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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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揚起脖子,將湯灌進嘴裡,但沒有咽下去,收拾好餐具,快步走向食堂門口。


十步,八步,五步,三步,兩步,一步。


 


我抬起右腳,跨出門去。


 


無事發生,我松了口氣,緊繃的神經舒緩下來。


 


狐狸頭站在食堂門口,一臉“看,我沒有騙你吧”的表情。


 


我折而向左,依舊選擇繞開他。


 


拐進廁所,關上門,我吐掉嘴裡的湯,直到此刻,才終於松了一口氣,腳下一軟,竟然直接坐在馬桶之上,冷汗不停地往下流。


 


過了幾分鍾,我才恢復力氣,撐起身子,準備離開。


 


眼睛掃過剛才被我吐在地上的湯,隻見地上隻剩密密麻麻地蛆蟲,正四處亂爬著。


 


這是,我剛才吐出來的湯?


 


腦子裡,浮現出室友對我的告誡:逃出去。


 


9


 


我臉色發白,強撐著打顫的雙腿,逃也似的衝出了廁所。


 


出了廁所,拐進樓道,差點與狐狸頭撞個滿懷。


 


他站在那裡,好像特意在等我。


 


我不確定地看著他,他朝我招了招手,掉頭往上走去。


 


我想了想,跟在他後面,一路來到了天臺。


 


“你是什麼人?”我開門見山地問。


 


我想過了,從他與他對我的接觸來看,狐狸頭一定是知道什麼。


 


狐狸頭說:“我是中介。”


 


“中介?”


 


狐狸頭站到天臺邊緣,看著下方的鐵門。“人間與工廠之間的中介,畢竟……也是需要勞動力的嘛。


 


他巧妙地避開了某個關鍵詞,不過我並不在意。


 


“你早知道食堂的湯有問題?”我問。


 


他沒回答。


 


我又問:“為什麼我沒喝湯,卻沒有S?”


 


他說:“因為你沒有違反規則啊。”


 


“我沒喝怎麼沒違……”我聲音小了下來,我想明白了,這就是這個規則的BUG。


 


我想了想,說:“我在食堂喝下湯,所以並不算違反規則,不管我事後是不是將它吐出?”


 


狐狸頭肯定地點頭。


 


“那你為什麼沒事?”


 


狐狸頭說:“因為我是中介。

”他的表情變得不耐煩起來,“我找你來,不是來回答你的問題的。”


 


“我可以帶你離開。”狐狸頭中介說。


 


“什麼……意思?”


 


《流水線員工守則》第3條規定:員工不準離開工廠。


 


而狐狸頭中介卻說要帶我離開。


 


“我為什麼要離開?”我脫口而出,一半是試探,一半也是在問自己。


 


外面的世界,真的和這裡有區別嗎?


 


更多枯燥麻木的工作和生活,更多無形的“規則”束縛,我真的有必要去外面的世界嗎?


 


“羊”和“人”,

真的有什麼區別嗎?


 


狐狸頭中介仿佛看穿了我的內心,沒再說話,留下一句“如果你想離開,就來找我”就下樓了。


 


我叫住他,“你為什麼要幫我,執意帶我出去?”


 


他腳步不停,聲音回蕩到樓道。


 


“因為你已經長出了靈魂,有了靈魂,就不該留在這裡。而且,當初是我把你帶進來的,我有責任。”


 


10.


 


高空中,我與室友目光對視。


 


“九……我……”他說完,張開雙手,一躍而下。


 


這已經是我夢見他的第六次。


 


每一次,我都想去接住他,但每一次,我的雙腳都會被各種東西束縛住。


 


或是流沙,或是藤蔓,或是沼澤。


 


我目睹他一次次摔S在我面前。


 


這次我周邊的,是滿地的圖釘。


 


我邁出一步,圖釘穿透腳心,疼痛蔓延全身,我卻沒有醒來的徵兆。


 


耳邊呼呼風響,室友正在下墜。


 


我不顧腳下疼痛,大步向前。


 


我張開雙臂,室友像一顆炮彈般砸下。


 


