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卡洛驚叫了一聲,他試圖衝上來,卻被攔住了。
柳餘卻發現,這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她居然隻是擦破了皮。
“捆綁!”
一道光索將她全身纏繞,柳餘立刻就動彈不得了。
她的神力隨著手腳,被這光索一起禁錮住了。
她下意識看向一邊,看起來不參與的聖使們列成一個方隊,他們手中的權杖同時放下。
這些來自聖殿的聖使們終於朝她展露出了他們真正的實力。
“抱歉,我們不能看著你逃跑。”
他們朝她彬彬有禮地道。
柳餘並不說話。
她看向黑漆漆的夜空,任他們將她綁在廣場上參天的石柱上,她這時才知道,她以為精美巍峨的建築,原來是火刑柱。
羅芙洛教授和她錯身而過,那聲音輕得聽不見:
“……你蠱惑了神,這就是你的原罪。”
“是你們恐懼,”柳餘道,
“你們恐懼神有了私欲,有了貪婪、和嫉妒,從此後,將不再公正。”“……也許。”
神使和騎士們幾乎是頃刻間就搬來了柴火,澆上了烈油。
馬蘭大人舉著火把,冷酷地站在她面前,對她宣布罪名,並且道:
“瀆神者,就該綁在火刑柱上,被熊熊烈火焚去她的一切罪惡。”
火燒了起來。
澆了油,火勢立刻膨脹,將她包圍了起來。
隔著熊熊的火焰,柳餘看向人群。
很奇異的,他們很安靜。
並沒有狂熱地吶喊,隻是像在舉行一場盛大而肅穆的送行禮。卡洛被人控制住了,但她看得出來,他的掙扎並不十分有力,娜塔西……娜塔西看向自己的眼裡有淚,但也有恨。
柳餘感覺到了疼痛。
皮膚被火舌舔過,她聞到了焦枯的氣味,頭發,是最先燒起來的,它們燒起來時,氣味有些難聞,不一會,就成了一團一團的……
如果,
他看到自己現在的頭發,一定會很憤怒吧。她看向天空,一滴水落到了眼睛裡。
柳餘眨了眨眼睛:哪來的……水呢?
“下雨了!”
“下雨了!”
幾乎在頃刻間,狂風夾雜著暴雨,沒頭沒腦地砸了下來。
狂風吹散了柴火,暴雨像石子一樣打了下來。
神殿廣場上屹立百年的石柱倒塌了。
“轟隆隆——”
“天神發怒了!”
聖使和聖騎士們不約而同地跪下,連著信眾們一起長久匍匐。
羅芙洛教授、馬蘭大人也一起跪了下來,久久沒有抬起。
唯有柳餘木然地站在廣場中央,任暴雨擊打在臉上,身上。
她身上的光索不知什麼時候解開了。
長長的頭發,像水藻一樣披散著——
好像從來沒有被火燒灼過一樣。
“你還在,是不是?!”她瘋了一樣朝天空吼,“是不是?!”
“是的話,
就讓這雨停下!”雨勢淅淅瀝瀝,長久不歇。
柳餘眼裡的光熄滅了下來。
第八十二章
但柳餘還是一直站著。
雨淅淅瀝瀝地下,打在身上又湿又冷,可心裡總有股拗勁梗著,讓她的腳像生了根,牢牢扎在地上,半步都不肯挪開。
雨下了一整夜。
當清晨第一縷陽光、穿過雲彩照到身上時,柳餘徹底地清醒了。
再沒有什麼蓋亞·萊斯利。
如果有,也不過是存在在神幾萬年記憶長河裡最微末的一段,他保護了她,卻不會有更多了。
這時,一輛黃金馬車從外駛入神殿的廣場,車身上的日月徽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布魯斯主教的白胡子飄出窗外。
他將頭探了出來,一眼就看到了廣場中央的金發少女。湿漉漉的長發包裹著她,她面色蒼白,眼神無助,像隻剛失了祜的、瑟瑟發抖的幼鳥。
一根巨大的石柱倒在地上,恰好避開了她。
“弗格斯小姐,這是……”
布魯斯主教推開車門,下了車。
廣場中央烏壓壓匍匐著一地的人。
他們看起來狼狽極了,全身上下都浸泡在雨水裡,湊近還能聞到一股酸臭的氣息。他們面色驚懼,神情倉惶,有的在輕聲祈禱,聲音嘶啞,有的……已經昏了過去。
十來根大理石柱像是遭遇了巨大的風暴,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一個個深坑露出來,滿目瘡痍。
“馬蘭大人,這到底怎麼回事?”
