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妃嫔們開始哄笑。
皇上怒斥：「荒唐！」
所有人噤聲。
蘭香為貴妃裹上披風，扶著她站起來，驀然，貴妃的假肚子掉了下來。
人群開始驚呼，皇後的聲音更冷了：「貴妃，你最好給我和陛下一個交代。」
貴妃假裝暈倒，被幾名太監抬回永春宮。
皇上禁足的旨意一到，原本還在裝病的貴妃，惱羞成怒地從床上爬起來。
她命永春宮所有的下人跪在院子裡，拿著雞毛掸子，狠狠地抽打。
「我怎麼養了你們這群廢物！」
一下又一下，我們身上的血混著烈日下的汗珠，痛得不敢吭聲。
許久，貴妃累得喘氣，倒在椅子上，臉上毫無血色。
我暗自竊喜，她剛出小月，又是落水，又是生氣，為她的身子，埋下了病根。
可這是遠遠不夠的，貴妃要為自己造的孽，付出更多。
9
永春宮隻有我每日可以出宮門，
去領食材。貴妃失寵，連帶著分到的食材也差了許多。
今天我一出宮門，便繞道至皇後所在的鳳鳴宮。皇後的貼身婢女已恭候我多時。
我一進內殿，便跪了下來。
皇後和顏悅色道：「不必多禮，本宮要謝謝你。若不是你告訴本宮，貴妃要在春日宴上，陷害我令她小產。如今，被皇上嫌棄的，就是本宮。」
皇後挪步至我身前，她取下頭上的金步搖，遞到我手上。
「荷花，多虧你告訴本宮貴妃要陷害我。你將計就計，將欄杆弄松動，讓貴妃落水，失去聖心。這個是本宮賞你的。」
我再次跪下：「奴婢不要，奴婢還要多謝娘娘給我的依蘭香。」
皇後眼神凜冽道：「本宮賞你依蘭香，是見你乖巧，深得我心。至於你做何用，本宮一概不知，一概不問。」
轉瞬，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金步搖你不要，本宮就將這個恩典留著，若是以後你需要什麼，盡管開口。」
我吸了一口氣，
知道這是她的暗示，暗示我做她的刀刃，幫她除掉眼中釘。須臾，我雙膝跪地：「奴婢謹記娘娘教誨，叩謝娘娘的恩典。」
皇後扶起我，笑道：「還未成事，何必多禮。」
她捏著步搖的那隻手，指尖用力到發白。
我知道，深宮之中，我多了一位位高權重的盟友。
10
貴妃的性子，不會坐以待斃。
隻要皇上一天沒有徹底厭棄她，她便有翻身的可能。
今日，我剛出房門，準備去廚房做飯。
看見她一身素衣站在院子裡，烏錦般的長發垂在肩後，未施粉黛的臉，慘白如雪。她手裡握著一支鳳釵，那本是皇後才用的首飾。
她大叫著讓門口的侍衛開門，門打開了，侍衛架著刀，抵在貴妃面前。
「娘娘，陛下有旨，你不能出永春宮。」
貴妃銳利的眼眸一轉，將鳳釵抵在脖子上，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本宮要見陛下，你們不放我出去，我就死在這裡。到時候，太後和陛下，
一樣要怪罪你們。」侍衛互相對視一眼，放下了手中的長刀。
貴妃走出宮門，三步一叩頭，雪白的額頭，滲出殷紅的血珠。
烈日之下，她整個人都在發光，纖弱無骨的身子，不停地顫抖，好似輕輕一碰，整個人就會碎掉。
她走到勤政殿門口，跪下來，帶著哭腔道：「陛下，臣妾有罪。臣妾太愛陛下了，不忍讓陛下承受喪子之痛，才故意隱瞞。陛下若是生氣，賜死臣妾便是。這樣不聞不問，臣妾活著也沒有意義。」
她精致的臉上掛滿了淚痕，說得情真意切，若是不了解她的人，真的會為此動容。
須臾，勤政殿的大門打開了。
皇上走了出來，攙扶起她。貴妃哭得更大聲了，她如泣如訴道：「陛下，你記得這個發簪嗎？是我嫁入王府那晚，你送我的。你說生在皇室，你會迫不得已娶很多女人。但我，是你最想娶的女人，是你心中唯一的妻。」
皇上的眉頭松動，看貴妃的眼神充滿了憐愛。
轉瞬，他將貴妃攬入懷中，瓮聲瓮氣地說：「玉燕，是朕有愧於你。」
我的心髒，一點一點收緊。
貴妃這招，屢試不爽。
一條人命就這樣被她輕輕揭過。
他們忘記了我的夫君，因為他們的兒戲，死在了冰涼的湖底。
