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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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尾紋路細長,性格雖直爽,笑起來卻格外溫婉:「我這命吧,說好也不好,說不好也算好,好歹膝下有個哥兒,周夢仙再瘋癲也要看哥兒的面子,不敢太過為難。」


她又擦去眼角淚珠:


「活了一輩子,看起來也風光,就是不像個人。


「瞧我,跟你一個沒出閣的姑娘說這些做什麼。」


楊姨娘離開後,柳苔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她想,自己雖然年紀小,卻能明白楊姨娘的意思。


因為她也迫切地,想要當個人。


於是第二天,她就騎到了墻頭。


院子裡有棵梨樹,早秋,掛了一樹的果。


她著青衣,雙腿晃蕩著,摘了梨子,用衣裳擦了擦便放進嘴裡咬。


墻外是個巷道,來往行人不多。


柳苔耐心等著,一日等不到就等兩日,總歸能等到個順眼的,她的夫婿她要自己挑。


順眼就行。


至於其他的,她才不管。


是龍一起上天,是鼠一同鉆洞。


有什麼難的?


反正親爹選的也就這樣了。


這麼想著,日頭漸高。


一個同樣穿著青衫的男子停在墻邊,他仰頭,問:「姑娘,你在等人嗎?」


柳苔低頭,隻見一張俊俏的臉,修眉鳳目,清貴的長相,卻掛著個渾不吝的笑,似乎覺得她有趣。


「對。」柳苔將手中荷包拋下,笑道,「我在等你。」


柳苔跪了祠堂三年,心中那把火就燒了三年。此刻那把火終於燒出了她的身體,燒到了整個柳家。


這場火放得她心滿意足。


男子看著手中荷包,鴛鴦戲水,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你就不怕我毀了你名聲嗎?」


「我怕。」


「那你還扔給我?」


「你長得順眼。」


「那倒也是。」


「你來娶我吧,拿著這個荷包來,我爹會答應的。」


那男子愣住:「原來這不是荷包,是燙手的山芋。」


柳苔笑道:「你不敢還是不喜歡我?」


「原本不敢,現在敢了。因為原本不喜歡,現在喜歡了。


「隻是,你知道我是誰嗎?」


「很重要嗎?

管你姓趙錢孫李還是周吳鄭王,又改不了你這張臉。姐姐們直到掀開蓋頭才能知道嫁了個什麼怪物,我比她們好多了。」


「那我上門提親的時候,你可不要後悔。」


柳苔笑出聲:「我不悔。隻要你來,我就是腿被打斷,爬也要爬出去嫁給你。」


男子握著荷包笑:「你幾歲了?」


「快十八了。」


「年紀輕輕便這般膽大。」


柳苔心想:我十四歲就敢拉著白綾上吊呢。人或許有天性,後天怎麼壓都壓不折的那種,線就牽在老天爺手裡。老天爺不僅大過她爹,還大過皇帝。


男子又道:


「不對,應該是年紀輕輕才這般膽大。


「你叫什麼名兒?」


「柳苔。有句詩裡寫:『苔花苞米小,也學牡丹開』。」


柳苔後來想通了,管周氏為什麼給她起這個名兒,既然成了她的名字,好意頭她就自己找。


「你呢,你叫什麼名兒?」


「賀淵。」


賀淵,柳苔忖度,好耳熟的名字。


呀,

是京裡那個有名的克妻鬼!


她一慌,掉下一隻鞋。


賀淵將那鞋撿起,揚起笑臉問她:「你的八字硬不硬?」


6


柳苔逃了,說好腿被打斷也嫁,可當個瘸子和沒命活,完全是兩回事呀!


她剛爬下來,就見春曉灰溜溜站在樹下。


春曉本是替她望風的,如今見了貓的耗子似的,臊眉耷眼站著,委屈地喚她一聲三姑娘。


柳苔朝廊下看去,本以為是周氏,沒想到是柳承山。


老頭子氣得胸口急劇起伏:「鞋呢?」


柳苔拿裙子遮了一下,沒回話。


一個僕從趕回來:「老爺,沒找著。」


柳苔知道是在說她的鞋,她心想,除了鞋,還有個荷包呢。


柳承山怒不可遏:「來人,請家法!」


果然要被打斷腿了!


