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日後，賀起被擁為新皇，我亦被立為皇後。
可是不曾想，皇後的冊封大典才辦完沒多久，就出了岔子。
賀基在刑訊過程中，揭發了一件事——
當初配合他給皇上下毒的那位太監，是北齊來的細作。
而那個「細作」在坐實了自己的身份之後，便自盡身亡了。
死前留下一句話，
「問二公主安。」
從旁人看來，這件事栽贓嫁禍於我的目的太過明顯，並不足以令人相信。
可是，它卻在東楚文武百官的心裡，深深地扎下了一根刺——
他們的皇後是北齊人，那麼生下的皇子，日後也將是北齊血統！
雖然眼下北齊與東楚相安無事，可是幾年後，幾十年後呢？
誰能料得準。
畢竟北齊與東楚的紛爭已綿延了數百年啊！
朝臣們忽然警醒，他們開始坐立不安，私下議論我的身份，揣測我來東楚和親的真正目的。
賀起案頭上的奏折如雪片般一封接一封，紛紛要求廢去我的中宮之位，哪怕是降為皇貴妃。
有的文官思謀更周密，還提出即便我不是皇後了，將來我所出的皇子，也不得封為太子。
賀起氣得不輕，但他又不能下狠手整治這幫肱骨之臣。
一天夜裡，我去上書房尋他。
他剛接見完幾個老臣，此刻眉宇冷峻，雙眼布滿血絲。
我心中一疼，上前拉了拉他的手。
「賀起，我不當皇後，也沒有關系的。」
他愣了愣，將我攬入懷中。
「傻嫣兒，怎麼會沒有關系？」
「我想給你最好的。」
我用力點了點頭。
「隻要和你在一起，就是最好的了。」
他輕吻著我的發絲，將我擁得更緊了。
「嫣兒……對不起。」
27
在我等待被廢的這段時日裡，賀起似乎格外忙碌，我見他的次數寥寥可數。
百官們也收到了風聲，要求廢後的奏折終於停了。
朝堂上下一片其樂融融，
有些心急的，已經開始在家族中物色適齡女子，等著往宮裡送了。雖然我當日嘴上說著不在意，可是想著今後會另一個女子與賀起同吃同睡，比肩而立，
心中難免湧出幾分酸澀惆悵。
又過了幾日，萬眾期盼中，那封詔書終於來了。
可是……
這不是廢後詔書，而是賀起的退位詔！！！
賀起將皇位讓給了十皇子，賀凌。
滿朝文武大驚失色，有些年紀大的更是氣得白眼一翻，一口氣差點上不來。
賀起這一手釜底抽薪，玩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消息傳到後宮時，我驚得碰翻了茶碗，急急忙忙地就往上書房跑。
賀起正坐在書案前，手邊攤著幾卷文書，神情專注。
「賀……賀起，我聽說了，是……是真的嗎？」
我一路小跑過來，此刻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賀起看見我來，隨手將文書一丟，大步走了過來。
他伸手給我捋順了氣，略略皺起眉頭。
「是真的。怎麼跑得這樣急？
」我惶然抬眸，語氣焦急。
「為什麼？是因為我嗎？」
「為了我，連皇帝都不做了麼？」
他明明受了那麼多苦，好不容易柳暗花明，卻放棄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
天下哪有這樣的呆子……
賀起垂眸看我，滿目柔情。
「你可以為了和我在一起不做皇後，難道我就不能不做皇帝嗎？」
他輕輕笑著搖了搖頭，「沒有這樣的道理。」
「再說，東楚的皇帝不是非我不可。十弟天資聰穎，可堪大任。」
「我隻想和你在一起。」
「我們可以到塞外看飄雪，到江南賞春花，還可以到沙漠騎駱駝……」
眼前的男子一字一句認真描繪未來，虔誠發問。
「我的腿是因你而好的，就讓我用這雙腿陪你走遍這人世間，看盡山河遠闊，一直走到我們走不動為止。」
