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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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從未有過室友一樣。


我呆呆地站在門口,對門的羊頭人同事也在這時回來了,他看了我一眼,說:“你怎麼不進去?還是你好,一個人住就是爽啊。”


 


明明是疑惑和羨慕的語句,然而他的語氣卻毫無波瀾,說話時,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時間、音量等都幾乎相同。


 


我攔住他,問:“什麼一個人住,我不是還有個室友嗎,他昨天……”


 


他昨天還活著,隻是今天早上S了。我本來想這麼說。


 


同事卻說:“別胡說了,你才剛來兩天,這兩天都是一個人住,哪有什麼室友!”


 


羊頭人同事說完,就進了門。


 


我怔在原地,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什麼剛來兩天?我都在這裡上班一年多了。

還有他說我沒有室友,可今天早上他明明還躺在床上。


 


我頭疼欲裂,坐在床上,半天才緩下來。


 


四周寂寂無聲,我平復心情,試圖縷清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


 


我從床頭拿出紙筆,分別記下今天在車間、食堂,記憶宿舍見到的所有規則。


 


其中,《流水線員工守則》第一條規則和《食堂守則》第二條規則後,被我分別打了一個叉。


 


這代表S去的人。


 


違反了規則的人,會S。


 


當閉上眼睛,仿佛還能看到他們無頭的屍體。


 


等等,我忽然想到什麼。


 


我今天見到的第一具屍體,應該是我的室友,難道他也是S於違反規則?


 


他S於宿舍,那應該是違反了宿舍的規則。


 


而宿舍的規則,隻有一條。


 


我極力搜刮著腦海中關於昨晚的記憶。


 


那是有些模糊的場景,回想如霧中觀花,水中看月。


 


依稀分辨為床的物事裡,一個人影輾轉反側。


 


“你還不睡覺嗎?”另一邊的床上,一個人坐起來,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問。


 


那是我的聲音。


 


“九……我……”那人回答,但聲音傳來,卻消去了大半,我隻模糊聽到他叫了我的名字,好像想對我說什麼。


 


接著,他的腦袋猛然炸裂。


 


而另一個頭的“我”渾然不覺,倒下身子,再次睡去。


 


“鏡頭”掃過牆上的時針,時針已經越過了十二點。


 


這就是,室友S亡的真相嗎?

他因為違反宿舍十二點入睡的規則而S。


 


而我的腦海中還保存著這段記憶,這證明我也沒有睡著。


 


按理來說,我也違反了規則,但事實上我並沒有S去。


 


我仔細回憶剛才看見的一切,終於讓我發現了自己的反常之處。


 


我像是在夢遊,總之,是意識不清的狀態。這算入睡嗎?


 


我低頭沉思,試圖理解這一切。


 


說到底,違反了規則,會S。可是,是誰來界定某個行為是否違反了某種規則呢?


 


是詭異工廠裡某個確切的人,比如狗頭組長,豬頭主管,或者是某種我無法理解的詭異力量?


 


我更傾向於後者,那是不是可以理解為:這種判定違反規則的力量,就像某種程序。而隻要是程序,就有可供變通的點,也就是所謂的BUG。


 


而我昨晚在十二點後並未入睡,

但因為“夢遊”觸發了規則的BUG,所以並沒有被詭異力量判定違反規則而活了下來。


 


再大但一點,今天在我身上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因為我觸發了這個BUG,一個BUG,會引發第二個,第三個,乃至無數個BUG,就像病毒一樣。


 


詭異工廠的真相,或許就隱藏在這些BUG之下。


 


6.


 


正想著,門從外面被推開。


 


一個羊頭人拎著行李走了進來。


 


他騰出一隻手,指了指胸口的工牌,“你好,我是十三號,你的新室友。”


 


我迅速把紙張塞進被窩,朝他點點頭。


 


十三號走到空著的床邊,就要放下行李,我忽然喊了一聲。


 


他偏過頭看著我,我將自己的被褥胡亂裹成一團,搶先扔了過去。


 


“我們換床位。”我說。


 


“好吧。”十三號走到我原先的床位,開始整理。


 


我默默地觀察著他,今天目睹他從人變成羊,我對他的立場從“可能成為的同伴”變成了“有待觀察後可能成為的同伴”。


 


