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和姐姐點完菜後，我倆在靠牆的位置相對無言地坐著。
氣氛有些尷尬。
「姐……」
我咬著吸管，剛想跟她聊點什麼，好打破眼下的沉默。
突然飯店的天花板開始往下掉灰屑，接著就是一陣劇烈的轟鳴聲。
我還來不及反應，就被姐姐瞬間拉到桌子底下。
眼前霎時一片漆黑，天塌地陷。
姐姐SS護住我的腦袋，用力抱緊我蜷縮在地上。
6
我好像做了一場夢。
醒來時正在醫院，爸媽在病床邊滿臉緊張地望著我。
關於那次坍塌事故發生的事，我都忘了。
隻記得，
樓房塌了。
姐姐抱著我。
然後天黑了。
對了，姐姐。
我趕緊環顧四周，幸好，她出現在爸媽身後。
穿著那天來找我時的衣服，毫發無傷。
「以南，你可算醒了。」
媽媽拉著我的手，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
我安慰道：「媽，沒事。我跟姐姐命大，都好好的呢。」
然後越過媽媽，朝姐姐使了個眼色：「是吧姐？」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都變了臉色。
但我並沒有注意到。
隻看到姐姐笑著朝我點點頭：「是啊，我們以南命大，很堅強。」
以南。
姐姐從來都是叫我方以南。
看來一起歷經生S，她對我的態度都變好了。
奇怪的是，
媽媽坐在我面前止不住地掉眼淚。
爸爸則一臉鄭重地出門去找醫生說話。
我坐起來抱住媽媽：「媽，別哭了。」
姐姐也在她身後輕輕拍著她背：「媽，別哭了。」
醫生過來給我做了些基礎的檢查，問：「你還記得當時發生了什麼嗎？」
我努力回想，腦海中卻隻有一片黑暗，然後腦袋不受控制地痛了起來。
我難受地抱住頭：「不記得，我不記得了，你去問姐姐吧。」
醫生和爸媽都沒有再說話。
媽媽伏在爸爸懷中，泣不成聲。
隻有姐姐過來抱住我：「想不起來就別想了，好好休息吧。」
她從來沒有抱過我。
她的懷抱，冰涼涼的，像一陣風，但卻讓我很安心。
於是我又躺下睡了一覺。
再次醒來，醫生說我可以出院了。
因為我除了低血糖以外，就隻有腿上輕微的擦傷和淤青。
爸媽給我休了一年學，說在家好好休養，調整好了再去學校。
其實我覺得我沒什麼問題。
因為我的記憶是模糊的。
隻要想不起來，那事故對我的心理應該也沒多大傷害吧。
可是姐姐卻勸我聽爸媽的。
我想著姐姐剛好也在家閉關準備考研，那在家待著也行。
7
媽媽應該有些嚇到了。
這段時間每天晚上都來跟我一起睡覺。
我像小時候那樣抱著她，跟她聊天。
「媽，姐姐小時候你也這麼抱著她睡嗎？」
媽媽聲音有些悶：「你姐姐小時候是奶奶帶大的，爸媽隻有逢年過節時才有機會回去看她。
媽媽，沒有機會……」
我不解：「怎麼會沒有機會呢？回去了不就可以一起睡嗎？」
她搖搖頭：「她對我很陌生。你姐剛會說話那年我跟你爸回奶奶家，她還叫我姐姐。」
說著她又哽咽了：「我早該把以雅接到身邊的……」
我擦掉她的眼淚，柔聲道：「姐姐不會怪你們的。而且，媽媽以後有的是機會和姐姐一起睡覺，彌補兒時的遺憾。」
她隻是替我蓋好被子，說了聲：「不早了，快睡吧。」
半夜我迷迷糊糊之際。
好像聽到媽媽在偷偷哭。
8
這段時間，有很多朋友給我發了信息來問候。
大學同學、初高中同學，甚至是許久不聯系的小學同學。
望著滿屏的紅點。
我很是感動。
還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我一面給大家報平安，一面跟姐姐說：「姐，活著真好。」
她隻是笑著點頭。
媽媽最近不知道怎麼回事。
總是忘記擺姐姐的碗筷。
但是沒關系，我不會忘記。
姐姐會笑盈盈地跟我說：「謝謝以南。」
她真的變了好多。
以前她可不會這樣跟我說謝謝。
我竟然感到有些肉麻，扭捏道：「你還是別說了，怪別扭的。」
她又笑了：「我一直都想跟你說謝謝。」
我問她為什麼，她卻又不說話了。
爸媽今天穿著一身黑衣，說要出門辦點事，讓我在家乖乖待著，別亂跑。
我在家門口跟他們道別：「知道的，
我聽姐姐的話。」
媽媽眼眶又紅了。
姐姐照樣在復習考研的功課。
我不想去打擾她，便把那臺 ccd 的內存卡取出來，在筆記本上整理之前的照片。
這臺相機那天我一直掛脖子上，也許是這樣才讓它完好無損。
裡面最後一張照片，是我努力嘟著嘴靠近姐姐，卻被她無情一把推開，巴掌落在我的臉上。
姐姐的表情有點嫌棄，可眸子裡分明帶著笑意。
我很喜歡這張照片，立馬抱著電腦去找她。
「你看你，好嫌棄我的。」
她很認真地望著照片裡的兩人，用遺憾的聲音說：「以南，姐姐該多跟你拍幾張的。」
我滿不在乎地擺擺手：「這有啥，以後有的是機會呢。」
爸媽回來後，渾身的疲憊和憂傷。
我將照片拿給他們看，媽媽卻捂住嘴哭著跑回了房間。