「好嗎？」
窗外夕照燦然，一縷餘暉落在他的眼底，映出一個小小的我。
我吸了吸鼻子，嗓音輕而堅定，
許下此生最鄭重的承諾。
「好。」
（全文完）
番外（賀起的前世）
1
對於將要到東楚來和親的這位二公主，賀起很好奇。
她叫容嫣，將來很可能會嫁給賀基。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賀起一早便讓北齊的暗樁多多留意這位公主的消息。
隻是這位容嫣公主似乎有點不太聰明。
聽說北齊公主不隻一位，但和親遠嫁這種事，人人避之不及。
可偏偏是最粘人的容嫣公主見不得父皇母後為此憂心，竟然自告奮勇攬下了這門親事，主動說要來和親。
探子說，那位公主來之前偷偷哭了好幾回。
賀起心中冷笑，真是愚蠢，就像從前的自己一樣，以為自己多努力一些，多付出一點，就會有所回報。
殊不知，即便是親人，在自己失去利用價值之後，也會毫不留情地離開。
他還記得，當所有大夫都宣布他的腿沒救的時候，他父皇那失望的表情。
自那以後，他父皇便再也不曾多分給他一絲父愛。
這也難怪。
當初父皇娶母妃的時候不就是看重外祖父在軍中的地位嗎？
隻是母妃卻始終看不透。
她隻會將一切責怪到自己的兒子頭上，責罵他是個廢物，再也不能替她爭寵了。
母妃死的那日，賀起沒有掉一滴淚。
既然沒有人能依靠，那他此後便靠自己。
殘疾如何？廢物又如何？
總有一天，他要將所有人踩在腳下。
賀起明白，沉湎於過去不會有一點幫助，他開始重新編織自己的關系網。
沒有人知道，賀起的房裡有條密道。
這條密道，是當年外祖父還在世的時候偷偷讓他修的。
「榮寵越盛，危險越大。」
「做武將的要時刻為自己留好後路才行。」
當年的賀起不明所以，如今他深以為然。
2
容嫣終於來了。
賀起冷冷地看著她，忍不住皺了皺眉。
她生得明豔動人，笑容純淨清亮，一看就是幸福環境裡長大的孩子。
探子說得沒錯，容嫣生性純良。
她見到輪椅上的自己，神情中沒有一絲厭惡與嫌棄。
有一回，賀起偶然聽到她教訓自己的丫鬟們，語氣是少見的嚴肅。
「旁人我管不著，但你們是我身邊的人，我不允許你們非議九皇子。」
「他曾是東楚的英雄，英雄不應該被遺忘，更不應該被取笑，而應被尊重。」
賀起緊緊攥著輪椅的扶手，指節發白。
當初母妃葬禮上未掉下的那滴淚，此刻險些落下。
為著這句話，容嫣成了賀起心中不為人知的執念。
可是……她已是賀基的妻。
賀基是什麼人，他可太清楚不過了。
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那個表面溫潤如君子的二哥，可以犧牲所有人。
往後，賀起明裡暗裡護了容嫣太多次。
次數多到賀基都起了疑心。
不然，那次怎會派容嫣來向自己討教問題？
當容嫣從食盒裡拿出那碟子梅花酥時，賀起面上平靜，心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人人都知他母妃擅做梅花酥，
可是沒人知道，他從未吃過。梅花酥，他母妃向來隻為父皇而做。
容嫣眉眼彎彎地看向他，他輕輕咬了一口手中的梅花酥，
很好吃。
3
賀基逐漸露出了真面目，他暗中與北齊的容肅勾結，引發內亂，助容肅篡奪了北齊的皇位。
賀起本不欲幹涉過多，若賀基發現自己對於容嫣的那點綺念，於自己並不是什麼好事。
可朝堂上那幫老頭子……卻將矛頭對準了無辜的容嫣。
賀起整日坐立不安，還是進了宮，
保住了容嫣的後位。
卻也讓賀基坐實了自己對容嫣有意的猜想。
無妨。
賀起心想，不過是讓賀基多了一個談判的籌碼。
他不喜歡容嫣，大概會用她來換一個最有利的條件。