我眼前一片血紅,過了足足十餘秒,雙眼才又能視物。


 


眼前是不停下墜的黑色牆壁,我揮了揮手臂,掌握住身體的平衡。


 


抬頭,伸展雙翅,貼著巨牆,向上飛去。


 


我變成了一隻鳥。


 


飛了不知多久,還是沒有越過巨牆,反而離天上的太陽越來越近。


 


太陽的光並不刺眼,越靠近它,反而越冷,它所散發出的光芒越發黯淡。


 


最終,我停在了“太陽”之前。


 


那不是太陽,那隻是一顆被打磨得發亮的螺絲釘。


 


我張開嘴,一口將螺絲咽下,光消失了。


 


在黑暗中,我橫衝直撞,不知目標,不知疲倦,飛了很久很久,飛到精疲力盡。


 


就在我感覺快要累S的時候,在我的正前方,出現了一絲光亮。


 


千絲萬縷的光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聚於一處。


 


我在那些光裡,看見山川,看見湖泊,看見母親為遠行的孩子縫制衣物,看見愛人躲在樹後偷偷落淚。


 


我在那些光裡,看見人間。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撞進光裡,像回到母親的懷抱,周身暖洋洋地。


 


耳邊傳來遙遠的呼喚,起初隻是輕如飛蟻振翅,片刻便如洪水濤濤而來,我的耳膜都仿佛被撕裂。


 


我回過神來,呆呆地看著正在呼喚我的同事。


 


人的同事。


 


我離開詭異工廠了?


 


我站在工人隊伍裡,環顧四周,熟悉的車間,牆上沒有血紅的詭異規則,空氣中也沒有血腥味。


 


“別東張西望。”站在隊伍前面的主管吼了我一聲。


 


我立刻扭回頭,看向他。


 


主管說:“大家早上好。”


 


我和其他的工人們齊聲喊:“好,很好,非常好。”


 


“怎麼回事,這麼多人,聲音還沒有我一個人大……”


 


主管的絮叨還在繼續,這時,一道黑影從旁邊的窗戶一閃而過,接著一聲悶響傳來。


 


紙片雪花一般飄灑在空中。


 


“跳樓了,有人跳樓了。”樓下有人喊。


 


所有人都衝到窗邊,我探出頭去,看到一個人影臉朝下趴在地上,雙手雙腳詭異地扭曲著,鮮血濺在屍體周邊,紙片遮住了他的整個腦袋。


 


屍體的脖子向上扭動了九十度,正好對上我的目光。


 


“救……我……救我……”這個聲音我再熟悉不過。


 


屍體的嘴張著,血從他的口中流出。


 


我蹲在地上,淚流滿面。


 


他不是在叫我的名字,他是在向我求救。


 


很多很多次。


 


11.


 


等了足足五天,才看到狐狸頭中介帶新員工來。


 


中午,

我趁機將他拉到天臺。


 


“帶我出去。”我說。


 


“想通了?”


 


“有人在向我求救。”


 


我把夢中所見向他復述了一遍。


 


狐狸頭中介看著我,“也許,那隻是你做的一個夢而已,代表不了什麼。”


 


我說:“我連續夢到他多次,我不信這隻是夢。”


 


而且“羊”是不會做夢的。


 


此前,我已經不動聲色地同十三號試探過他有沒有做夢,而他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但仔細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夢?什麼是夢?”十三號如是說,不似作偽。


 


我這才意識到,

羊頭人是沒有夢的。


 


那我的夢,真的是夢嗎?也許那是在某個世界正在發生的事情,或者即將發生的事情。


 


狐狸頭想了想,說:“我可以帶你出去,但是現在的你,出不了那個門。”


 


他指著黑色鐵門。


 


我不解地望向他,他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那道門,羊是過不去的。”他忽然問我,“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我斟酌著語言,說出自己的猜測:“這裡面所有的羊頭人,原先應該都是人吧?他們進入這個工廠,被這裡同化,慢慢變成了羊。羊頭人將永生永世地在這裡重復著枯燥的工作,為工廠創造價值。”


 


