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待我跟著賀起緩緩到了後院，我慢慢瞪大了眼，
困擾我一路的問題忽然有了答案——
這裡儼然是一個練武場！
寧親王府的後院十分寬闊，賀起沒有栽種任何植株，而是將其分為好幾個區域，放著沙袋、木人樁、梅花樁等等。
此外，場地邊上還有一個大大的落地架，上面放滿了刀劍斧钺等各種武器。
隻是……很難不留意到，梅花樁上已落滿了灰。
我心裡一陣發堵。
賀起慢慢地行到武器架邊，將手中弓箭放回原處。
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你看到了。無論如何，我也不能同從前一樣了。」
「你為何還要選我？」
他微微仰頭，看似平靜的眼神落在我臉上，眸底是隱忍壓抑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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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眶忽熱，看著面前的男子，懇切開口。
「雖然外頭傳言殿下受挫之後一蹶不振，可據我了解，
殿下並未放棄，這般心志是常人萬不可及的。」「北齊向來以強者為尊。我選你，自然是認為殿下足夠強大。」
賀起愣了愣，自嘲一笑。
「這又有什麼用呢？」
「一個殘廢罷了，父皇看不起我，也對我失望了。」
我見他生出自輕自賤之意，一著急蹲下身子，緊緊握住他的手，嗓音激動起來。
「隻要你別看不起自己、別對自己失望，總有一日你會發現，你所具備的力量遠超過任何一個人！」
「還有，我不會看不起你，也永遠不會對你失望！」
上一世，他僅憑這副殘軀，就能令萬千精銳服從其號令，攻入內廷，將籌謀多年的太子從做皇帝的美夢中驚醒。
若他算不上強大，便沒有人能當得起強大二字了。
我忽然澎湃的情感，在賀起平靜如海的眼眸中掀起了一絲波瀾。
他也不知道我這股滔天自信從而何來，暗沉沉的眸子盯著我看了許久，終於低聲道。
「知道了。
公主，你放手罷。」啊？
「怎麼能放手？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我不會放棄殿下的！」
我急得不行，手上又用了幾分力。
「……我是說，你先把我的手，松開。」
他向來沒有情緒的嗓音裡，透出了一絲無奈。
「……」
我低頭看著那被我攥得發紅的手背，雙頰一下子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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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賀起還是不曾與我說過幾句話，但他已經不排斥我每日去尋他了。
這日，我剛將糕點裝好，便瞧見門口探出了個腦袋，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怯怯地看著我。
「十三皇子？」
十三皇子賀凌今年剛滿十五歲，乃蘭嫔所出。
梅妃生前與蘭嫔交情甚篤，故而賀凌與賀起感情也頗深。
隻是我隱約記得，前一世，賀凌似乎在我婚後不久便意外身亡了……
「容嫣姐姐，請問你是要去看九哥嗎？」
一道青澀的嗓音將我的思緒拉回。
我點了點頭。
「對，正要出門呢。」
賀凌眸色一亮，
壓抑著欣喜，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那……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我好久沒見九哥了……」
賀起出事後，便逐漸減少了與舊人的聯系。
而梅妃一過世，他便更少與蘭嫔、賀凌他們來往了。
或許是怕牽連他們，又或許是怕想到過去的自己。
可是逃避，永遠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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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賀凌與我一同出現在後院時，賀起持箭的手微微一滯。
好在他並沒有下逐客令。
賀凌雙眼通紅，神色尤為激動。
「九哥，我、我很想你……」
賀起「嗯」了一聲，便淡淡別開眸子，繼續練習箭術。
咻咻咻。
輪椅上的男子神情專注，一箭接一箭地發出。
當賀起又一次射中百米開外的靶心之後，彎腰摸了摸箭袋，袋中已空空如也。
