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貴妃卻說，我夫君多管闲事。
後來我才得知，那天夫君明明抓住了岸邊人遞來的樹枝，是貴妃一把將他又推入湖心。
貴妃說，她若是被男人湿漉漉地撈起，有損名節，惹皇帝不快，還不如將那個救她的人淹死。
一年後，我經人引薦去皇宮做廚娘。
我覺得，貴妃的確不該救，她該死。
1
最近皇宮發生了一件大喜事。
承寵多年的貴妃終於有了身孕。
皇上對這一胎尤其重視。
自從有孕之後，貴妃的口味變得極其刁鑽。皇上便命人在全國搜羅廚娘。
我們一行三人跟著管事嬤嬤進入永春宮。貴妃半躺在榻上，一隻手支在桌上，撐著腦袋。
她的肌膚白如雪，五官豔麗到毫無瑕疵，隻是臉上少了些血色。
嬤嬤領著我們跪下：「啟稟貴妃娘娘，這三位是經過御膳房考核後，推薦過來的廚娘。」
貴妃抬起眼眸，淡淡地掃過。
「本宮近日嘔吐不止，
食之無味。你們若有人能讓我有胃口，便留下來，本宮自有重賞。若是不能，我便命人砍去你們這雙無用的手。」「奴婢遵命。」
嬤嬤將我們引到小廚房，案臺上擺著從全國各地搜羅來的珍貴食材。如今天幹物燥，各地都在爆發飢荒。
想必要找到這些，御膳房花了不少心思。
「這些食材，你們可以隨意選取。貴妃用膳還有三個時辰，你們抓緊吧。」
我隨意選取了三樣最普通的食材，都是我懷孕時，最愛吃的。
2
我做了三道普通農家菜，酸甜可口，貴妃試吃後，口味大開。
而跟我進宮的其他兩名廚娘，就沒那麼幸運了。
她們被侍衛押到院子裡，求饒無用，反而令貴妃眼中的寒光，更深了。
刀快落下的一瞬，貴妃喊停。
兩位廚娘趕忙磕頭，多謝貴妃不殺之恩。
須臾，貴妃臉上露出一抹冷冽的笑，輕撫著平坦的小腹道：「拖遠一點再行刑，本宮有孕，見不得血。
」女人的嘶喊聲、哭聲響徹永春宮。貴妃充耳不聞，慢悠悠地坐下來，品嘗我做的酸菜魚。
她一邊吃，一邊誇贊：「手藝不錯，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名喚荷花。」
「以後就留下，好好為我做膳，本宮不會薄待你。」
我跪下叩謝她的恩典，手心卻泛起薄薄的冷汗。
其實，我也是在賭。民間都說酸兒辣女，貴妃素來愛爭寵，就算她真的不喜酸的，也會因盼望生子，多吃幾口。
她吃慣了山珍海味，我這幾道農家菜，反而新鮮。
一定是夫君在天之靈保佑我。
早日為他報仇，出宮與我們的兒女團聚。
3
我與夫君宋亦，自幼長在梨花村。
一次洪涝，大水衝走了我們的至親，我倆變成孤兒。
我們在村裡吃百家飯長大。可是那幾年災害連連，田地裡的收成少之又少，哪怕村民們接濟，我們依舊有上頓沒下頓。
我們之前的房屋被洪水衝垮了。
我和宋亦結伴住在草棚裡。
為了活下去，一個馍馍總是分成兩半吃，宋亦會把多的那一半分給我。
我們還嚼過樹皮，吃過泥沙。
實在沒有吃的，宋亦會上山打獵。他出門時，讓我燒好水等他。
我提心吊膽地坐在村口，直到天快黑時，宋亦傷痕累累地回來了。
他手裡提著一隻野雞，衝我傻呵呵地笑。
我不管不顧地撲進他的懷抱，生怕自己看到的是幻象。
那以後村民們總愛開我們玩笑，說我是宋亦養的小媳婦。