11
貴妃復寵，性子倒是收斂了許多。
可我知道，她還記恨著皇後讓她當眾出醜的事，她不會就這麼算了。
今天是皇後生日，過去這一個月，皇上都宿在永春宮，唯獨今天不在。
用過晚膳，她坐在院子裡，望著遠處天空炸開的煙花，幽怨道：「陛下今天不會來了。」
蘭香為她披上一件外袍：「娘娘，夜裡涼，你身子還未好，進屋吧。」
「蘭香，我若是皇後就好了。陛下要是日日宿在皇後宮中，大家會說帝後情深。陛下日日宿在我宮中，旁人隻會道妖妃惑主。」
說罷，她冷哼一笑，眼眸中露出一絲兇光：「可惜皇後隻有一個，不是她便是我。
」我捂住心口，退回房中。
我猜，她要對皇後動手了。
第二日一下朝，皇上便來陪貴妃用早膳。
「愛妃的小廚房做的吃食，越發精致了。」皇上抬眸，看了一眼正在上菜的我。
「這道甜羹，比御膳房的要爽口許多，你放了什麼？」
「啟稟陛下，這道羹以桃花為原料，加入奴婢特制的糖漿，混合米漿，慢火熬制而成，入口香甜，帶著桃花的芬芳，令人心曠神怡，如沐春風，故稱作桃花笑春風。」
皇上聽後龍顏大悅：「愛妃，你素來聰穎，想不到你宮中的廚娘也如此伶俐。」
貴妃抽了抽嘴角，淡笑道：「陛下若是喜歡，多來臣妾宮中用膳。」
皇上點點頭。
他踏出宮門那一刻。貴妃把我叫到跟前兒，低怒道：「跪下。」
我假裝不知所措，她抬起手狠狠地扇了我兩巴掌：「以後內殿不用你伺候，待在小廚房便好。」
我一臉無辜地看著她回答：「是。」
她鉗住我的下巴：「別動歪心思，
懂嗎？」我被捏得生疼，溢出眼淚，點點頭。內心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不用我在跟前伺候。
我便能騰出手來，做我想做的事。
12
那天過後，貴妃便病了。
她躺在床上，豔麗的臉龐，清瘦了許多，身形羸弱，看起來滿臉愁容，鬱鬱寡歡。
太醫為她號脈，皇上守在旁邊。
「太醫，為何貴妃的身子一直不好？」
「啟稟陛下，娘娘出了小月，又沾了涼水，心情不暢，導致心中鬱結難舒，需要靜養。」
「為何本宮近日會覺得小腹如針扎般疼痛？」
太醫又仔細把了一次脈，為難道：「從脈息上看，並無異樣。」
貴妃雙目通紅，眼底噙著淚花：「陛下，臣妾近日總是做噩夢。夢裡有一個男娃娃，叫我娘親。他說他躺在巨大的榕樹下面，那些樹根勒得他好疼。連帶著臣妾的小腹也跟著刺痛。陛下，臣妾好難受，懇請陛下想想辦法呀。」
皇上的眉頭堆成小山，
剛進門奉茶的老嬤嬤，聽完後手一滑，摔壞了茶盞。她面如土色，跪了下來：「陛下，娘娘這是中了厭勝之術。宮中必定有人對娘娘和未出生的小皇子施了詛咒。小皇子在給自己的母妃託夢。」
貴妃臉上的淚水，如同斷線的珍珠，一顆一顆往下落。
「陛下，難道我們的孩兒流產，是受人詛咒？」
老嬤嬤徒然一怔，好似想到了什麼，猛地磕了幾個響頭。
「皇上恕罪，老奴入宮二十年，娘娘夢中所說的巨大的榕樹，隻有皇後所在的鳳鳴宮院內有……」
「住嘴。不許胡說。」貴妃厲聲呵斥。
此時，站在床邊的蘭香跪了下來：「陛下，娘娘，不如就命人去鳳鳴宮中查探一番。好解了娘娘的夢魘，不然……」
皇上拍案而起：「若是有人敢在宮中行厭勝之術，就算是皇後，朕也絕不輕饒。」
皇上摟著貴妃往鳳鳴宮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角落看完這一切，一出大戲即將上演。
貴妃的好日子，到頭了。
13
我在永春宮做完一切。趕到鳳鳴宮，從側門而入，院中有侍衛正在挖榕樹下的土。
貴婦嗚咽著，靠在皇上懷裡，眼神竊喜地瞟著皇後。
皇後鎮定自若地站在一旁，直到侍衛挖出了一個娃娃，上面貼著一張黃紙，寫著生辰八字。
貴妃瞬間擰緊眉心，語氣憤恨：「陛下，我們的孩兒真的是受人詛咒而死的。」
她不停地抽泣，甚至癱軟在地，抱住皇上的雙膝。
「皇後，你作何解釋。」
皇後屈膝行了個禮，從容地說：「請陛下看清楚，黃紙上的生辰八字。」