賀凌簡直無法壓抑住自己雀躍的心情，他記憶中的九哥還是那麼厲害！
「九哥，我替你撿箭！」
意外就在此刻發生了——
賀凌衝出去時，
不小心撞到了身旁的武器架，一柄狼牙棒晃了一晃，朝我的方向砸了下來。我驚得愣在原地，一時躲閃不及。
千鈞一發之際，一旁的賀起驅動輪椅掉轉方向，將我往外一扯。
他卻隨著慣性到了我原本所處的位置。
「咚」的一聲，狼牙棒重重地砸在了賀起的大腿上，他咬牙悶哼了一聲。
我望著他不斷滲血的大腿，腦子登時一片空白。
但不知怎的，心中隱隱生出了些奇怪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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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狀況不容我多想。
我急忙喊了下人送來了藥和紗布，一把推起賀起就往臥房走。
他摁住我的手，搖了搖頭。
「我自己來，或者讓他們幫我。你……不方便。」
我眼圈發紅，嗓音哽咽。
「讓我來吧！你是為了救我才……再說，我遲早都是你的人，有何不方便。」
賀起一噎，眼風掃過一旁邊抹眼淚邊好奇打量我們的賀凌，默默松開了手。
……
我扶著賀起在床上坐下。
又用剪刀慢慢將賀起傷處的布料剪開，幾個窟窿看得我觸目驚心。
足足倒了一整瓶金創藥，才止住了血。
賀起眉頭微蹙，咬著牙並未出聲。
我望著他的表情，電光火石之間，忽然明白了先前那種不對勁的感覺是什麼！
為了驗證我的猜想，我一把操起剪刀，「哗啦」一下，將賀起從大腿到小腿上的布料一分為二。
賀起比常人微瘦的雙腿乍然暴露在空氣中，他眼眸微睜，額角青筋跳動，面色慍怒。
「你做什麼？」
我一語不發，半晌，從他的雙腿之間抬起了頭，神情激動。
「你的腿……或許還有救！」
賀起眼神慢慢發冷，嗓音中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戾氣。
「公主，這玩笑，可一點都不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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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我見他神色忽變，急忙解釋道。
「先前你被狼牙棒砸到時，我就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剛才替你上藥，我才意識到……你能感受到疼痛！
這說明你的雙腿神經並未全部壞死。」賀起臉色依然僵硬。
我咬了咬唇，又指著他的雙腿，一字一句認真說道。
「更重要的是，你看，這幾處穴位周邊隱有黑氣纏繞，這是中毒的跡象！這種毒十分少見，尋常人並不認得。」
「可是我認得，因為這是我們北齊皇室秘飼的毒物，白環蛇之毒！」
「這毒完全發作需得三年，期滿神仙難救，這雙腿也就徹底廢了。但你如今中毒不過兩年，我們隻要回北齊，找我父皇拿解藥便可！」
我一鼓作氣地說完，心情愈發激動。
賀起目色微亮，可少頃，他的面色又慢慢沉寂下去，眸中浮現一絲嘲弄。
「那你有沒有想過……這毒，萬一就是你父親下的呢？」
我頓時怔在原地。
賀起的話猶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會嗎？
賀起雖是敵國將領，可父皇言語之間對他頗為敬重。
再說，北齊人行事一向坦蕩，戰場之上，尤為講究光明磊落，
用此陰私手段害人，當是父皇所不齒的啊……我咬了咬牙，下定決心。
「雖然我不知道事實如何，但無論怎樣，我都會為你拿到解藥的。」
「下月北齊的騎射大會，東楚也受了邀請，我們……一同回北齊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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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因賀基的緣故，我與賀起的關系並不密切。
也錯失了助他恢復雙腿的機會，如今我竟能彌補這樁憾事，心情又豈能不激動？
因此，我每日便跟打了雞血一樣，尋他尋得愈發勤快了。
上回給賀起上藥時，我發現他的雙腿已有些萎縮。
雖然日後服了解藥便可重新站立，但若不好好養護這雙腿，到時怕是也會有些吃力。
我略通一些醫理，便自告奮勇每日為他按摩。
賀起起初是很抗拒的，但架不住我日日糾纏，且畢竟事關他的健康，終究還是松了口。
雖然已經按過幾回了，他還是不大習慣被人碰觸。
我的手才一碰到他的大腿，他立馬渾身緊繃，