他的行為並未有什麼異常,與我記憶裡的常人無異。


 


我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你好,我叫……”話被截在口中,我愣住,猛地敲擊頭部。


 


“叫什麼?叫什麼?”眼前出現四四方方的橡皮擦,輕輕一劃,我的記憶仿佛缺了一塊。


 


我記不起來自己的名字了。


 


橡皮擦還在不停劃動,

記憶裡出現了空白。


 


而空白處,生出新的畫面。


 


那是新的記憶,我作為“羊”的記憶。


 


我衝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把頭伸過去,讓自己得以冷靜思考。


 


這是修復。


 


我很快意識到,如果規則的漏洞是BUG,那自然也會存在相應的修復,我正在被詭異力量“修復”。


 


而詭異工廠的“修復”,就是把人,變成“羊”。


 


我醍醐灌頂,在這一瞬間豁然開朗。


 


但“修復”仍在繼續,對抗“修復”的方法,就是在避開詭異工廠判定力量的同時,違反規則。


 


我該怎麼做?


 


我的大腦瘋狂運轉。


 


“不行啊,完全想不出。”我抱著腦袋,絕望已經將我包圍。


 


記憶不斷被侵蝕,洗手臺前的鏡子裡,我的面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著。


 


茂盛的毛發爬上臉龐,覆蓋了我的眼睛和鼻梁。


 


我正在變成“羊”。


 


而這時,面前的鏡子上,憑空出現了幾行字。


 


我咽下這工業的廢水,失業的訂單


 


那些低於機臺的青春早早夭亡


 


我咽下奔波,咽下流離失所


 


咽下人行天橋,咽下長滿水鏽的生活


 


……


 


我望著這些句子,福至心靈,在腦中默念。


 


臉上的毛發停止了生長,“修復”似乎停止了。


 


良久,我關掉水龍頭,抬起頭,胡亂地抹了把臉。


 


鏡子裡,我已是半人半羊的模樣。


 


我苦笑著,我現在,到底算是人還是羊?


 


明天一覺醒來,我還是人嗎?


 


7.


 


我是一個流水線員工九號,是最低級的羊頭人。


 


我每天七點鍾起床,七點五十分之前到達工廠車間開早會。


 


每天,為了使工作達標,我都努力工作。


 


下班後,我回到宿舍,在十二點之前睡覺休息,第二天早起上班。


 


每天如是。


 


廠區各處都有相應的員工守則,凡是違反的人,會S亡。


 


我回到床上,身體裡像被塞進了另外一個人。


 


那是我作為羊頭人的那一部分。


 


那些記憶並非生硬地出現在我的腦中,

我清楚的知道,這些是我過往的一部分。在那些記憶裡,我能回憶起當時場景裡的所有細節、觸感、味道等。


 


同樣的,我作為人的那部分也保留了下來。


 


我記得自己初中沒畢業就出門打工,在一個小電子廠裡,一呆就是九年。


 


我記得我是怎麼從一開始每天滿是期待地記錄自己的工時和工資,又是如何一步步在重復和枯燥的工作中麻木,等到回過頭來,發現自己已經深陷泥潭,世界遙遙遠去。


 


記憶是一條直線,我作為人和作為羊的記憶被分成不連貫的片段,首尾相連。


 


做人時,我沒有羊的記憶,反之亦然。


 


就像我知道自己是羊頭人九號,那麼我的人名就被覆蓋。


 


在“人”的記憶裡,我在某個閱讀軟件上看過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你是如何發現世界的真相的?


 


有人在夢中見了一個人,醒來幾個小時後再次夢到那人時,夢中的人問他剛才去哪了?


