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而且，上一世北齊內鬥之後，死了許多人，偏偏容肅獨活了下來，繼了父皇的位。
故而見了他，我心中不勝厭煩，略一點頭便快步離去了。
隻是不知怎麼的，眼皮一直跳。
18
次日一早，我左等右等都未等到送解藥的人前來。
賀起仿佛早預料到似的，讓我且寬心。
時間緊迫，我們隻好先趕去騎射大會。
這場賽事不僅僅除了北齊和東楚，也對其他國家和部落開放。
此刻，空地上已聚集了許多身手出色的青年，他們正摩拳擦掌地等待上場。
眼見著賀起推著輪椅出現，周遭忽然安靜了一瞬，困惑、嘲諷、輕視……各種各樣的視線投射而來。
「這是騎射大會，這個殘廢來做什麼？」
一個華服男子面露譏諷，口出惡言。
賀凌聽見有人侮辱自己最敬愛的九哥，立馬火冒三丈，就要衝上前去理論。
「慢著。」
賀起叫住了他，緩緩搖了搖頭，
隻是他望向那人的目光，比賀凌更冷。……
今日的項目是步射。
東楚的代表是賀起，其他選手看著賀起的目光充滿了玩味，似乎認定了他是來湊數墊底的……
直到賀起拈弓發箭，行雲流水般地射中每一個靶心。
箭無虛發。
眾人心神俱震，被賀起出神入化的操作驚得合不上嘴，沒想到他們口中的「殘廢」竟如此厲害。
此刻，賀起的分數已經遙遙超過第二名。
若下一箭還能命中靶心，便能打破騎射大會歷屆的記錄了！
賀起拈起最後一箭，搭在弓上，眼眸微眯，弦已拉滿……
卻在松手的那一刻，猝然掉轉方向——
咻。
發出的羽箭如流星般迅捷，劃出長長的軌跡，精準地釘在了華服男子的發髻之上，箭羽微顫。
男子驚得臉色煞白，雙腿頓時失去了力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賀起掃了眼周圍目瞪口呆的人群，
嘴角微微一勾，聳了聳肩，眸中隱約流露出一絲嘲意。
「不好意思，脫靶了。」
驕陽烈日下，賀起的笑容銳利又不羈，我不禁看得怔住。
輕狂桀骜，意氣風發，是我從未見過的將軍賀起。
19
好不容易等到今日所有賽程結束。
我急忙去尋了父皇和母後，詢問解藥的事。
誰知，父皇的態度竟全然不同了，始終顧左右而言他，母親則垂著頭不敢看我的眼睛。
最後，在我的連聲追問下，父皇面色復雜地看了我一眼，終於忍不住嘆道。
「嫣兒，你要知道，當年若不是賀起傷退，東楚未必肯與我們結下停戰合約。」
「父皇先是北齊的王……才是你的父親。」
我愣在原地半晌，明白此事暫時尚無轉圜之地，也不再多言，起身便告退了。
畢竟他們不知前世發生的事，有此顧慮，是再正常不過的。
可是昨日……他們分明還未想到此節。
我腦子頓時浮現出容肅那古怪的笑容。
20
第二天的賽程是騎射。
賀起無法上場，
隻能安排賀凌去。可是我去尋賀起的時候，他的房裡卻空空蕩蕩，不見人影。
唯有桌上留了張紙條——
「要救賀起，速來糧倉。」
我心中一沉。
這顯然是個圈套，可我卻不能拿賀起的安危冒險，當下便做了決定。
……
糧倉與騎射大會的場地是相反的方向。
我一路快步走來，剛到地方，便發現了不對勁。
往日糧倉都會有幾個守兵在此，今日卻空無一人？
忽然，一塊布掩住了我的口鼻，我掙扎了幾下，慢慢失去了意識……
再次睜眼時，赫然對上一雙狹長陰鸷的眼眸——
容肅。
果然是他。
我不動聲色地觀察周圍的環境，察覺到自己身處柴房，四肢綿軟無力，雙手還被縛在身後。
「容肅，你想做什麼？賀起在哪？」
他黑瞳漆漆，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聽說你打算嫁給賀起？」
不等我回答，他便驀然冷笑了一下
「但弟弟我……覺得那個殘廢配不上咱們北齊公主，