身子如一塊鐵板般僵硬。我忍不住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脊背。
「放松，放松。」
賀起耳根一紅，不滿地瞪了我一眼。
「別笑。」
自從賀起知道自己恢復有望之後，情緒也比過去豐富了許多。
眼中偶爾透出的一絲光亮，隱約可窺見當年那個縱馬沙場的鮮活少年。
此刻，他身著一條寬大的寢褲，褲腿松松挽起至大腿根部，
眉目低垂，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取了些藥膏在手上，用掌心細細勻開，輕重有度地摁壓著他腿上的幾處要穴。
他忽然開口，嗓音發澀。
「若我能重新站起來，自然很好。可若不能，你如今與我這樣親近……旁人知道了，怕是不利於你的名聲。」
？？？
我就差把心掏出來給他看了，他竟還想著把我往外推呢？
他……就不能為自己考慮考慮嗎？
我有些心疼又有些氣惱，手上胡亂按著，憋著一股氣惡狠狠地道。
「你別想了，無論你能不能好，
我都不會走的！除非你嫌棄我……不，就算你嫌棄我，我也不會走的，我不選別人，我就是……」「……就是喜歡你。」
一語未畢，我的氣勢已慢慢減弱，不由地垂下頭去，臉上逐漸發燙。
但是……這也沒什麼好害羞的罷？
我們北齊女子不是一向如此嗎，喜歡便是喜歡，不喜歡便是不喜歡。
我又勇敢地把頭仰起來，直直與他對望。
奇怪，他的臉怎麼好似比我還紅？？？
賀起咬了咬牙，一把抓住我愈發靠近他大腿根部的手，從嗓子裡艱難地擠出了一句話。
「別按了，我自己來。」
「……」
我愣了片刻，騰地跳了起來。
這下我的臉比他還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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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齊的騎射大會轉眼就要到了。
皇帝得知賀起也要隨我一同去的時候，表情十分訝異。
那可是騎射大會，賀起一個廢人，去了能做什麼？
我跪下身子，臉頰微紅。
「陛下，您當時給我三個月時間考慮，
如今期限已到。容嫣已認定，九皇子賀起……便是我的良人。」「北齊遠在千裡之外，此番機會難得，我想將他帶回去，讓我的父皇母後看看。」
「還請陛下成全我的一片孝心。」
語畢，我羞怯地睨了賀起一眼。
皇帝思忖半晌，輕嘆一聲，終是點頭。
「你若想好了，朕……自不會阻攔。」
說著當場朱筆一批，讓小太監宣了一道賜婚御旨。
「既然如此，等你們回來，便把婚事辦了罷。」
……
上一世，代表東楚到北齊參加騎射大會的是賀基與五皇子。
賀基最終拔了頭籌，給東楚掙足了臉面，回來後，皇帝龍心大悅，賞了厚禮。
而這一次多了一個賀起，不知是否會有什麼變數。
誰知，變數在尚未啟程的時候便發生了。
賀基與五皇子在臨行那日，突然雙雙宣稱自己染了病，退出了北齊之行。
我不由皺起眉頭。
賀基此人心計頗深，每個決定都必有其目的。
我忽然記起，上一世，賀凌便是在我與賀基去了北齊後，意外落水而亡的。
無論賀基此次留下是為何事，賀凌怕有危險。
既然如此……
我眸光一閃，那不如便帶上賀凌一起。
本來這樣的場合，多由成年皇子出面。
可此次事出突然，其他幾個身手尚佳的皇子這幾日又不巧，手上都有一些要緊差事。
因此，皇帝聽了我的提議，略略遲疑片刻，便應允了。
17
抵達北齊時已是傍晚，且第二日便是騎射大會——
因著賀起的腿疾，我們一行人未能騎馬，行程比起上一世來費了不少時間。
但好在趕上了。
晚宴後，我獨自去尋了父皇與母後。
母後正面色悽惶，坐立難安，見我來了，終於問出了纏繞在她心頭一個晚上的疑問。
「嫣兒，你當真選了賀起做夫婿？」
「他從前固然神勇，可如今，他的腿疾……」
說著便要落下淚來。
父皇也在一旁嘆氣，面色凝重。
我輕輕扶著母後坐下。
「此次嫣兒回北齊，除了想念爹娘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
我將賀起的腿疾和我的猜測悉數與他們說了。
片刻後，父皇沉吟不語，母親亦一臉困惑。
「咱們北齊皇室的蛇毒，一向不為外流傳，怎會被用在賀起的身上？」
果然！
他們是不知情的！
我心中生出幾分雀躍。
這個問題一時半會兒得不到答案，但是好在他們對於解藥一事，輕易地便松了口。
父皇摸了摸我的頭，語氣慈愛。
「嫣兒放心，明日一早，我就派人將解藥送過去。」
我十分歡喜，與父皇母後說了會兒體己話，便退下了。
離開時，我瞥見族弟容肅正候在門外，似乎有什麼事要啟奏。
他似笑非笑地與我打了個招呼，笑意晦暗不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