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趴在桌上，看著他，「想了解你啊。」
因為挨得過近，我看清了陳泊聞眼睛裡幾番欲言又止的深意。
蓬勃濃鬱，極盡克制。
兩顆糖，順利入兜。
但是，班長頭頂依舊盤旋著烏雲。
「班長，今晚有點遲，你能送我回家嗎？」
「不順路。」
「順路的。」我得寸進尺了地握住他的車鑰匙，說完後半句：「心同路，就算順路。」
一路星光相隨。
晚風溫柔，我可能是被風吹得醉了，膽大地抱住班長的腰，環緊。
今天的班長是檸檬馬鞭草味的。
清淡持久，夾雜著一股檸檬和橙子混合的香甜味。
車速緩緩慢下來。
我靠在身後，低聲發泄心頭積攢的好些委屈，「班長，你別不理我好不好？」
「是你先不理我的。」
「我沒有。」
我把頭抵在他的背上，抓緊衣服。
「班長，江逾病房門口的水果籃，是你放的嗎？」
「嗯。
」我沒猜錯。
「為什麼不進去？你聽見了我們的對話，所以走了，是不是？」
「你不要介意，江逾那時剛受傷，我不想刺激他，隻能順著他。我現在跟你關系最好。」
班長靜靜聽著，沒說話。
「江逾的爸媽人很好，曾經幫過我和我媽媽，江逾又是為了幫我出的事，於情於理，我不能不去看他。」
「如果我說他是故意的呢。」
車子急剎。
腦袋空白了瞬間，「什麼意思？」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那人偏偏搶你的包？」
12
我是第二天下午去的醫院。
「笑笑，我還以為你今天不會來了呢。」
見到他面色無辜的樣，我也不想再兜圈子了。
「江逾，你為什麼要故意散播我插足你和林天雅的消息？」
「......」
江逾瞳孔微縮，愣了瞬。
「你都知道了？隻是想破壞你在陳泊聞心裡的形象，讓他知難而退，疏遠你。」
「再順便刺激一下林天雅，
讓她知道你很搶手，不是非她不可，對嗎？往我身上潑髒水，看我被別人戳脊梁骨你就這麼開心嗎？」江逾抓住我的胳膊，道：「我後來幫你澄清了。」
「你澄清難道不是因為林天雅不吃你這一招甩了你，班長信我，和我關系如舊。你打錯了算盤，所以假借澄清，重新博回我對你的好感嗎？」
我揮手，一巴掌落地。
氣結無語。
我怎麼也不願相信江逾已經爛到這種地步。
女孩子的名聲在他眼裡隻是用來滿足私欲的手段，揭穿後，依舊振振有詞，甚至覺得自己很偉大。
這樣的人，憑什麼做小說的男主？
江逾的劣點一直都在，隻是作者欽定的男主光環將這些汙點全部遮掩住了。
我又一次慶幸自己的覺醒，慶幸書中世界的改變。
「我來之前，去了警察局，和那個扒手見過面了。」
「什麼？」
江逾癱軟在地。
班長託警局上班的舅舅找關系，抓到了那個在賭桌上醉生夢死的扒手。
他親口承認，是江逾和他做了金錢交易，讓他搶我的錢包。
我就說為什麼江逾一直向我推薦那條美食街。
至於刀傷，是江逾自己傷的自己。
我聽完一切，隻覺得渾身發涼。
「你故意讓我對你產生愧疚，借此拿捏我，讓我像從前那樣對你百依百順。江逾，我到底哪裡得罪了你？」
「笑笑，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我不要林天雅，你也不和陳泊聞牽扯，我們回到從前。我現在才知道，我根本放不下你。」
「你放不下的是你的佔有欲，是你的習慣，是你的自以為是。你永遠不知錯！江逾，你真是太讓我惡心了。」