我及笄那年，宋亦說，他要去鎮上學一門手藝，以後好養活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灼灼地盯著我。
我害羞地埋下頭，言不由衷地說：「我又沒說要非嫁你不可。」
「荷花，我保證給你一個像樣的家。」他溫柔地把我攬進懷裡。
我聽見他的心，怦怦地跳。
一年後，宋亦成了小有名氣的木匠。他親手將我們的草棚改建成小木屋。
搬進木屋的那天晚上，我們點了一對紅燭，在村民們的見證下，
拜了天地，成為真正的夫妻。他救貴妃的那日，原本是去靈泉寺修葺涼亭的。
方丈說，寺廟裡有宮中貴人在清修，明日皇上要來祭拜，要我夫君連夜去趕工。
他走時對我說：「做完這個活，存給孩子的銀子便差不多了。等我回來，安心陪你待產。」
我點點頭，挺著肚子，一直送他到村口。
沒想到，他會有去無回。
4
到了靈雲寺，宋亦不眠不休地幹活，隻為早點回家陪我。
太陽升起之時，他看見一道人影在湖邊徘徊。
那名女子幾番遲疑過後，跳入湖中，隨即大聲哀號。
宋亦想都沒想，跳下去救人。
寺廟裡的小和尚說，貴妃一邊撲騰一邊把宋亦往水裡按。
她哪裡是自盡啊，分明是在殺人。
宋亦拉著貴妃往岸邊遊，好不容易把她拽了上來。貴妃看了看正殿的方向，又一次跳了下去。
人命關天，宋亦想都不想又跳下去。
他水性不差，但一來二去，體力不支，
幸有好心人遞來一根救命的樹枝。宋亦的手觸到樹枝的一瞬，身後掙扎的貴妃一把將他推入湖心。
貴妃抓住樹枝，爬上了岸，而我夫君，慢慢地、絕望地沉入了湖底。
上岸後，貴妃哭著撲到匆匆趕來的皇上懷裡。
她梨花帶雨，楚楚可憐：「陛下，臣妾該死，但臣妾方才在水裡，腦子裡全是陛下。陛下，你還怪臣妾嗎？」
皇上搖了搖頭，將她摟得更緊，
全然不在意，那具消失在湖面的男屍。
5
我夫君被撈起時，面容已經有些腐爛了。
方丈嘆道：「阿彌陀佛，可惜了這位好兒郎。」
貴妃很是無辜：「我又沒讓他救我。」
我挺著八個月大的孕肚，去靈泉寺把宋亦接回家。一切處理妥當後，我路過院子。
貴妃房門大開，她的婢女正在整理行裝。
貴妃壓低了聲音說：「幸好我用了這個苦肉計，不然陛下不會這麼快讓我回宮。」
「娘娘，陛下不怪你害皇後小產了嗎？
」「是她自己不小心，與我何幹。」
「聽說，那日救你的男子，他娘子今日來了。娘娘要不要去酬謝一下她？」
貴妃輕蔑冷笑：「謝她幹什麼，是她夫君多管闲事。本宮會水的，我隻是想拖延到陛下趕來。他死了也好，若是我被低賤男子湿漉漉地從湖裡撈起來，豈不是有損清譽。」
「他該死。」
我猛然打了個寒戰，攥緊了裙邊，心中怒火不斷翻湧。
回到木屋，我便早產了。
我平安生下了一對龍鳳胎。
可憐他們一出生，就沒了父親。
沒關系，我不會讓我的夫君枉死。
我要讓始作俑者，一命還一命。
6
我在貴妃身邊待了三個月，使出渾身解數為她做膳食。
今日早膳，我熬了鮮美的魚片湯，貴妃就著酸筍吃了足足兩碗。
「荷花，你的好廚藝到底是在哪兒學的，竟比御廚還厲害許多。」她撫著微微凸起的肚子，由衷地誇贊。
我畢恭畢敬地答：「奴婢的夫君比較挑食，
所以奴婢苦練廚藝，讓他能多吃一點。」「那你的夫君真有口福。」
我笑了笑：「他沒福氣了，一年前家鄉洪涝，他被洪水衝走了。」
貴妃掃興地撇了一下嘴，手輕輕撫了一下頭上的金釵。她生來金貴，自然對普通人的哀愁不感興趣。