柳苔跪了祠堂三年,依然跪不習慣。


因為沒人看著她時,她都直接躺在蒲團上睡大覺。反正她從不聽話,也不求祖宗保佑。


「墻頭馬上,不知廉恥!說,你同誰私會?」


柳苔又犯起倔,

咬緊牙關不開口。


柳承山氣極,拿起棍子就要打。


周氏勸道:「老爺,這一棍子打下去,傷了根本,她還如何嫁人?」


那棍子裡頭是精鐵,外頭包了木頭,和公堂裡的殺威棒一模一樣。


「她現在就能嫁了?身為女子,私會外男,還、還把鞋弄丟了。我把她嫁出去,哪天被那奸夫拿著鞋找上她夫家,到時候她沒命活,我更沒臉見人!」


「老爺!不行就將那男子找來,管他是不是販夫走卒,嫁了她便是!何必對親生女兒打打殺殺,真出了人命,把緣由一盤問……兩位姐兒剛嫁出去,傷的還不是她們的顏面!」


周氏勸完柳承山,又勸柳苔:「苔兒,你不看我的面子,也替你兩位姐姐想想罷。」


柳苔想到兩個姐姐,松了口。


「他答應我,會上門提親的。」


周氏追問:「他是誰?」


柳苔又閉了嘴。


柳承山到底忍不了:「拿鞭子來。」


周氏見柳苔不知好歹,

那鞭子亦不至於要了她的命,也不再勸,退到一邊看著。


柳承山揚鞭,重重打下,柳苔後背的衣裳頓時裂開,皮開肉綻的一條血痕,嚇得春曉閉上了眼。


「這一鞭,打你任性妄為、不知悔改!」


說著,又狠狠砸下一鞭。


「這一鞭,打你寡廉鮮恥、私相授受!」


除了後背火辣辣地疼,柳苔還覺得喉頭生出一股難以壓抑的血腥氣。


那血腥氣慪得她難受,張口便吐,是一團血。


7


柳苔醒來時臉朝下趴在床上,一動就疼。


春曉聽到呻吟聲,掀開簾子走進來。


她哭道:「三姑娘,你可嚇死我了!」


柳苔本想扯個笑臉出來,卻扯到了傷口,笑容收不住的同時疼也忍不住,遂笑得齜牙咧嘴。


春曉破涕為笑:「快別動了,那傷好不容易才包好。」


男女大防,又是醜事,柳家甚至沒請大夫來。


柳承山心硬,隻說病死了倒也幹凈。


還是周氏做主,吩咐人買了金創藥來。


「我也盡力了,

能不能撐過來就看你的造化。」


最後還是春曉這個才十四歲的小姑娘,含著淚忍著怕替她上的藥。


「老爺將你的院子鎖了,楊姨娘來了幾次都沒能進來。」


「三姑娘,你燒了整三天呢,我都怕你燒傻了。


春曉絮絮說著近日裡發生的事,末了又問:「三姑娘,你那相好的,到底來不來?」


柳苔搖頭:「我也不知道。」


「那可如何是好?」春曉急道,「老爺放了話,若是月底前那男子不來,他要當著族老的面兒將你沉塘。」


「嘶。」說不清是傷口疼還是心疼,柳苔疼得難受,卻憋著一口氣,不許自己哭。


柳承山反復思量,既然是板上釘釘的醜事,不如就把醜事做成美談。


有什麼比親自處置親生女兒更能證明他的家風清正?


柳苔咬唇,直將嘴唇咬得破皮出血,還是沒忍住。


眼淚大顆大顆砸下去,鵝黃枕頭顏色逐漸變深,細微的啜泣聲也逐漸變大。


她求什麼呢?


