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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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抿著唇,微皺眉,輕輕地搖了搖頭。我知道他這是脾氣上來了,要等他自己願意說。


「這些你都要包完嗎?」


「也不用,弄百十來個就夠了。今日不是有燈會嗎,我酉時就可以出去玩啦。」


他點點頭,去後廚洗了手,要同我一起包。我教他這樣那樣捏一下,結果他一捏就把餡擠爆了。


我在旁邊憋笑得一抖一抖,他有些無措,我去拿了布巾給他擦手。  


江陵城最年輕的解元學得很快,不一會兒就包得有模有樣。


申時過半來了許多人,我在前廳忙活,他仍坐在那兒包。我路過跟他說不必包了,明天該不新鮮了。他乖乖地點頭,看著我忙活。


不知道第幾碗餛飩端上去,阿娘叫我別忙了,跟顧小公子出去吧,人家等你這麼久了。


我把圍裙一甩,拉著他就往外跑,生怕我娘反悔。


此時華燈初上,天都尚未黑透。


有一家猜燈謎的鋪子,掛著一盞巧奪天工的宮燈,

裡外兩層可各自旋轉,漂亮極了。


我在研究這燈到底怎麼兩層各自能轉,顧止行卻直接拉過我鑽進去,要猜那個燈的題。  


「公子,這個燈謎可要打中裡面的圓盤,在它旋轉時看清題目,再答對才能獲得。」


那圓盤七寸大在八步外,旋轉起來更難以看清。但一聽我就來勁了。從小打不過陸鳴野,但我目力極好,準頭更佳,投壺射箭絕對是五條巷子內的頭籌。


搭弓上箭一氣呵成,擦過銅圓盤的邊。轉了兩圈半,正好把謎題那面向這邊。


老板有些驚訝,片刻後給轉了回去,而我倆已經記住了。


顧止行當然能答對,但老板耍賴,非要他再連解五個。身邊擠進來一個書生笑道:「你就是讓他解一百個他也解得出!老板不認識他吧,他可是今年的解元,人家考了一次就考上了!」


周圍人紛紛感嘆,顧止行作揖道「趙兄」,我也跟著一拱手。


趙兄搖著折扇道:「哈哈!

他今日碰上你也算是倒霉了!老板,快把燈給人家吧!小心人家把你這鋪子燈都贏來討美人歡心呢!」


許多人都在起哄,老板皮笑肉不笑:「今日就算我倒霉了!舉人老爺把我這寶貝贏走了,可就別再來了啊!」


12


這燈挺重的,我倆一人提一會兒,從街頭逛到街尾,抱著一堆買來的吃食玩意兒去蓮塘。鎮上有許多賞月好去處,這邊叫我倆撿了個便宜。


他還是有些心事,我鑽進船艙裡,摸出一支竹笛:「顧小郎君,你還沒聽過我吹笛子吧?」


一時間我也想不起什麼別的曲子,隨便地吹了個簡單些的什麼小調。


萬頃波光搖月碎,一天風露藕花香。正是良辰吉日,明月清荷,心悅於側,我林柰真是豔福不淺。


顧止行似乎終於憋到了頭,語調平靜又難掩心情地說:「昨日成績出來,我爹要我進翰林院,但我想走仕途。


「他說人心詭譎,不如進翰林院研究學問,不枉君子風骨。

我知道我爹在仕途上吃了虧,不願我重蹈覆轍。他情急之下說話有些太難聽,我有些生氣罷了。


「旁人都道我聰明,也是一身難得的君子風骨,可我爹還時常想讓我再完美些。柰柰,我想他不是不懂人無完人,隻是還對我不夠滿意。


「柰柰,我不知道要怎麼讓他滿意。從前我喜歡讀書,參加科考是順勢。如今我連連奪魁,又不知為了些什麼。」


顧止行是十裡八鄉難得的人才,連清光山上土匪的兒子都知道,顧相公有文曲星罩頂。尋常孩子最活潑好動的時候他也能一坐學三個時辰,周先生常叫我去拉他出來玩,別累壞了眼睛。


他不論什麼情況都能學進去。從前有一回房子漏雨,我倆盤腿坐在桌子上,抱著一堆書本、畫卷打著傘,場面這樣滑稽,他還能岿然不動地讀《史記》。


我說顧小郎君,你這樣用功讀書,皇帝看了定要封你個宰相。他放下書看向我,說並不為平步青雲,修經纂史或為國效力都是好的。


「以前你說不在乎的,現在怎麼想走仕途?」


他眼裡出現了些沉重的東西,嘆了口氣道:「從前我覺得修經纂史也不失為樂趣,為官做宰並非沒有能力。如今朝廷有些積弊沉珂,不是長久之計。江陵如今是世外桃源,但世上卻還有許多水深火熱之處。縱我偏安一隅,這世上並非太平無虞。


「我不想說做什麼神仙,拯救黎民。但我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刻在心裡的就是『為天下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哪怕是南牆,我不撞不死心。」


那一刻我竟覺得,有點喜歡他這奇怪的英雄病。


從小我就知道的,他心底的堅持誰也動搖不了。顧小郎君人如其名,山止川行,堅不可摧,行不可阻。


「你這不是知道為了什麼嗎?這是你的路,旁人替不了你過日子。顧止行,你我都知道,什麼都攔不住你的,不是嗎?」


視線相對,兩雙清亮的眼睛盈滿笑意。


13


後來又聊了很久,

聊到我都有些餓了。翻找吃食的時候卻摸到一塊微涼的石頭。我細細地摸了一番,發現是那塊紫玉佩,今日讓我帶出來了。


眼前荷葉上的露珠映著一輪圓月,我心想千萬要得嫦娥娘娘保佑。


我要他伸手,輕輕地放到他手上。可惜我沒有大袖的布料來掩,一眼就能看見。


「這是我在渝州買的,回來一直忘了帶給你。擇日不如撞日,今日正好。」


文曲星此刻看起來有些痴,兩手捧著那塊玉佩借著燈光端詳,平日執筆有力的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紋理。


