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他近在咫尺的綠眸裡,蕩漾著疑惑。
“是的!我憤怒!”
愛她的那個人,再也回不來了。
柳餘猛地上前一步,她被一腔孤勇撺掇著衝到他面前,於他愕然的眼神裡,踮起腳,用力地吻住了他。
左臂攀援住他的脖頸,可碰到的嘴唇,是那麼冰冷。
他沒有回應她,站在那,像是千年萬年的冰雕。
而在之前,他的吻像太陽一樣熱烈。
眼淚在兩人相貼的臉頰滑落:
“蓋亞·萊斯利。”
柳餘哭泣著退後:
他不是他。
如果是他,他會說:
“貝麗,你總是那麼愛流淚。”
而後,輕輕擦去她的眼淚。
“瀆神者。”
“叫我貝麗,”她祈求,“你記得的,不是嗎?”
神撇開頭,似是不願再與她分辨,指間放出一道聖光,聖光的利茅刺入她的胸口——
柳餘感覺到了灼痛,
她像是被烈獄之火灼燒,連著靈魂一起,輕輕地飄蕩在天地間。就在她以為,自己會就此死去時,利茅消失了。她茫然地看過去。
神回到了半空。
他坐進了他的太陽車裡,純白的薔薇堆滿車身,雲朵與星辰繚繞,還有灰色的鳥在車頂棲息。
他對她審判:
“瀆神者……當你口出惡言時,臉上將開出惡之花。惡之花下,你將無法再吐露蛇的毒汁、花的芬芳。”
柳餘沒認真聽。
她看著他車頂的斑斑,突然間心灰意懶。
而這時,身體卻突然出現了怪異的感覺,她被一股柔軟的力量託著,升到半空,底下是白色的雲霧,她升到了與太陽車齊平,神在車座裡,做了一個動作。他的手往胸口一探,一根潔白如玉的骨頭就出現在了他的掌心。
那玉骨瑩白,泛著柔潤的白光,絕不是這世上該有之物。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隻覺得自己都要著迷了。
就在這時,那手掌一推一送,玉骨就消失在了空中。
她感覺到抽骨拔髓般的疼痛。
那疼痛太過劇烈,讓她一下子叫出了聲,身體像是被整個鋸開,骨頭被抽去,又重新塞入,而後“咔啦咔啦”生長。像是經歷過漫長的一生,再睜開眼時,她已經落到了地面。
她的手臂回來了。
神祇的面貌被光所籠罩,模糊不清。
“您……”
“……歸還。”
神的聲音被山風飄散,他似乎往山頂看了一眼,面目模糊不清。
太陽車踏著夜露,伴著白鴿,消失在了天空。
斑斑跟著他走了。
匍匐在地的信眾們如夢初醒。
神降臨在了面前。
他如此的威嚴俊美,不可侵犯。
他懲罰了窺神者,叛神者,還有……
瀆神者。
他們看向那一邊,看著天空的金發少女。
風吹起她波浪般的金發,她藍色的裙擺比天空更美 ,
她冰藍色的眼睛如萬裡之外的深海——最關鍵的是,她的手臂,長出來了。
她沐浴在月色裡,像傳說中的月桂女神那樣高貴優雅。
娜塔西跪在地上,猛然回過頭,眼裡燃燒著怒火,臉上是無法掩飾的欲望 ——
她終於明白過來。
她應該去神的身邊。
“貝莉娅·弗格斯!”迷幻術解除了,“真正的瀆神者!你居然給萊斯利先生,不,我神下藥!”
“瀆神者!”
“瀆神者!”
“瀆神者!”
信徒們和她一起憤怒:
“燒死她!燒死這個膽敢褻瀆神靈的不敬者!”
“燒死她!”
“燒死她!”
“燒死她!”
聖使們、聖騎士們,甚至神眷者們,都陷入了一場狂歡,他們似乎遺忘了旁邊孤零零躺在雪地裡的紅衣。而就在不久前,他們還對他畢恭畢敬、不盡贊美。
柳餘則看向一邊,
那裡,路易斯倒下的地方,隻有一根小小的皮繩。皮繩是鹿皮做的,被摩挲得很久了,邊緣起了毛。
上面似乎刻了兩個字:
“父神。”
第八十一章 路易斯,你也死了嗎?
柳餘彎腰將皮繩撿了起來。
“燒死她!”
“燒死她!”
信眾們圍了上來。
這些人,被狂熱的信仰鼓噪,像是被牽線的木偶——
而在這之前,他們還親切地叫她“弗格斯小姐”,和她一起玩遊戲。
“你們……沒有自己的想法嗎?”
她終於問出了口。
“想法?什麼想法?對一個瀆神者來說,我們不屑談想法!”
有激進些的道。
“你呢,卡洛王子?”
柳餘看向一旁始終沉默的少年,他的手搭在劍柄上,青秀的臉上滿是迷茫。
“想法?……我不知道,”他看向周圍,“我信奉正義,信仰光明,可當正義和光明衝突時……我該信仰誰?
”“那你的心呢?”
