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而下一瞬間,竟然直接出現在柳餘面前——
她的心跳都快停止了。
下意識的:
“變羊術。”
“反變羊術。”
“光明彈。”
“迷幻術。”
可沒有一個術法管用。
她這才發現,全場竟然沒有一個神術出現,連光明彈都沒有。在場的所有人,除了尚有一戰之力的聖騎士們,大多數人都像是被撵得到處跑的走地雞,短短時間內,死傷已經過半。
神術在這個地方,被禁用了。
隻有蓋亞,還能發出代表光明力的白光。
“砰——”
巨蟒和保護她的魔法陣撞到了一起。
魔法陣破了。
一股玄奧的力量出現,將她扣在牆上,柳餘動彈不得——
巨蟒的腥臭撲面而來,她隻能絕望地閉起眼睛。
這時,一陣“悶哼”聲傳來。
柳餘睜開眼,
卻發現,本該在另一頭的蓋亞突然出現在她面前。他將她擋在身前,身體卻被巨蟒的尾巴從後深深扎了進去,而拿著劍的右手,反手搭在劍柄上,劍柄連著的劍身已經扎入了巨蟒的七寸。巨蟒的尾巴縮了回去。
血像瀑布一樣噴濺到她的臉上、身上,還帶著溫熱。
“蓋……亞?”
她眨了眨眼睛。
周遭是無數的驚呼,“萊斯利先生?”“星辰騎士閣下?”“噢,光明神在上!這可怎麼辦?”呼聲仿佛隔著千萬重山,她什麼都聽不見了。
身前的男人朝她艱難地擠出了一個微笑,冰涼的指尖落到她的臉頰,那力度輕得像一片羽毛:
“貝麗……你總是這麼愛流淚。”
“蓋、蓋亞……你、你受傷了……”
柳餘抖著手,想要替他掩住傷口。
可沒用。
沒用。
他被整個洞穿了,胸口連到腹部,內髒連到骨骼,都被攪得粉碎。
她的手像浸在了一片血海裡。
他似是支撐不住,逶迤了下來。
柳餘順著抱住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懷中的身體格外得冰涼,而就在前一刻,他還在抱著她熱烈地親吻。
“蓋亞……”她嗚咽了一聲,眼淚無聲流了下來,“為什麼要救我……”
他並不知道,自己的死亡不是終點,不是嗎?
“貝麗……”他溫柔地喚她,“我當然得保護你,我的女孩 ……”
“很抱歉,不能繼續陪伴你了……”
臨近死亡,他依然保持住了絕佳的風度 ,努力朝她微笑,隻在最後,露出了微微的遺憾,“……明明發過誓,再也不會拋下你……”
青年灰蒙蒙的綠眸黯淡了下去。
他閉上了眼睛。
柳餘茫然地抱著他,仿佛聽到潮水漫過長堤的聲響。
轟隆隆。
有什麼垮了。
而在這時,膝上的男人,睜開了眼睛。
第八十章
他睜眼的一剎那,
天地變色,星河倒轉。周圍的世界,在不斷坍塌,又重建。
洞穴,甬道,森林……
柳餘感覺,眼前似乎出現了重影,她看明白了,又好像沒看明白。
倒退的場景,像是被壓縮過的電影膠片,它們以光的速度從她眼前掠過,隻在眼球留下一點剪影。
最後,落於那斯雪山之巔。
洞穴內死去的人重新站到了她的面前。
娜塔西的手臂回來了。
卡洛王子的手掌生了出來。
他們像是被施展過時光溯回之術,正睜著眼、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我們在那斯雪山上?”
茫茫的大雪覆住黑紅的土地,往前一步,是高聳的懸崖。
而懸崖下,翡翠之森重新煥發生機,綠意蓬勃生長,頃刻之間覆蓋大地。神殿高高的塔樓永恆矗立,鍾聲響徹天地,連綿不絕。
“咚——”
“咚——”
“咚——”
“咚——”
“咚——”
無數信徒跨出房門 ,
走入長街,他們不約而同地跪下,朝神殿的方向長久匍匐。各個大陸城池中央的神像一座座亮起 ,白鴿在低空徘徊,天地之間,似有仙樂飄起。“神歷一三零四年,神,降臨了。”
神約記載。
“神,降臨了。”
在這一刻,雪山之頂的信徒們也不約而同有了這個領悟。
他們也匍匐了下去,不敢向空中縹緲的白衣看上哪怕那麼一眼。
紅衣大主教摘下王冠,放下權杖,身體與頭一同趴伏在地。
他熱淚縱橫,高呼:
“恭迎我神!”
“恭迎我神!”
“恭迎我神!”
“恭迎我神!”