他又問馬蘭。
一身黑衣的馬蘭抬頭,他眼眶通紅,神情沮喪,撇過頭,像是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是神!是天神發怒!天神發怒了!……”
愛德華教授跳了起來,“我們惹怒了天神!艾爾倫大陸將再也不得安寧,噢天哪……”
他失聲痛哭起來。
“羅芙洛教授,你說。”
羅芙洛教授神情還算鎮定,隻是臉色有些蒼白:
“……昨夜,
馬蘭大人領著神使們將瀆神者綁上火刑柱,火燒起時,狂風暴雨也來了!它將大火熄滅,讓石柱坍塌……”“胡鬧!馬蘭,這就是你昨天堅持讓我出門的理由嗎?”布魯斯主教顫顫巍巍地走到柳餘面前,“弗格斯小姐,我為他們的殘忍和暴虐,向您道歉。”
這個年近七十的老人在她面前低下了他一貫高貴的頭顱,可柳餘卻一點都不覺得開心。
他有什麼錯呢?
這些人,又有什麼錯呢?
他們不過是被教壞了。
始作俑者,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神啊。
柳餘看向了天空,這一夜的雨沒有在天空留下任何痕跡,太陽金燦燦地照著大地。
你也在看著嗎?
看到了嗎?
這就是你教化下的信眾。
“如果……”她開口,“昨晚被綁在火刑柱上的,是你們的親人或情人,你們也會幹看著嗎?”
“當然!”
馬蘭站起身來,
“……十六年前,我的父親,一個車夫,他駕駛馬車經過城池時,沒有控制好車頭,讓馬車衝撞了神像,當晚,他就在自己的房間自焚。我和母親就站在屋外,看著我們的房子陷入一片火海。”“我很自豪,為我有這樣一個父親。”他眼神狂熱,“而我也在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柳餘卻不願再聽下去。
她抬腳往外走,經過馬蘭大人時,腳步頓了頓。
“我可憐您。“她道,“為您的父親,還有馬蘭大人您,感到可憐。”
“可憐?”馬蘭大人微笑了起來,“可我也覺得您可憐,弗格斯小姐。”
“您總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著我們,好像我們是被圈養的豬羊,隻有您一個人清醒。可您沒有信仰,您什麼都沒有,您有的,隻是貪婪和欲望。您感到幸福嗎?我們很幸福。”
柳餘挺直了背脊。
“我的信仰,是我自己。”她第一次在這個世界坦白了自己,
“除此之外,誰也不信。”“滾開!異教徒!”
“神殿不歡迎你!”
連和善的布魯斯大人都板起了臉:
“弗格斯小姐,看在神的份上,您從前的欺騙我們都不再計較,神殿隻為光明信徒敞開大門,還請您……離開。”
“當然。”
柳餘頷首。
她也不想再待下去。
“如果可以的話,請給我派一輛馬車,我要將行禮帶走。”
“羅芙洛教授,帶她去。”
行李收拾起來並不難,藤箱內許多大件還沒未取出,柳餘隻需要將衣服和零碎的幾樣塞進去,就都幹淨了。臨走時,她盯著爬梯發了會呆,突然想起,她和蓋亞·萊斯利曾經靠著這個地方親吻。
她拉著他,摸她自己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那時,他耳朵紅得像要燒起來,十分可愛。
啊,真可惜。
石像也不知道去哪了,還有她的金色鳶尾花。
“姐姐在想萊斯利先生?”