 


於是便有了夢境穿越平行世界的猜測。


 


有人信誓旦旦對某件正在經歷的事情產生強烈的熟悉感,好像自己已經重復了千遍萬遍。


 


於是有了我們都隻是活在虛擬世界裡的猜測。


 


如果世界不是唯一。


 


生活在虛假裡的人,有時會因為某種巧合,窺探到掩蓋在虛假之下的真。


 


但其實當你選擇了其中之一,那那個選擇無論真假,都是唯一的真。


 


我想,我大概便是誤打誤撞,撕開真實一角的人。


 


可我並不確定,人間和詭異工廠,到底那個是那個真實。


 


我甩了甩腦袋,將這些繁雜的思緒甩出去,卻在側面的牆體上,看見凌亂的劃痕。


 


牆上滲出鮮血,

填滿了這些劃痕,組成一句話。


 


“逃出去。”


 


我看著這近乎警告的話,仿佛還能看到前室友趴在那裡,用指甲在牆上不停劃動的身影。


 


與室友的相處片段,已經被羊頭人“九號”的記憶替代,我甚至已經想不起他的名字,記不清他的長相。


 


這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


 


我站在高高的牆壁下面,抬頭仰望一望無際的天空。


 


在不知幾千幾萬米的高空,我看到了室友。


 


他低著頭,好像看到了我。


 


他張開嘴,“九……我……”他說,但風聲太大,我依舊隻能聽到他叫了我的名字,聽不到他想說什麼。


 


他搖了搖頭,

張開雙臂,一躍而下。


 


“呼呼呼——”耳畔風聲呼嘯,好像正在下墜的人是我不是他。


 


他下墜的身影與地面越來越近,我拔腿就欲往他的落點跑。


 


而我這一動,身體並未向前,反而一個踉跄,跌在地上。


 


我的雙腳仍在原地,我低頭望去,腳下的水泥地變成了流沙,不僅將我困在原地,還一點點把我往下拖。


 


我無能為力的看著室友落在眼前,摔得血肉模糊。他的臉龐朝下,四肢詭異得扭曲著,鮮血濺在四周。


 


空中有紙張灑下,蓋住他的屍體。


 


流沙淹沒我口鼻和眼時,我依舊沒能看清他的臉。


 


8.


 


睜眼時,十三號正直愣愣地看著我。


 


我嚇得往後一縮,困意全消。


 


十三號說:“我覺得,你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什麼?”我反問。他的語氣較之昨晚更為生硬,有像對門羊頭人同事轉變的跡象。


 


十三號機械地搖搖頭,走開了。


 


我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四十。


 


迅速起身,草草洗漱,用最快的速度奔向車間。


 


例行早會,工作,千篇一律。


 


如是者五,第六天午間,黑色的鐵門又打開了。


 


狐狸頭這次依舊帶來了四個人。


 


狗頭組長出現,從狐狸頭手裡領走人,將他們帶到食堂後離開。


 


我讓我們站我前面,自己主動排在後面。


 


拍了拍前面一個人的肩膀,我對他說:“你能聽懂我說的話嗎?”


 


他的反應與之前的幾人如出一轍。


 


我坐實了心中的那個猜測。他們聽不懂我說話,因為他們不是我的同類,他們是純正的人。


 


所以幾天前,當新人變成羊後,才會對我說:“我們是同類。”


 


而我雖然面目為人,但因為某種原因,在他們眼裡,也是羊。


 


四人很快打好飯菜,就往食堂走去。


 


我張了張嘴,想要叫住他們,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我的手舉在半空,頹然落下。


 


“你想跟他們說,不要喝湯嗎?”身後一個聲音傳來,嚇了我一跳。


 


我回頭,是狐狸頭。


 


他比我高出一個頭,靠近我,低聲說:“你是想說,喝了湯就會變成羊是嗎?可是如果他們不喝的話,就會因為違反食堂守則當場S掉。是真相重要,

還是活著重要?”


 


說話間,他往食堂裡面望了一眼。


 


他帶來的四人都已經喝下了湯,面部正在變成羊的模樣。


 


狐狸頭搖了搖頭,忽然看著我的眼睛,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像你這種能長出靈魂的,可是很少的。”


 


我怔住,直到食堂阿姨的催促將我喚醒。


 


我端了餐盤,走到角落的無人餐桌。


 


狐狸頭手裡也拿著飯菜,在我對面落座。


 


我有點怕他,他好像知道什麼。


 


我端起湯碗,就要喝下。


 


狐狸頭伸出筷子,壓住我的碗沿。


 


“不喝試試看!”說完,他收回筷子,沒碰一口菜和湯,就離開了食堂。


 


目睹他走出食堂,也安然無事,

我確信一件事:他不受規則影響。


 


他讓我不要喝湯,但是不喝,不就違反了食堂的規則。


 


喝?還是不喝?


 


很快,我就有了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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