看,我倆都不認識,這些都念什麼啊?」


常樂就是門口那個小孩。


暫時壓制住了他的好學之心,我講了鎮上的事,大當家的猛拍桌子:「他娘的狗官!貪了老百姓的保命錢還敢跑?!」


「我上山來是想問問,那邊好幾進院子都空著,能不能讓那兩條巷子的人來這住幾天。

這雨實在太猛,這次鎮上定要鬧災。飯食、被褥我這裡有錢,你們隻需給個地方就好。」


「這話說的,我們江湖中人講究的就是一個赤膽忠心!這麼多年鎮上的人從不對我們有偏見,這忙是我們應該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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