呼聲驚起林間的飛鳥,神站於懸崖之外的高空,長久矗立。
他流雲似的白袍如天地間最初的一抹淨雪,綠色的眼眸純淨到了極致,比明媚的春光更溫暖,比傲慢的凜冬更嚴酷。
當他看向雪山之巔唯一站著的獨臂少女時,
一滴淚落了下來。地面開出一片雪白的棘萊花。
它有冰白色的花冠和枝葉,有金色的花蕊,它盛開在這茫茫一片的凍雪之上,熱烈又憂傷。
柳餘仰頭看著半空中的男人,久久不能回神。
這就是神。
不曾見過時,無從想象。
可當見到時,又覺得,從前所見所想、不過是死物,遠遠不及。與真正的神相比,那些捏出的聖靈體,不過是粗劣的泥胚,連當仿品的資格都沒有。
雲彩做他的衣裳,尚嫌不夠純淨,他冷灰銀的長發被風吹起,仿佛天地間最華麗的樂章。日月星辰在他腳下,他純淨高貴到了極致,以至於讓人望一眼,都覺得是褻瀆。
柳餘感覺到了眼睛的刺痛。
淚水從她眼裡流了下來,可她眨也不眨地看著他,與他長久對視,試圖從那個高高在上的神祇眼裡,找到那個“發誓再也不會拋棄她”、為她放棄了生命的少年、青年。
可沒有。
什麼都沒有。
隻有一片空寂。
那空寂夾雜著亙古的寂寥,和冷徹的冰霜,將她湮沒,讓她滅頂。
她從未見過那樣的眼睛,比十萬裡之下的深海更冷更寂。
“瀆神者。”
他對著她宣判。
聲音空靈如亙古的夜歌。
“你有什麼話說?”
柳餘看著他,終於明白過來。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她所有的謊言和欺騙。
所以,他稱呼她為瀆神者。
神全知全能 ——
對這土地上的一切。
“我神,阿諾德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您的回歸。”這時,紅衣大主教開口,他的頭磕在雪山之巔,鮮紅的血自額心蔓延,濺在這白茫茫的雪上,“狡詐者用她的謊言構建陷阱,她蠱惑、欺騙了您,為了讓您醒來,我不得不讓您的化身死去。”
“窺神者,不可饒恕。”
隨著神音降落,阿諾德永久地閉上了他的眼睛。
柳餘看見,他那俊美的臉上綻開了笑容,好像死亡並不是一件讓他痛苦的事,他充滿了朝聖的快樂。
“叛神者,出現吧。”
一團黑霧凝現,他化作一個黑衣黑發的青年,像是突然被人虛空中扯出,落地時有些狼狽。而很快,他那蒼白的臉上露出無畏的笑容,帶著點嘲諷:
“父神,您終於醒了。”
“喜歡我為您奉上的這份大禮嗎?”
“叛神者,不可饒恕。”
“不,您不能殺我。您殺了我,那粉色的羔羊將會死去,她的血在我體內流動,我用它做了一個牢籠。想想您美麗的羔羊……”路易斯露出一個詭譎而蒼白的笑容,“您忍心嗎?”
神未回答。
裁決的聖光突破黑暗,徐徐而至,如天地間最清最爛漫的一道光。
它洞穿了路易斯的胸口。
也像是同時洞穿了柳餘的胸口。
路易斯卻哈哈大笑起來:
“我父!
您既殘忍,又傲慢。您創造了我、養育了我,您說我是您的孩子。可當您的孩子想要站起來時,您隻允許我和阿諾德這樣的孬種一起趴下……我不服!憑什麼呢?”“剛才您慢了……您從未慢過……是什麼讓您猶豫,又是什麼激怒了您,哈哈哈哈——”
“叛神者,你是我最聰明的孩子。”
“不,”路易斯的眼淚漸漸湧出了眼眶,他黑色的瞳孔被淚水洗得剔透而溫柔,他像是無法忍受這樣的情感,轉向一旁面色慘白的金發少女,“很迷惑,對嗎?……”
“是的,您明明死了。”
柳餘面無表情地道。
“噢,我當然沒死。我蠱惑了阿諾德,讓他設下這陷夢法陣。”
“你的小情人做了個夢,夢境變為現實,將所有人都牽連了進來……巨蟒是他的記憶,斷臂是他的遺憾……其實,他從開始就一直在夢裡,從未醒來過。”
她想起那時,
他說:“我沒有做夢。”不,不是他沒做夢,而是他未醒來。
他強大的意識將夢境變成了現實,所以,巨蟒出現了,一切都仿佛昨日重現。
阿諾德和路易斯都要他死去,要神醒來。
她成了他的阿喀琉斯之踵,他們將她變成餌,他吞下了這個餌,死在了巨蟒之下。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所以,你們利用了我。”
柳餘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疼痛。
那金色的利茅像是連她一起洞穿了,她弓著身體,劇烈地喘息起來,抖著唇,一句話都倒不出來。
猛然爆發的情感,如海潮一樣將她湮沒。
大雪無法澆滅她沸騰的血液,身體的每一寸,都仿佛在呼喚他:
“蓋亞·萊斯利。”
“蓋亞·萊斯利。”
“蓋亞·萊斯利。”
“是你救了我嗎?”
“放縱才是可恥的。”
“我接受你的愛。
”“我當然得保護你,我的女孩。”
她失聲痛哭起來。
淚眼裡,卻隻能看到神在半空,高高在上地俯瞰她。
“沒有牢籠,瀆神者。”
他道。
“我有名字!貝莉娅·弗格斯!”
她朝他吼。
她知道,她該求饒。
像所有狡詐者一樣,用眼淚、用卑微,來祈求這高高在上的存在原諒自己,也許……他會就此放她一條生路。
可她發現,她的腰像是被鋼筋水泥固定住了,彎不下來。
她不合時宜的反骨又一次不合時宜地冒出來 ,讓她無法再對他低下頭去。
神落到了雪山。
冷灰銀的長發不斷飛舞,白袍在空中飄蕩,他緩緩走到她面前,帶著山與雪的氣息。
那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冷峭和威勢,像一座大山一樣將她壓得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