爸爸雙肩也耷拉下來，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最後拍拍我的腦袋：「以南，把照片保存好吧。」
然後也跟著媽媽回了房。
我手足無措地愣在原地。
他們這是怎麼了？
姐姐在一旁看著他們默默開口：「跟你沒關系，別擔心。」
可是夜裡他們就吵起來了。
我躲在門口偷偷聽，分明還是因為我而吵。
媽媽哭著說：「以南知道了以後怎麼辦！她會更崩潰！」
爸爸態度很堅決：「那也必須讓她知道，你總不能讓她稀裡糊塗過完這輩子，這是病！」
媽媽依舊在哭。
爸爸語氣緩和了些：「以雅也不會希望妹妹這樣。
」
我跑到姐姐房間問她：「姐，我生病了嗎？我隻是不記得當時發生的事情而已啊。」
姐姐還是坐在書桌前，伸出手摸摸我的頭：「可能是事故後遺症，你要聽爸媽的，安心治病，知道嗎？」
安心治病。
既然是姐姐說的，那我便聽。
9
爸媽帶我去看了心理醫生，是個溫柔的阿姨。
她和我聊了許多，大部分都圍繞著姐姐。
我把姐姐小時候的霸道事通通和她說了個遍。
她問我：「那你還是很愛姐姐吧？」
我點點頭：「當然。因為姐姐也很愛我，雖然她從來不說，但我感覺得到。」
她又問我姐姐的近況如何。
我說：「挺好的，還變溫柔了呢。」
後來她給我開了一些藥，
讓爸媽叮囑我按時吃。
其實根本不需要他們叮囑，因為姐姐會記得提醒我。
爸媽把藥盒子全都扔了，並且將藥片分裝好。
不讓我知道我在吃什麼藥。
我也沒有去問，總歸他們都不會害我就是。
他們還時不時帶我出門散心。
姐姐則不緊不慢地在身後跟著我們。
一個月後。
手機裡鋪天蓋地都是學校後街樓房坍塌的新聞。
傷亡已經統計完畢，傷 9 人，S亡 22 人。
人員名單也已經公示。
那天下午一起吃飯的情侶。
還有歡歡喜喜和朋友一起過生日的學生。
全都不幸遇難。
爸媽不讓我去看與報道相關的事，說不利於我病情的恢復。
他們隻想先瞞著我，
讓我自己慢慢清醒。
可信息化的時代，這種事情如何能瞞住。
過了這麼久沒被我知道，已經是極限。
在S亡名單發出後，又有朋友來安慰我。
「以南，你還好嗎？節哀。」
「以南，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你，感覺任何安慰的話都有些慘白無力，但一定要好好休息，一切都會過去的。」
「以南，抱抱，你姐姐會變成星星保佑你的。」
……
這些消息無一不透露出一個信息。
我姐姐，已經S了。
可我姐姐，怎麼會S了呢？
10
「姐！」
我推開房門朝外喊著。
姐姐臥室。
客廳。
餐廳。
廁所。
通通沒有人。
我吶吶自語：「她昨天還跟我一起散步啊，怎麼可能S了？」
「媽！媽！」
我衝到媽媽房間，聲音變得沙啞：
「姐，姐姐呢……」
媽媽原本正擦著頭發，聽到我的話後，手不可控地頓住。
「你都想起來了？」
「想起來什麼？」
話音剛落，一連串的記憶湧入腦海：
樓房坍塌。
轟鳴聲。
滿天揚起的灰塵。
SS護住我不放的姐姐。
渾身是血的姐姐。
……
我想起來了。
那天樓房倒塌之後，我和姐姐被壓在廢墟之下。
眼前一片漆黑，呼吸裡都是粉塵的味道。
姐姐原本是護住我的腦袋。
但往下沉時我倆都失去了平衡，倒在地上。
姐姐立馬翻身將我護在身下。
我聽到她發出好多好多聲悶哼。
待一切靜止後，我趴在地上不敢輕易亂動。
姐姐的呼吸聲在我耳後清晰可聞。
我帶著哭腔問：「姐，姐，你沒事吧。」
她聲音有些沉悶：「沒事，你別怕。」
我們倆的生存空間極小，根本無法動彈。
我眼淚不可控地落下：「姐，你能動嗎？」
她聲音很小：「我動不了，半邊身子被板子壓住了，動了可能會有二次塌落的風險。你乖乖待著，保存體力別亂動，等人來救。」
我看不到姐姐的情況，
但能清楚地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順著我的脖子往下流，便略帶慌亂地摸索著從口袋掏出手機。
手電筒打開的時候，地上是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我瞬間泣不成聲：「你流血了，你流血了。」
她用手輕輕拍著我的胳膊：「別怕，我沒事。我記得剛倒塌的時候你在喝檸檬水，水呢？還在嗎？」
那杯檸檬水被我一直SS捏著，灑了一大半，但是還剩了三分之一左右。
我滿臉淚水，點著頭：「還有，還有。」
她聲音更輕了：「我跟你說的，你記住。
「聽到外面有動靜，就拿個石塊敲擊，好讓外面的人聽見。
「水應該剩得不多，你要規劃好省著喝。
「手機還有電的話不要浪費，用來看時間，到點了就好好休息，保存體力。
「我可能快不行了，
你情緒不要太激動，一定要呼吸均勻……」
說著她又悶哼了一聲，繼續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