我又氣又急，跑出病房，極力壓抑住內心的嘔吐感。
「你還好嗎？」
我沒想到會在外面遇到林天雅。
她抱著一束花站在門口，向我遞過紙巾。
「你都聽見了？」
「差不多吧。」
我反而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她朝我笑笑，彎腰，把花放在了門口。
「我和他早就分手了。是我自己不放心，非要來這一趟的。」
「沒想到，他比我知道的還要不堪。」
林天雅自嘲地笑了笑。
笑中含淚，更多的是失望吧。
「雲笑，我要跟你說聲抱歉。」
「我明知你是無辜的，明知是江逾故意為之，卻放任了流言四散。我也想知道，在他心裡我到底算什麼。」
我猜到了是這樣，但沒想到她會親口承認。
「親手扼殺自己的喜歡，不是件簡單的事。我能理解你的做法。」
她愣了下，神情驚訝，轉而又浮現微笑。
「那天你去拿外套，我本想和你說說話的，可我見到你，又不知道說些什麼了。大抵是我沒有勇氣承認江逾對你的在意比我還多吧。」
「雲笑，你真的很好，各方面的。」
林天雅拂去淚水，指了指遠處等候的班長，「他，很喜歡你。」
「我們……」
我看著班長的背影，不自覺羞了臉。
「早在那節體育課，
我就看出來了。」「因為珍惜，所以慎重。可惜，我現在才懂。」
相視一笑後，林天雅消失在樓梯的轉角。
擱置在地上的鮮花，是江逾最喜歡的戴安娜和白相思梅。
她是怎樣一枝一枝扎起來的呢？
班長還在等我，我快步跑過去。
「林天雅和你說了什麼？你笑得那麼開心。」
「秘密，女孩子之間的秘密。」
「你們女生就秘密多。」
13
再聽到江逾的消息，是他回校收拾東西。
他要出國了。
走前，他找到我，希望我看在曾經的面上，幫他送個東西給林天雅。
其餘什麼也沒說。
我捏了捏，是條手鏈。
交給林天雅的時候，她很意外。
東西緊握在手裡，人有些呆滯。
「是今年的生日禮物。」
她說，「可惜，我的生日已經過了。」
我眼見著她將手鏈丟進湖裡。
因為力度大，扔得格外遠。
湖水波瀾，激起圈圈漣漪，很快恢復如初。
生活重歸平靜。
臨近期末，學業愈發緊張。
為了保持以最好的狀態迎接考試，我們每個人都铆足了勁。
第一次完全沉入拼搏的氛圍，竟是那樣的充滿鬥志。
每到此時，我都會感謝那場高燒。
它燒醒了我的靈魂，讓我知道了什麼才是值得追求的。
我所得到的，遠遠超過那一時的失去，而我的努力，也換來了回報。
期末考了年級六十七名，比之前的兩百多名進步太多。
再努努力，北京的大學完全可以夠得上。
班長依舊佔據第一名，甩第二名近七十分。
我迫切地想和他分享喜悅，卻找遍教室不見人。
「班長請假了。」蔣媛媛和我說。
「怎麼這麼突然？」
「我也不清楚，就你去辦公室之後，他拎著書包走了。」
老師說班長隻請了兩天假，可他到第六天也沒有返校。
我實在放心不下，請了半天假。
根據導航來到班長的家。
他家住的是復式別墅，很大很空，隻有一位保姆阿姨在。
我說明來意，這才得知發生了什麼事。
陳泊聞親眼撞見自己的父母出軌，找他們質問，卻發現他們早已離婚。
每次借口出差，其實都是在陪他們的出軌對象。
原本準備等高考結束再和他攤牌的，戳穿了他們也不再偽裝，直接拋棄了他，回了家外家。
陳泊聞不堪家庭破碎的打擊，把自己關在房間，不見外人。
阿姨的話勾起了我對原書最後的記憶。
陳泊聞之所以對愛執著，對幸福執著，是因為他渴望一個完整的家。