不過是找人讓他清醒清醒罷了。」我咬緊牙關。
「你若敢動他，我必定不會放過你！」
他彎下腰，湊到我耳邊，語氣興奮。
「可如果你死了，你還能拿我怎麼樣呢……」
「又如果，你的父皇母後發現是賀起殺了你……他們又會放過賀起嗎？」
我心中一寒，容肅竟癲狂至此！
他不再多言，從懷中掏出一隻火信子，點燃，丟在了旁邊的一堆柴火上。
一簇火焰登時升騰而起，倒映在容肅的眸中，燃起一片瘋狂的笑意。
與此同時，外頭火光衝天，容肅派人在糧倉也縱了火。
他笑容冷冽，用一塊布堵住了我的嘴。
「你說，等他們撲滅糧倉的火再來柴房時，你還活著嗎？」
他不可自抑地大笑著離開。
咔噠。
我聽見門被從外頭鎖上的聲音。
21
柴房裡四處都是木柴，火勢蔓延得極快。
外頭開始有人喊著「糧倉走水了」，但如容肅所料，無人顧得上柴房。
我勉力支起身子，目光在房裡巡視了一圈，發現往常放柴刀的地方此刻卻空空如也。
容肅心思確實缜密。
望著越來越大的火勢，我把心一橫，正打算將手靠近火源，以此燎斷繩索——
忽然，門被人砸開了。
門口一個人影，坐在輪椅之上。
賀起！
我心中一喜，想往外走，可身子卻不聽使喚，腳下無力。
下一刻，頭上傳來了木材斷裂的隆隆聲。
賀起緊咬雙唇，飛速轉動輪椅向我趕來。
可還差了一絲距離的時候，一根房梁已轟然砸下。
面前的男子面色驟變，登時雙臂一撐，從輪椅上撲下，用自己的身軀護住了我。
那根梁木砸在了他的雙腿之上，鮮血汩汩流出。
我又悲又急，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22
「嫣兒，嫣兒！」
睜開沉沉的眼皮，視野微亮，映入眼簾的是母後的焦急的面容。
不知不覺，我已昏睡了三日。
「賀起？賀起呢？？」
我臉色煞白，
立時想要起身。一雙有力的大手將我摁回了床上。
「賀起他沒事。嫣兒，別擔心，你先躺下。」
父皇替我掖了掖被子，面上難得地流露出一絲內疚的神情。
「是我們對不起他，你放心，解藥，我已派人給他送去了。」
！！！
到底發生了什麼？
是賀起……出了什麼事嗎？
母後見我人雖躺著，卻滿面擔憂，忍不住紅了紅眼眶，望向父皇。
父皇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哎，賀起是個好孩子，他為了救你……斷了雙腿。」
「雖服了白環蛇的解藥，但新傷加舊病，今後能不能站起來，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我猛然抬頭，呼吸停滯了一瞬，像是有人狠狠攥住了我的心髒。
「我要見他。」
……
見到賀起的時候，他正虛弱地躺在床上，雙眼緊閉，賀凌在一旁服侍著。
我看著他被紗布層層疊疊包著的雙腿，死死抿著唇，
可眼淚還是不住地往下掉，開口便是厚重的鼻音。
「賀起……」
賀凌一臉好奇。
「容嫣姐姐，九哥雖然受了傷，但也因禍得福得了解藥，你不用哭成這樣吧？」
我心中一寒，賀凌這個小沒良心的，竟能說出這種話，
……莫非他不知道賀起可能再也站不起來的事？
賀凌見我臉色不對，低頭思考了片刻，眉頭一松。
「莫非你不知道九哥胡謅了一套說辭的事？」
？？？
我驟然抬眸。
賀起正目光灼灼看著我，嘴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
23
原來，賀起的腿雖然被砸斷了，但傷勢並沒有那麼嚴重。
他誤導了父皇，博取同情，換來了解藥。
本來光是這一層，不足以讓父皇放下戒備。
可是賀起將容肅與賀基私通的信件拿出，又找來了此次容肅害我的人證，一並呈交到了父皇面前。
父皇看清了容肅的狼子野心，登時大怒，當場處決了容肅。