“我的心在說……”卡洛轉向她,那雙琥珀色的瞳仁裡,認真地道,“他不希望你死,他希望你永遠快樂無憂。”
“夠了,狡詐者。”
羅芙洛教授走了出來,這個從前睿智可親的女長者臉上都是寒霜,“美貌是她的武器,謊言是她的陷阱,卡洛,不要讓自己輕易踏入陷阱。”
“可是教授——”
卡洛還想爭辯,卻被愛德華教授捂住嘴,拖到了一邊。
“想想你的國家,你身後的擔子。”
卡洛的掙扎漸漸緩了下來。
他抱歉地朝她看了一眼,琥珀色的眼裡有了痛苦。
柳餘卻又一次想起了蓋亞,那個用性命保護了她的少年,再也不在了,他永遠地躺在了那冰冷的洞穴裡。
她的心,像浸在了這滿地的雪裡,既冷又涼。
“教授,您也想燒死我。”
柳餘用了陳述句。
“不,
我隻想將你帶回神殿,交由神殿審判。”羅芙洛教授搖頭。
“可神已經做出了審判。”柳餘發現,自己竟然笑了出來,“難道你們想要挑釁神的權威?還是,你們認為,你們能越過神,審判他的女人?”
“可神拋下了你,狡詐者。”
是的,神拋下了她。
她走了九十九步,最終,還是敗在了最後一步。
柳餘想起了那個冷漠的吻,更想起了那刺入胸口的光茅——他是想殺她的,她很確定。
“可神也沒有殺我。”
柳餘寸步不讓地和羅芙洛教授對視。
她發誓,她在教授的眼裡看到了警惕、防備,和……最深切的恐懼。
好像她就是一條毒蛇,隨時準備噴濺毒汁。
“您害怕我?為什麼?”
羅芙洛教授的臉冷了下來:
“弗格斯小姐,您所有的辯詞,請在神殿訴說。”
聖使和聖騎士們列成方隊,
權杖和長劍朝她高高舉起,仿佛隻要她一個反抗,就要將她擊斃在這裡。要繼續掙扎嗎?
這個世界如此得荒謬和冷漠。
可不掙扎嗎?
柳餘想,她從小到大都是這樣過來的啊。
就這樣放棄,怎麼對得起那曾經在泥裡的自己,她要活,還要好好地活,他告訴過她的,“珍惜你自己”。
“好,我去神殿。”
柳餘道。
布魯斯主教一向通情達理,也許,會幫她。
看著柔順垂下脖頸的金發少女,羅芙洛教授不敢掉以輕心。
那不是個野史,也不是故事,應當是……預言。
她想。
未免夜長夢多,所有人一致決定立刻出發。
聖使們恭敬地褪下阿諾德身上的紅衣,將它和代表著大主教權柄的王冠和權杖,一起帶上了路。
柳餘快離開時,忍不住往回望了一眼,卻隻見白茫茫一片的雪地,所有的罪惡、衝突,和愛恨,
都好像被這大雪掩埋了。她轉過頭,沉默地跟上了隊伍。從那斯雪出發,到達神殿,不眠不休趕路,四天的行程,縮成了短短兩天。
所有的神眷者,都像被風霜打過的茄子,蔫頭耷腦的,隻有柳餘還神完氣足,像是枝頭鮮靈靈的、開得正豔的花朵。
她也發現了自己的特殊之處。
這樣的趕路方式,即使是個壯漢都接受不了,可她到現在,依然覺得很輕松,體內像是有個大循環,能與外界相連,不斷地補充能量。
是……神給她的那根骨頭嗎?
柳餘摩挲了下失而復得的右臂,一時思緒復雜。
此時近深夜,隻有寥落的星辰照亮著眼前的道路。
他們要穿過神殿的廣場,去往大殿。
但走上廣場,就被攔了下來。
馬蘭大人領著兩列全身披掛的黃金騎士,堵住了廣場通往大殿的路口。
“馬蘭大人,您這是做什麼?”
羅芙洛教授問。
“我來抓瀆神者。”馬蘭看向人群中的金發少女,她像是格外被偏愛,在其他人都灰撲撲的情況下,她幹淨得像晨間的露珠,“弗格斯小姐,出來吧。”
“這是布魯斯大人的意思?”
柳餘問。
“布魯斯大人?噢,當然不是,布魯斯大人去了莊園,明天才會回來。”
柳餘對上馬蘭鷹隼一樣的眼睛,突然間明白過來:布魯斯大人是被他支使走的。
而他,一定會在今夜處死她——
書中,他對灰姑娘的圍追堵截,如今,應到了她這裡。
她必須逃走,起碼要等到布魯斯主教來。
“變羊術。”
柳餘先發制人。
馬蘭卻似早有準備,往後一退,兩個神使擋到他面前,手中的權杖一碰,一道白光碰了出來,化作一道光罩將馬蘭罩在了裡面。
那咒語找不到人,消失在了半空。
“抓住她。”
馬蘭一揮手。
無數神使和騎士從他身後湧來,而一旁的聖使和聖騎士卻退開,看起來並沒有插手的意思。
“浮空術。”
柳餘嫻熟地使了出來,沒有一點遲滯,就像吃飯喝水那樣自然——
早在趕路間隙,她就發現了,她現在使用任何神術,成功率都是百分百。
隻可惜,她學習神術的時間太短,到現在,也不過幾個沒有什麼殺傷力的術法。
她升到了半,身體似乎變輕了,從血液到骨骼都好像充盈著風,迎面而來的山風漸漸劇烈——她選了個方向跑。
就在這時,一道白光落到她的身上:
“降落!”
白光擰成股繩,朝著她的背狠狠來了一下。
柳餘一下子被拍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