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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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震驚,倆小倌無語,幾人頭挨著頭一陣嘀咕,我聽到他們偷偷叫我「冤大頭」。


我一個神仙,不跟凡人計較。


 


換上來的新人果然手腳幹淨,隻彈琴撫曲說羞話:「美人姐姐眼裡能看著我,奴便是心安的。」


 


我拍拍他的手:「你別說假話,說假話多累啊。放心,你娘的病沒事,過幾天就痊愈了。」


 


那男倌怔怔看著我,埋進我肩頭,撲簌簌掉下淚來。


 


我就這麼醉一陣醒一陣,醉時載歌載舞,醒時聽戲看雜耍,困了就睡,胳膊腿睡軟了就出去騎馬放風箏,快活得不行。


 


隻是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唱歌,全城百姓如痴如醉地聽。


 


我騎馬,馬場萬馬齊喑,屈膝匍匐在地。


 


我放風箏,風箏都如太陽一般,放出萬丈霞光來。


 


越來越多的俊小伙絞盡腦汁與我偶遇,

隻是奇奇怪怪的,總是帶著雞魚豬三牲來供我。


 


他們跪在地上,誠懇地祈求能摸摸我的手。


 


我又是個服務型的好神仙,總不好意思拒絕,弄得每一天都要被好幾十個帥青年握手,我兩手都快要包漿了。


 


6.


 


天帝拿水鏡與我傳音,憋著笑:「姑奶奶在人間玩得甚是灑脫啊。」


 


「侄兒何事?」


 


天帝面前一字排開幾十張畫像,我定睛一瞧,畫上竟都是我的模樣。


 


「姑奶奶的畫像傳遍了人間,江浙兩地還為您塑像立祠。百姓們喊您『色神娘娘』,說您最愛年輕好顏色,隻要帥小伙去求,您就有求必應。」


 


嗯……不像什麼好名。


 


但我還是挺高興。默默守了百年魔淵無人知,出來才逛蕩一月,民間就有我的信眾了。


 


我真是一個有魅力的好神仙。


 


「隻是……」我侄兒悠悠道。


 


「姑爺爺知聞此事,不是很開心啊。昨日小侄去探望過了,姑爺爺身子快要痊愈,怕是不日就S到姑奶奶您面前了。」


 


我:「啊?」


 


不是,他有什麼不開心的?


 


難不成是……


 


說曹操曹操到,我跟侄兒還沒嘮完嗑,忽然天邊罡風大作,一股來者不善的味道。


 


我揉揉眼睛往那頭瞧,瞧見那片絢爛金光中隱隱的斧影,我猛地清醒了,鞋襪都顧不上穿拔腿就跑。


 


師兄怒道:「阿壁,你敢跑!」


 


我何止敢跑?我全身靈力催動仙器,縮地成寸,一息之間竄出百裡。


 


師兄找我能有什麼事,

自然是要抓我回去守魔淵的!他才守了一個月就不耐煩了!


 


「阿壁,你站住!」


 


「我不!」


 


「阿壁,我有話與你說。」


 


「等我玩上百年再說吧!」


 


我們就這樣你追我逃,兩人齊齊插翅飛,累癱了無數法寶。


 


師兄那個戰力,他不敢用攻擊性法寶打我,又怕我疼舍不得拿捆仙索捆我,就隻能一直追。


 


不是我吹,論腳底抹油的本事,整個三界誰能比得上我?


 


最後,這臭不要臉的還是用了捆仙索,繩網從天而降,將我扎成了一隻粽子。


 


師兄身上的金光都快凝結成黑氣了,他咬牙切齒道:「還跑?還敢跑!阿壁,你真是……真是要氣S我!」


 


我正想說話,卻猛地噎住,不可置信地瞪向他。


 


他他他!


 


他竟然把我摁在地上,狠狠揍了一下我的屁股!


 


我氣得一邊蹬腿踢他,一邊打哭嗝。


 


「我憑什麼不跑?你們一個個缺德,都逼著我去鎮守魔淵!」


 


「那是神呆的地方嘛!整個魔淵光禿禿赤裸裸千裡旱地,連點生機也無!」


 


「我守魔淵守了一百年,我都從一個創作型畫手變成什麼樣了?我現在抬筆都隻會畫簡筆畫了!不是畫個馬騎一騎,就是畫倆猴兒陪我玩!」


 


「沒人跟我說話,我隻能對著你的墳自言自語!你知道我有多孤獨嗎!」


 


我的哭腔卻忽然止住,止在師兄的唇間。


 


他吻掉我的眼淚,低低說:「我知道。」


 


「阿壁這百年有多孤獨,我一直都知道。」


 


「我從屍山火海爬出來,隻因你說『好想我』。


 


「你還說:倘若我活了,嫁給我好像也不錯。」


 


7.


 


我呆住。


 


不是,讓我捋捋。


 


守墳的那些年我究竟說了些什麼胡話?


 


這麼羞恥的話是我嘴裡說出來的麼?