她倔什麼呢?


她到底想證明什麼呢?


柳苔隻覺心死如灰。


春曉見她傷心,不由擔心起來。


上次見柳苔露出這個表情,還是她十四歲那年上吊那天。


雖然周氏到處說那是柳苔設的一個局,但春曉卻總是覺得,柳苔那天是存了死志的。


「三姑娘,等一等吧!說不定那人會來呢?」春曉勸她,仿佛是勸她晚幾天再盤算死的事。


柳苔卻想,連親爹都靠不住,何況一個一面之緣的男人。


她哭累了,又睡過去。


到底隻是個十幾歲的少女。


春曉坐到她身邊,替她打扇。還好已入秋,若是夏天,傷口起了炎癥,恐怕來不及給柳承山沉塘的機會。


日子一天天過去,柳苔背上的傷逐漸好起來,已結了血痂。


賀淵還是沒來。


柳承山已經著手計劃沉塘之事。


春曉急壞了,到處求人。周氏幹脆閉門不見人,楊姨娘見不著柳苔,握著春曉的手直掉淚。


「作孽呀!」她幼時也念過書,隻是從沒想明白過,

聖賢書本該救人,怎麼會沉甸甸如山一般,壓得她們翻不了身、喘不過氣,讓一條人命比不過幾句人言?


春曉又哭,柳苔實在不知該如何安慰她。


「要死的是我,又不是你,別哭啦!」


「三姑娘這話說得好沒良心!」


「唉,你說得對,我這樣沒良心的人,不值得你哭成這樣,眼睛哭壞了怎麼辦?」


春曉哭得更傷心了,她是孤兒,被賣進柳府後就進了柳苔的院子。


她和柳苔一起長大,也算相依為命。


8


沉塘前一天,柳承山提了柳苔到書房。


他將擬好的章程扔給跪在地上的柳苔後,老神在在品著茶:「瞧瞧,可還滿意?」


不管柳苔滿意不滿意,柳承山是滿意的。他屢次被柳苔氣得風度全無,如今他坐高位,姿態優雅,讓他覺得扳回一局。


他隻不明白,柳苔什麼底牌都沒有,怎麼敢忤逆他、忤逆他背後那由萬千遺骸堆起來的秩序?


柳苔打開那折頁,上面細細寫著幾時聚集柳家族人到祠堂,

幾時宣讀她的罪行,幾時將她放進豬籠裡抬出受人唾罵,又幾時將她沉入池塘。


那份罪書寫得尤其好,文採斐然,倒是沒愧對柳承山進士及第的才學。


她冷笑一聲,一句話也不想和柳承山說。


柳承山被激怒,明明他坐著、她跪著,明明他是長、她是幼,明明他有權、她無勢,為什麼在柳苔的冷笑裡,他依然覺得自己矮了一截?


他罵她忤逆,她不在乎。


他罵她放蕩,她也不在乎。


再大的罵名放到這個女兒身上,都隻是一句輕飄飄的話,怎麼也生不出千鈞之力將她的脊梁壓斷。


若她是個兒子就好了。


柳承山心中突然生出這個荒唐的想法。


但若柳苔是兒子,那她的一切缺點就成了優點,她的這份膽魄和倔強,說不定能撐著她青雲直上。


思及此,柳承山心生一分不忍。


他長嘆一聲:「蒼天誤我!」


柳苔看不懂他發什麼瘋,她的眼睛沉靜如一汪深潭,年紀輕輕就看破了生死,

也看穿了她父親的虛張聲勢和膽怯。


「你沒什麼想說的嗎?」


柳苔偏過頭,她隻覺得聽他說一句話都累。


柳承山又道:「我以為,你會留有後招。」


柳苔這次連個表情都欠奉,她站起身,推開書房的門走了出去。


僕從想上前抓她,卻被柳承山攔住。


「最後一天了,隨她吧。」


柳苔的院子解了禁,柳承山讓人看好她,卻不關著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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