“他們都是我送來的……你別這麼看著我,

我告訴過你,我是中介。”狐狸頭說,“而羊一但想起自己曾是人,就會會工廠產生懷疑,他們會想方設法地離開。”


 


我接上他的話,“於是,為了不讓這種情況發生。詭異工廠出現了規則,所有的規則都隻有一個相同的目的,就是阻止羊變回人——或者說,把人變成羊。”


 


狐狸頭贊賞地看著我,“你說的對。嗯,但現在的你,還並沒有完全變回人,你的靈魂生長被工廠的規則束縛著,你現在隻能算半人半羊。”


 


他伸出一根手指,“你有十天的時間,十天後,我會回來。如果到時候你能完全變回人,我就能把你帶出去,如果不能……”


 


狐狸頭說:“你應該也能感覺到,

你並不能壓制住詭異工廠的‘修復’,十天後,你將會被徹底侵蝕,重新變回羊。”


 


“我要怎麼才能變回人。”我心中已有答案,但我想讓他給我肯定。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感覺,他在面對我的時候,有一種愧疚感。


 


“規則把人變成羊,反之,想從羊變回人,自然也是要從規則入手。”


 


他說的,與我心中所想不謀而合。


 


狐狸頭離開了。


 


12.


 


當天夜裡,十一點五十九分,我手裡拿著一張抄錄有工廠所有規則的紙,眼睛SS地盯著牆上唯一的鍾。


 


秒針劃到最後的半圓,我在心裡倒數。


 


30……20……10、9、8、7、6、5、4、3、2、1。


 


閉眼。


 


四周一下子安靜下來,耳邊隻剩下指針走動的聲音。


 


“噠——噠——”


 


我的眼前仿佛看見時針與分針的重合,十二點到了,我還清醒著。


 


時間仿佛隻過了一瞬間,又仿佛已經走完了一生。


 


“挞。”一滴汗從額頭滴落,掉落在紙張上,我睜開眼睛。


 


指針已經跳過十二點,時間一往無前。


 


我聽到十三號的鼾聲,和我那顆仍然在跳動的心髒。


 


腦海中,劃過一塊橡皮擦,記憶中的某處迷霧散去,被封鎖的記憶再一次回來了。


 


那是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感覺,就好像,我的靈魂被填補了一塊。


 


我欣喜若狂,

知道方法可行,目光投向手上的規則,拿起筆,在一些規則後面打了勾。


 


這代表我找出的規則BUG。


 


——員工必須在午夜十二點前睡覺。


 


十二點時保證自己的眼睛是閉著的。


 


——員工不能讀詩、寫詩、看詩。


 


在心裡默念即可。


 


——員工必須喝湯。


 


含在嘴裡再吐掉。


 


接下來的幾天,我利用這些BUG反復違反規則,每一次違反規則,我的記憶就會回來一點。


 


但隨著時間推移,我發現我恢復記憶的速度越來越慢,直至幾乎停止。


 


我明白要想繼續,隻有發現更多的規則BUG。


 


可前面幾次發現BUG,都是在我無意間完成的。


 


在沒有完全確定的情況下去違反規則,一旦錯誤,我會當場S亡。


 


與狐狸頭約定的時間逐漸逼近,我望著黑色鐵門,下定了決心。


 


13.


 


夜,臨近十二點。


 


我閉上眼睛,繼而又睜開,室友出現在了我面前,幾乎與我面對面。


 


幾天前開始,他已經不在我夢中,而是直接出現在我眼前。


 


紙張一層層鋪在他臉上,詭異地和他的肌膚貼合在一起。


 


這幅模樣,同我先前在夢中所見,那個跳樓的同事一模一樣。


 


但我完全想不起來他的模樣,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腦海裡,並沒有人跳樓的記憶存在。


 


我知道,這是我的記憶沒有完全恢復的緣故。


 


蓋住他腦袋的紙張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詩句。


 


我咽下一枚鐵做的月亮


 


他們把它叫做螺絲


 


我咽下這工業的廢水,失業的訂單


 


那些低於機臺的青春早早夭亡


 


我咽下奔波,咽下流離失所


 


咽下人行天橋,咽下長滿水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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