 


那些年他隻是一座墳頭,我又孤獨得發了瘋,哪管什麼好話壞話,地上路過隻毛毛蟲我都要逮到他墳前叫他看一看。


 


——師兄,我好想你嚶嚶嚶。


 


——你看我天天在你墳前哭,墳前的蘑菇變靈芝、靈芝都長這麼高了。蘑菇都長這麼高了。


 


——如果當年S的是我就好了,這樣我就能閉上眼睡大覺,換你守我的墳了。——師兄,咱侄兒的孫子都成親了,

我拿水鏡看了,新娘子穿嫁衣好美啊。


 


——我也好想穿嫁衣,我也好想談戀愛啊。


 


——我的原形壁畫上畫著那麼多春宮圖,我居然一個都沒實踐過,沒將三十二式房中術發揚光大,真是愧對娘娘的囑託啊。


 


……


 


原來,那些羞恥到沒邊的話,他都記得。


 


啊,我S了。


 


我捂住臉,又從手指縫間偷偷看他。


 


師兄痊愈了,比他病恹恹躺在床上時更俊了三分。


 


他這個軀殼,每一寸都是我用娘娘的五色土捏出來的,膚色是我調和的,眉眼五官,都是我循著黃金比例畫上去的。


 


胸肌也是,腹肌也是,雙開門的肩膀也是,人魚線也是,腰窩也是……


 


吸溜。


 


我咽了口口水。


 


「隻是。」師兄頭頂的黑氣又起:「阿壁最近玩得很花啊。」


 


「招男倌,嗯?」


 


「摸小手,嗯?」


 


「與十幾個詩人一起泛舟喝花酒,嗯?」


 


他「嗯?」一聲,揍我屁股一下。


 


我赤紅著臉頭都不敢抬,慌得要S,真怕附近有土地公偷偷摸摸看我笑話。


 


師兄出完氣,終於躺在草坪上,側身支著頭,撫上我的臉。


 


黑亮的眼睛隻有一個我。


 


「阿壁不要喜歡凡人,凡人之壽命太短了,如同蜉蝣草芥,怎堪與你相配?」


 


「我們來算算,假若你喜歡上一個凡人,在他十八歲時與他成親,那美好的愛戀頂多能有三十年,到他四十八歲時便疾病纏身,五十八歲齒禿發稀,隻能伺候他養老。」?


 


「難不成阿壁隻想體驗幾十年愛戀,在之後漫長的千年萬年中守著那短短的回憶過活嗎?」


 


我覺得他這個算法不對,誠懇道:「一個小伙談三十年,十個小伙就能談三百年,一百個小伙就能談三千年,一千個小伙……」


 


對吧?是這麼算的吧?他那算法不是忽悠我沒學過算數麼?


 


娘的,我屁股又挨了一巴掌!


 


我就是想談戀愛,我招誰惹誰了嘛。


 


他打一巴掌給顆棗,聲音低沉溫柔,還有著那麼點示弱。


 


「阿壁,不要喜歡凡人,試著喜歡我好不好?」


 


「我有姿色,有財力,有權勢。最重要的是我能活很久。」


 


我咬著手指淚眼婆娑:「哪有人捆著捆仙索示愛的?你倒是給我解開!」


 


8.


 


《霸道神君強制愛》。


 


這書我沒看過。


 


但我真能憤而提筆寫它十萬字。


 


可我沒時間寫。


 


無他,師兄太纏人了,一天十二個時辰與我困覺。


 


我好不容易爬下床,想出門逛逛,他都要與我十指相扣。


 


我欣賞人間背著書箱的俊書生,師兄頭頂黑氣森然。


 


我偷窺莊稼地裡打赤膊的田舍郎,師兄頭頂黑氣森然。


 


我為孔武有力的蹴鞠士搖旗吶喊,師兄頭頂黑氣森然。


 


不是,你怎麼這麼闲?


 


我愁容滿面問他:「魔淵不用守嗎?」


 


師兄說:「有結界鎮著,守它做什麼?小怪出不來,除非大妖集合撞碎結界,那樣大的動靜,整個三界都會聽到,一個法器飛過去就到了。」


 


好有道理噢。


 


那我守一百年守了個毛線!

天帝侄兒還要我把仙邸遷到魔淵去守!


 


師兄忍著笑:「起初,結界不穩是真的得守。但後來,仙界人人都以為阿壁對我情深義重,守著我的墳頭,守著我的屍骨,舍不得離開一步。」


 


「太子大婚,你不去;蟠桃會,你不去;封神新典,你不去,在漫長的孤寂中隻守著我一人。」


 


我怒發衝冠:「我那是怕我前腳一走,後腳結界就破了!」


 


「恩,我知道。」師兄俯低頭親親我:「阿壁是有責任心的好神仙。」


 


……


 


行吧。


 


接吻好開心啊。


 


9.


 


我倆都是上古時代的神,快活起來隻管快活,誰惦記什麼綱常禮法?