大不了賀基想要什麼，給他便是了。
終於，到了起兵的那日。
可是賀起千算萬算，卻沒算到，賀基是喜歡容嫣的。
他的喜歡喪心病狂！
他竟然要死，還要她陪他一起死！
這個瘋子！
！賀起抱著滿身鮮血的容嫣，心像是被人生生攥出了血，疼得厲害。
「嫣兒……別死……求求你……」
他還沒和她傾訴衷腸，她怎麼能死……
她不能……
4
賀起召集了整個太醫院，三天三夜，終於搶回了容嫣一條命。
可她雙眼緊閉，始終處於昏睡當中。
太醫院院判哆哆嗦嗦地說，容嫣可能永遠都醒不過來了。
賀起輕輕閉了下眼，胸腔裡蔓延出鋪天蓋地的苦澀和悲哀。
過了許久，他想通了。
嫣兒看著像是死了，其實活著。
而他賀起，看著活得好好的，內裡早已死了。
也挺般配的，不是嗎？
他自嘲地牽了牽嘴角。
……
登基至今，賀起的後宮空無一人。
他直接在自己的寢宮裡多放了一張床,這樣他才能常常看著心尖上的人。
剛開始那一年，還有些不知死活的臣子上奏要他選秀女入宮,他冷著臉罷朝幾次之後，再沒有人敢提這事了。
大家也知道，
他們的皇帝是個情種,守著寢宮裡那個女子，眼裡再也沒有別人。5
已是第六年了。
賀起如往常一般坐在容嫣身邊，執著她的手與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太醫說，這樣興許有助於病人的恢復。
「嫣兒,這一陣子忙著處理北齊的事,和你說話的時間少了,你別生氣。」
賀起眉眼冷淡，嗓音狠戾。
「不過容肅那廝終於被我抓到了，他害了你父母，我斬了他的四肢,將他丟在荒野了。」
「我還找到了你幸存的胞弟，他已是北齊的王。」
他放柔了嗓音。
「如今我足夠強大了,能夠保護你和你想保護的所有人。」
「所以嫣兒，你什麼時候肯醒過來呢……」
賀起將容嫣的手背貼在自己臉上,喉間湧出幾分苦澀。
不知不覺一滴淚劃落。
賀起忽然感覺,掌心的那隻小手微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他一愣,猝然抬眸。
榻上昏迷多年的女子，睫毛如蝶翼微顫幾許,
片刻後，竟緩緩睜開了眼。
賀起徹底呆住了,他分不清這是夢還是現實。
直到容嫣輕軟的聲音傳入耳畔——
「賀起……」
「咦？你怎麼這樣年輕？」
「我們這是……在哪兒呀……」
賀起聽不懂她在說什麼，隻覺得呼吸困難，心髒跳動得好似要將胸膛炸開。
他緊緊抱住了容嫣，恨不得將她揉進骨血。
終於，我的視線停留在了隊列最末的那個身影上——
「（他」容嫣說,她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是賀起的妻。
賀起的腿好了，也沒有當皇上。
他們一起去了許多地方，相伴相攜，行走人間，直到白發蒼蒼……
多麼美好的一輩子。
可……
他緊抿著唇，沉默了片刻,嘶啞的嗓音低低道。
「嫣兒，我很嫉妒。」
「無論哪個時空,在你身邊的……好像都不是我。」
他嫉妒這一世的賀基,也嫉妒「夢」裡的賀起。
心中莫名生出了些躁意。
容嫣彎了彎眼睛，仰頭看他的臉,眼裡的光細碎溫柔。
「可是我很開心。」
「無論在哪個時空，都有一個你守護著我啊。」
懷中的女子聲音甜軟，賀起的心也陡然軟成一片。
他捧著她的臉，低頭吻住了那一雙日思夜想的唇,心中滾燙溫熱,那些不快的情緒早已煙消雲散。
沒錯。
無論他的嫣兒此前在誰身邊，抑或是在哪個塵世，
至少此時此刻，她就在他的懷裡。
浮世三千,紅塵滾滾，
他們，來日方長。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