這時,娜塔西從門口走了進來。
她用手碰了碰壁櫥上空了的鳥籠。
“啾啾它總是跑得很快,先是我,再是你,最後……是神。”
“它叫斑斑。”
柳餘冷冷地道。
“姐姐看起來,倒是不怎麼怪它。”
“我沒為它做過什麼,它在我這,是自由的 。”
柳餘永遠記得,斑斑冒著生命危險出來救她的一幕。
“該走了。”
羅芙洛教授在一邊提醒。
柳餘提起藤箱,娜塔西朝她拎起裙擺:
“再見,貝莉娅姐姐。”
“不,我希望,我們再也不見。”
柳餘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看著她。
她發現,娜塔西有點不一樣了。
她那雙總是含著淚水的眼睛裡,開始出現了野心——她不再像書中那樣無害,起碼在納斯雪山之巔,她就曾經撓了她一爪子。
雖然這爪子沒什麼用。
人會變嗎?
當然會。
柳餘一向相信,條件優渥、對生活遊刃有餘的人,更有餘地去表現善良,因為,他們不需要像狼一樣爭奪。
“貝莉娅姐姐還是這麼咄咄逼人呢。”
柳餘笑了一下:
“娜塔西,你這樣,倒是比之前哭哭啼啼來得順眼。不過,我得告訴你一件事,倫納德叔叔沒有遺產留下來,他也不是我母親害死的。另外,也別再叫我姐姐。你知道的,我從來不把你當妹妹。弗格斯家,不再歡迎你。”
娜塔西顯然不信,不過,她還是親切地祝福她好。
在柳餘快要跨出房門時,她突然揚高了聲音:
“貝莉娅,我一定、一定會走到他的身邊去的。也希望您記得,您說過,您不信仰光明。”
“娜塔西,你是怕我回來和你搶?”
柳餘回過身,朝她露出個甜美的笑容。
娜塔西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知道,
貝莉娅接下來的話,絕對不是她愛聽的。“我得告訴你一件事,娜塔西,神,什麼都知道,包括你和……”柳餘看向旁邊的羅芙洛教授,“路易斯的。”
“路易斯?那個叛神者?”
羅芙洛教授神情一下子嚴肅起來,“娜塔西,我想,你恐怕需要去神殿走一趟。”
“教授我、我……”
柳餘已經將兩人丟在腦後,提著藤箱走了出去。
她看了眼天空。
外面陽光很好,很適合出門。
……
到達弗格斯家,已臨近傍晚。
丹普大街的街燈一盞盞亮起,弗格斯夫人那誇張的羽毛頭飾,和火紅色的蓬蓬裙,在夜色中無比招搖,讓人一眼就認了出來。
馬車一停,她就迎了上來:
“噢我可憐的貝比!你總算回來了……怎麼樣?累嗎?”
她和她親昵地臉貼臉,又用尖利的嗓門招呼著馬車夫:
“……將藤箱拎進去!
當心別碰壞了!噢,你這個笨手笨腳的賤民,天生愚鈍……”柳餘早就做好了她翻臉的準備——
可誰知,弗格斯夫人竟絲毫沒提這件事,她既對她長好的手臂視若無睹,又不詢問她“瀆神者”的始末,反倒是一邊吆喝著馬車夫,一邊拉著她穿過小花園,到了餐廳。
一杯熱可可,一根烤得焦黃的法棍,和一小盤薄餅,就這麼散亂地擺在了餐桌上。
壁燈幽幽的黃光照亮了桌上的碎花布。
黑貓在桌下悄悄探出了腦袋,用那琉璃珠似的眼珠子偷偷看她。
一切,都顯得溫馨而散漫。
柳餘緊繃著的神經,整個兒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