「祥雲如意紋?這是一般姑娘家的璎珞鎖吧?」


「哎呀!這塊玉料的顏色很難得嘛,不要在意這細枝末節的!」


「有什麼難得?我好歹是為了雕玉做過功課的,你莫不是讓人給诓了吧?」


我急得恨不得拿竹笛敲他一個爆慄:「這顏色同你的眼睛很像啊!」


他並不驚訝,也不意外,眉眼彎彎地看著我。


我意識到這是上當了,他方才是在激我自己說。


咬著後槽牙瞪了他一眼,把身子轉向一邊不理他。


「柰柰?別生氣。」


我又拿垂著的腿踢了他一腳。


他的指尖同我的緊緊地挨著,食指輕輕地蹭著,寫字的薄繭磨得人心痒。


我把頭扭回去,想叫他別蹭了,卻不知何時他靠過來的,像那天看畫的情景。


他笑著,真誠道:「柰柰,你願不願意……當狀元娘子?」


可能是氣氛到了,可能是色迷心竅,我看著那雙日思夜想的眼,貼上了那張近在咫尺的唇。


我本能地閉眼,其他的感官卻更加敏銳。我感覺到他微微地顫動,唇瓣柔軟微涼,帶著一些湿潤的荷花香。


剛才他喝的飲子,原來是荷花釀。


「我不要當狀元娘子,我要當顧止行的夫人。」


14


那晚月上中天,我倆才從蓮塘往回走。


路上人很少,於是一直都拉著手。我讓顧止行先回家,不然我爹看見了明日就要提刀上門。結果我倆誰也舍不得先走,

在巷子口演了一出十八相送。


第二天早上吃飯,提到劉家姑娘成親訂了許多肉,我狀似不在意:「劉家姐姐才比我大一歲,這麼看來我也快談婚論嫁了吧?」


阿爹正夾起一塊鹹菜,聽見我的話嚇得掉在了桌上。阿娘挑著眉,從桌上夾進他的碗裡。


「柰柰你知道的,你娘生你時疼了兩天一夜,後來就再沒敢給你添個弟弟妹妹……」


阿娘拿起一個包子直接塞進他嘴裡:「前些日子阿野他娘還說這個事,她很中意你呢。你跟阿野一起長大的,知根知底,陸老弟夫婦人也不錯,我們也很滿意。」


「……可我不喜歡陸鳴野呢?」


阿爹終於咽下了包子:「不喜歡那便罷了。要我說小陸好得很,江湖人俠肝義膽,比那些小白臉強!有道是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嘛。」


我準備出門去顧家,碰上陸家小妹在門口編頭發,

過去幫了把手。


「說起來昨日中秋,你哥哥還沒回家呢?」


「哥哥回來了呀,吃了個月餅說局裡還有事,就走了呀,還沒有回來呢。」


一過月亮門就看見顧止行開著窗子,好像生怕我來了他看不見。


剛走到一半的院子,他已經急切地到了我身邊,借著大袖遮掩握住了我的手。


我輕輕地回握:「顧小郎君,提親一事須得從長計議了。」


15


爹娘的鋪子裡都有足夠的伙計,我隻需飯點去餛飩鋪幫幫忙。平時畫畫讀書還是捉魚採蓮都沒人管,就趁些空當去看顧止行。


我決定跟我親愛的爹再做做思想工作,每天也去肉鋪坐Ṱų₆一會兒。


我爹自然舍不得讓我幹什麼活,隻叫坐著算賬收錢。


有一日店裡暫且隻我自己,顧止行路過來與我說說話。正好來個姑娘急要排骨,但還一大扇在案上沒有切。我手起刀落幾下剁好給她裝上,姑娘目瞪口呆。


姑娘走了,顧止行挑著眉:「我覺得嶽父完全不必擔心你婚後委屈受氣,

倒是我要擔心性命。」


我長得不說傾國傾城,倒也是有些美貌,能吸引些年輕公子來我家吃餛飩的。


一連好些天都有一位孫公子在人不多的時候來,紅著臉要碗餛飩,坐在不遠處慢慢地吃。


某天去買畫紙,碰上孫公子在買墨,兜裡漏了幾文錢,我便給墊上了。


他紅著臉跟我一起走:「林姑娘真是人美心善,貌如西施,心若菩薩。」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回了兩句誇他聰明勤勉之類的,叫他回家補補口袋,可不是每次都能碰見好心人。


到餛飩鋪門口分別,孫公子腼腆地說:「其實我對丹青頗有興趣,不知明日可否有空,想向姑娘請教一二。」


我還沒張嘴,腕間一溫,視線突然被玉簪綠的布料佔了個滿。


是顧止行握住了我垂下的手,擠在我倆中間。


「她明日沒有空,後日也沒有。」


「是顧兄啊。早知道顧兄與林姑娘交情匪淺,是早就有約?若是風雅之事,愚弟能否參與一二?


「不能。明日諸事皆宜,我要上門提親。」


我比他矮大半頭,視線正好能越過他的肩頭,看見孫公子的臉白了又紅。


餛飩鋪裡的人都倒吸一口氣,同時傳來碗掉地下噼裡啪啦的稀碎聲音,我還以為是誰的心碎這麼響。


看過去發現確實是心碎了,是我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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