原生家庭的不幸福，間接造成了陳泊聞後期的悲劇。
原書的林天雅是最先發現他情緒低沉的人，也是她陪著鼓勵陳泊聞走出來。
所以，在陳泊聞心裡，她就是自己的救命稻草，在心裡佔據著別人無法比擬的地位。
他對林天雅的感情就像酒窖珍藏的酒，隨著時間的催化，味道愈發濃鬱。
「泊聞在樓上，他把自己鎖了起來。」
「我也不敢靠近，你是他同學，
拿著鑰匙，或許能說服他。」阿姨唉聲嘆氣地走了。
我握著鑰匙，頓覺千斤重。
14
陳泊聞的房間在二樓，最拐角處。
我敲門，「班長，我是雲笑。」
「考試成績出來了，我考進了前一百名。你還不知道吧。」
「我把成績單拿來給你看了，你開開門好不好？」
安靜如斯。
我從包裡翻出來成績單，企圖從門縫塞進去。
失敗了。
「班長，你讓我看看你。你沒事我就走。」
還是沒動靜。
我聯想到太多不好的畫面，實在放心不下，決定開鎖。
鑰匙插進鎖芯，門從裡面打開。
「班長……」
人怎麼瘦脫相了呢？
「我沒事，你快回去上課吧。」
「別——」
幸虧反應快，伸腳擋住了門。
「要留下，隨你。」
陳泊聞躺回床上，被子蒙過頭，企圖通過這一方式和外界隔絕。
見到陳泊聞這一面，我才知道，我把他想得太神乎完美了。
其實他和我一樣，
也才隻是個十八歲的少年。家庭破碎對他的傷害，實在太重。
「班長，說好的考進了一百名，就請你吃糖的。」
我從包裡抓出一把，有白桃味的，檸檬味的，草莓味的……
媽媽每次出差回來，都會給我帶一大盒的軟糖。
她說，心情不好的時候，吃點甜的，就不會那麼難過了。
「班長，你理理我嘛。」
我急出哭腔。
「老師說你隻請了兩天假，結果一個星期都沒來。我給你發消息，你也不回。你不在旁邊坐著，我心裡不安。」
「你說過不會不理我的，君子一諾，你不能不守信用。」
「說好一起考大學的，你現在這樣是怎麼回事？自我放棄嗎？」
被子裡傳來聲音，「你很在意我啊？」
我更氣了。
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他居然不信我。
「不在意！我走了。」
「雲笑。」
「不許喊我！」
他朝我擠出一個欠揍的笑。
「我餓了。」
15
阿姨煮了粥菜，
我端上樓。班長靠著床，和我大眼瞪小眼。
「手沒勁，你喂我。」
好……無禮但情理之中的要求。
班長面容憔悴，一陣風都能把他吹倒，實在撐不起勁。
我接過湯勺，粥拌著菜，輕輕吹了吹，喂到嘴邊。
他呆滯著眼神，沒有立即吃。
「班長，你在想什麼？」我柔聲問道。
「你是第一個來安慰我的人。」
他苦笑一聲，張口，咽下。
近看，有淚花閃過。
我的心頭緊揪著，微微發酸。
仔細一想，他也和我一樣，今年不過十八歲。
外人眼裡的不好接近不過是用來偽裝自己脆弱的武器。
「我理解他們不再相愛，尊重他們的選擇，我不是沒感覺到他們的怪異。隻是真正將窗戶紙撕下來的時候，心還是很痛。」
「承認父母沒那麼在意自己，還挺難的。」
「從前，我還能自欺欺人一下，現在連這個機會也沒有了。」
淚順著臉頰落下。
看見他哭，我也跟著難過。
我學著班長上次幫我那樣，幫他擦淚。
「班長，你還有我。如果你願意，我會一直陪你，直到高考結束。」
「隻到高考結束嗎？」
我想躲，班長不給。
「雲笑，不許再裝傻了，你知道我什麼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