經此一遭，父皇亦認識到，若東楚落入賀基之手，對於北齊並非什麼好事。
而賀起若能康復，是唯一有實力與賀基抗衡之人，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我珍視你，勝過自己的生命。」
賀起將頭依在我的肩窩，一字一句地認真道。
我心中一暖，眼眶熱意湧動，回手抱緊了他。
但是感動過後……心中仍有許多疑慮。
我忍了片刻，還是沒忍住，連珠炮似的問了一連串。
「可你怎麼知道，容肅與賀基有往來？」
「你遠在東楚，又怎知道他們的信件藏在哪兒？」
「還有那人證，又是從哪兒來的啊？」
賀起撫著我的頭發，笑意輕柔，與我說起了一樁不為人知的陳年舊事。
……
當年，賀起受傷那一役，其實是折在了自己人的手上。
他十分信任的一個副官，帶著他中了敵人的埋伏。
那人一家老小被賀基所挾持，忠孝兩難全，不得已犯下了滔天大罪。
害得賀起雙腿俱廢後，那位副官滿心歉疚，一心求死，卻被賀起救下。
賀起與他上演了一出苦肉計，
讓他轉投北齊容肅麾下。容肅以為他眾叛親離，又自覺有他的把柄，慢慢地也就信任起他。
兩年來，他兢兢業業地為賀起做著暗樁，打探北齊的消息，算是戴罪立功。
這次便是他及時為賀起傳遞了消息，也做了人證，指證容肅。
我詫異於賀起的容人之量，又不免有些擔憂。
「可是，此人畢竟……萬一他再次心志不堅，豈不是反而害了你。」
賀起嗤笑了一聲，眸中浮現些許涼意。
「那也無妨。」
「容肅身邊，我並不隻放了他一個暗樁。」
我怔神片刻。
經歷過背叛的少年將軍，終究是成長了。
24
十幾天後，賀起收到了一封從東楚發來的密信——
「皇帝急病，賀基蠢蠢欲動。」
賀起看過信後，神情未有波動。
反而是賀凌有些坐不住了。
「想必賀基聽聞了北齊的風聲，得知容肅已死……」
「九哥，我們是否該啟程了？」
賀起不疾不徐地道。
「急什麼，我的腿還沒養好。」
賀凌面色擔憂：「可萬一……」
「沒有萬一。」
修長的手指拈起密信，輕飄飄地丟進了火盆，
「且不說父皇還活著……即便是父皇晏駕，這個位置，賀基也是坐不上去的。」
我與賀凌對視了一眼，想不明白蟄伏兩年的賀起有何成算。
但就是毫無理由地，
賀起如此說了，我們便如此信了。
……
又過了一個月，賀起的腿傷痊愈了，我們終於回到了東楚。
宮裡早早就得了消息，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守在宮門口等候。
賀起一掀車簾，長腿一邁，抬腳下車。
眾人皆驚掉了下巴——
九皇子的腿疾，好了？！
25
三日前，在回程的馬車上，賀起便收到了消息。
病重多時的皇帝終於撐不住了，溘然長逝。
太子未立，新皇之位懸而未決。
如今的朝堂上，儼然一派劍拔弩張的氣氛。
賀起出事以來，以賀基為首的二皇子黨日漸壯大，
超過半數朝臣都對賀基唯命是從。是而賀基始終認為，皇位必定是他囊中之物。
可當賀基趁賀起去北齊的這段時日，欲弑父篡位時，他才驚恐地發現——
九皇子黨，竟然從來都沒有消失過！
先是太醫院的院判，始終吊著皇帝的一口氣，似乎在拖時間。
後是宮中禁衛軍，忽然拿出皇上口諭，不讓賀基等人探視。
再有，原來的二皇子黨在此風口浪尖紛紛稱病，將他拒之門外。
更令人震驚的是，賀起去了一趟北齊，雙腿竟然好了？！
「皇兄，別來無恙。」
賀起已進了宮門，此刻正立在賀基面前，
神情冷然，語氣不帶一絲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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