 


師兄提了幾句成親的事,一查流程,我又裝模作樣糊弄過去了。


 


緣定百年吧,

有點短;緣定千年吧,又太長了。


 


神仙結緣是要結契的,契文會刻在心尖,聽別的仙子說特別疼,萬一以後過不下去了要離,又得遭一遍罪。


 


天上的一群侄兒侄孫卻憂心忡忡,這個嘮叨於理不合,那個咕哝說不過去。最後天帝與戰神一合計,讓我繪了一幅夢中的婚禮圖,他們操勞著照圖定制。


 


仙子織彩錦做雲霞,海女結鮫珠做錦燈。


 


我一步一步踩在輕飄飄的雲上,總覺得心頭沒底,好像踩著一個落不下腳的夢。


 


我單身了九千六百五十四年,今日就要成親啦?


 


師兄深情望著我,他怕我疼,便讓月老將婚書篆刻在他的原形戰斧上,那些條條框框的契約規矩便隻需他守。


 


他一身紅衣,俊美無儔,如當年出關應戰時一般威風凜凜,隻一眼就勾扯住我的心。


 


我咬著唇努力不叫自己笑出鵝叫。


 


我的好姊妹,同為女娲神器的靈蛇杖湊上前打趣:「姐夫,聽說人間的將軍尚公主都是要單膝下跪的,這代表願意放下一半的尊嚴和榮耀。」


 


師兄從善如流地屈了膝。


 


「跪著求親算什麼?隻要阿壁想,我做什麼都可以。」


 


瞧瞧,這上道!


 


天庭沒有夜晚,可千萬朵彩焰在南天門炸開的一剎那,我當真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壁畫了。


 


我要扶師兄起來,他卻倏忽臉色一變,攥緊心口,遲遲沒搭上我的手。


 


仙樂停了,漫天焰火也失了聲。


 


眼前的一切好似成了慢動作,我親眼看著師兄的胸膛猛地一震,破碎出一個小小的空洞,黑氣縈繞著,逐漸染黑了他的臉。


 


天帝擲開酒杯,猛地站了起來,揮出一道仙氣將我護住。


 


「是魔氣!

姑奶奶當心,快退開!」


 


師兄胸口的黑氣越來越深重,天兵天將拿長槍對準了他的喉。


 


我呆呆看著他倒下去,隻聽到他喃喃了一聲。


 


「阿壁……」


 


10.


 


什麼是最深的絕望呢?


 


大約是成親的那一日,我的夫君入了魔。


 


他被鎮在刑獄最深處,肩胛骨和雙手雙腳均被沉鐵鏈打穿,眾仙家如臨大敵,上百種防御法器鎖得他不能動彈。


 


我的夫君發狂一樣掙扎著,喊著阿壁阿壁。


 


可他認不出我了。


 


我坐在淵壁上,與他隔著百尺遙遙相望。


 


天帝侄兒給我下了禁言咒,不許我說話,隻因我一說話,上百種禁制也壓他不住。


 


他可是上古神據比遺落在人間的巨斧呵。


 


也是鎮守八荒萬年的戰神。


 


「姑奶奶,您別哭了,您一掉淚,小侄兒便是罪該萬S啊。」天帝愁容滿面求著我。


 


我便擦幹淨眼淚。


 


我飛回瑤池仙臺,眾仙家還沒有散,全在焦急商議著。上神墮魔是能叫三界震蕩的大事。


 


我問:「少君們想出對策了嗎?這魔氣到底是怎麼來的?」


 


仙太子行了一禮,回道:「祖奶奶,侄孫鬥膽探過戰神的骨脈筋絡,並不像修習了邪法的——會不會是您當初給戰神重塑軀殼,用到了沾染魔氣的材料?」


 


我心亂如麻,閉上眼睛拼命去想。


 


可我想不起。


 


古神秘寶太難尋了,我隻能探查到靈力奔湧的大致方位,能探查到寶物在一座山中還是一片湖泊裡。


 


為師兄塑骨,

用了九十九種秘寶煅燒;養元氣,又用到了九十九種靈草奇葩。遠遠不是我一人之力能行的,我調用了許多土地、山神、精怪幫忙搜地圖。


 


那些土地、山神、精怪裡,會不會有哪一個心懷鬼胎,將沾染了魔氣的靈材遞給我?


 


三十三重天上分明四季如春,我卻覺得全身發寒,攥緊了雙手。


 


我唇在抖,說出來的話也在抖:「我記不清。」


 


倘若,師兄心髒的材料是沾染了魔氣的……


 


我是親手塑造了一個將要毀滅三界的魔嗎??


 


天帝急得直拍大腿:「這事怎麼能想不起來呢?姑奶奶,你糊塗,糊塗啊!」


 


眾仙家側目不語,窺向我的目光裡卻都是怨責。


 


正此時,有將士匆匆來報。


 


「上神,天君,不好啦!

魔淵的結界裂了,裂開了一道百裡長的深淵啊!」


 


11.


 


魔淵是我守了百年的地方。


 


旱地千裡,鳥不下蛋,那地方天是灰的,土地是赤褐的,沒有半點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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