皇上拿起紙條，仔細一瞧，錯愕道：「這，這個日子是……」
「是臣妾，失去腹中孩子的日子，是孩兒的忌日。」
陡然，淡忘的記憶被喚醒，皇上眼尾泛起微微的紅。
貴妃止住哭聲，愕然瞪著皇後。
皇後眼神直白地看著皇上，問他：「陛下忘記了嗎？臣妾與陛下也有過一個孩子，
臣妾曾經也腹痛如針扎。是不是，也該去貴妃的宮裡找一找，有沒有什麼邪物。」她的聲音鏗鏘有力，字字清晰，眼中卻含滿了委屈。
「如今證實臣妾是冤枉的，陛下為了以示公平，也請證實一下貴妃的清白。當年，她絆倒我是事實，鐵證如山，陛下還罰她去靈雲寺清修。貴妃謀害皇嗣之心，昭然若揭。」
「陛下。」貴妃輕輕一吟。
皇上仿佛沒有聽見，胸膛起伏了一下：「來人，搜永春宮。」
彼時，天空已經落下黑幕，但這場大戲才剛剛開幕。
14
永春宮被翻得烏煙瘴氣。
侍衛從貴妃寢殿的衣箱最下面，搜出來一個紙扎的女娃，小腹上扎滿了細針。背後貼著皇後的生辰八字。
「啪」一記耳光落在貴妃嫩白的臉上，顯出紅紅的手掌印。
「玉燕，你太讓朕失望了。」
「陛下，臣妾是冤枉的。」她跪在地上，號啕大哭。
「貴妃，你所感受到的腹痛，應該是反噬。
你造孽太深，報應在自己孩子身上了。」皇後跪下，屋內眾人紛紛跪下：「懇請皇上，重罰貴妃。」
皇上瞪了一眼趴在角落的貴妃，深深吸了一口氣：「貴妃李玉燕，謀害皇嗣，誣陷皇後，罪無可赦，降為貴人，打入冷宮。」
貴妃撕心裂肺地叫喊：「陛下，臣妾沒有。」
她不顧儀態，跪走到皇上身邊，拽住他的衣角：「皇上，是皇後誣陷我，皇後，你這個妖後！」
皇上的眼神充滿無奈，用力一拂，貴妃摔在地上，頭發散亂，雙目無神，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滿臉悽楚。
可皇上看都沒看她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貴妃悽苦的叫聲，劃破黝黑的夜空。
很痛嗎？
我失去夫君的那天，也是這般，痛不欲生的。
15
蘭香陪著貴妃住進冷宮。
永春宮剩下的宮人被分散到各處。皇後點名指姓要了我。
我邁入鳳鳴宮，她比往日看上去更加威儀。
「荷花，多謝你。
多虧你發現我宮中有貴妃安插的人，本宮才能及時將那個貼了貴妃生辰八字的紙娃娃換掉。」「娘娘，不必謝我，您應該感謝自己，娘娘素來端正，那些邪物近不了你的身。」
皇後扶起我：「多謝你把那個紙娃塞進貴妃的衣箱。」
「我所做之事都是為我的夫君。」
「本宮亦是。」她的眼光放柔，「隻不過，我們的計劃要放緩，荷花。」
她輕柔地撫摸自己的小腹：「我有孕了。」
皇後懷了身孕，皇上喜不自勝，可太後卻頭疼了。
皇後系出名門崔氏，祖上三代都是為國徵戰，立下汗馬功勞的大將軍。如今皇後的父兄更是掌握了朝中一半以上的兵權。
當初，皇上立她為後，也是為鞏固軍心。
後宮之事，往往牽涉到前朝。
如今身份貴重的皇後有孕，曾經與她抗衡的貴妃進了冷宮。
天平被打亂，太後的心梗之症更嚴重了。
那日，我原本是去替皇後給太後去送糕點。
聽見母子間的談話。
「陛下想過沒有，若是皇後產子，崔家很有可能會起異心，擁立皇後的兒子為帝，我們母子再無容身之地。」
「母後，崔將軍忠君愛國，不會……」
「陛下，我們不得不防啊。」
「母後的意思是？」
「玉燕在冷宮待了這麼久，該反思的也反思過了。陛下當真不想她嗎？對她沒有半點舊情？」
「朕也很牽掛她。」
我捏緊食盒的手柄，轉身走出了慈安宮。
16
我沒有回鳳鳴宮。
兀自去了冷宮，是蘭香為我開的門。
「荷花，你來得正好。娘娘已經很久沒有好好進食了。」
「我帶了些糕點，來看看娘娘。」
「你有心了。」
我進入內殿，貴妃面容枯槁地坐在榻上，完全沒有往日的風採。
「娘娘，我來看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