我苦練廚藝，的確是因為宋亦。
小時候他常常把飯菜都讓給我吃，餓出了胃疾。
我領著他去看過許多郎中。
郎中說，胃疾要靠養，給了我一張食療的方子。
為了哄他多吃一點，我依照方子上的食材，變著花樣做給他吃。
好不容易治好胃疾，他卻再也吃不到我做的飯菜。
回想曾經，我的心隱隱作痛，一時失了神。
貴妃坐到梳妝臺前抹口脂，她的眼神透過銅鏡映入我眼中，語氣有些冷硬：「你還不退下，還杵在那兒幹嘛？」
我聞言收拾好桌上的碗碟，出門時與來請平安脈的太醫擦肩而過。
貴妃詢問的聲音，飄入我耳中。
「太醫，
你說我胎象穩固，可不可以和皇上同房？」「隻要稍許注意力道，想來是可以的。」
我知道，我報復的機會來了。
7
我入宮以後才知道，貴妃是皇上還是皇子時，娶的第一個女人。
皇上登基以後，為了穩固前朝，封了出身門第更高的崔芷晴為皇後。
他對貴妃有愧，對她格外偏愛些。
皇上越是寬容，貴妃越是嬌縱，為了爭寵不擇手段。
近日，宮裡來了許多新人。
那些女子個個貌美水靈，貴妃急了，總是以諸多借口把皇上留在永春宮。
身旁睡著心尖兒上的人，皇上怎麼忍得住呢。
貴妃亦是。
既然她想承寵，那我便成全她。
我在晚膳裡，加了一點點催情的依蘭香。
月黑風高，萬籟俱寂，貴妃的驚叫聲顯得格外刺耳。
永春宮的所有下人跪在院中。
貴妃的貼身婢女蘭香，連夜請來太醫。
一盆盆血水端出來，屋內是女人的哀號聲、呼痛聲、撕心裂肺的哭聲。
太醫走後，長春宮的宮門緊閉。蘭香出來囑咐：「今日之事，不得外傳，違者殺無赦。」
原來太後半夜心梗發作，皇上去了慈安宮。
他走後，貴妃才流產，她們想隱瞞此事。
早膳，我特地做了幾道補氣血的膳食，呈到貴妃榻前。蘭香正在為她裹上小肚子。
「娘娘，這樣不是長久之計，你打算怎麼辦？」
貴妃看了一眼我。
我識趣地往門口走，故意放慢了步子。
貴妃輕聲道：「既然孩子死了，那便讓他死得其所，物盡其用。」
8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
貴妃稱身子不適，永春宮院門緊閉，甚至皇上都不曾踏入。
皇後舉辦春日宴的這天，貴妃出人意料地出席了。
她一襲粉裙，嬌嫩無比。
我跟在蘭香後面，提著食盒。
豔陽高照，貴妃揮舞著手中的團扇，挺著肚子，目中無人地坐到皇後身旁的空位。
眾妃嫔起身行禮，她輕紗一拂：「免禮。」
扭頭，看向皇後，
輕描淡寫道：「皇後莫要怪罪，臣妾懷著孕，不方便給你行禮。」皇後淺淺一笑：「無礙。」
貴妃給我遞了個眼色，我將食盒打開，取出糕點，擺在桌上。
「陛下賜了一位廚藝超群的廚娘給本宮，這是她親制的糕點，各位妹妹都來品嘗一下。」
一時間，眾位妃嫔圍了過來。
貴妃笑吟吟地站起來，走到皇後身邊，遞給她一塊：「娘娘也請嘗嘗吧。」
皇後接過糕點的一瞬，貴妃手一覆，捏住皇後的手腕，靠向自己。
她一邊後退，一邊大喊著：「皇後不要。」
將自己的肚子撞向身後的欄杆，怎料那欄杆松動，貴妃一下掉進水裡。
此時有太監來報：「皇上駕到。」
幾位妃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有要救的意思。
自家主子不發話，身後的奴婢也不敢吱聲。
貴妃在湖中撲騰了好幾下，出於求生的本能，她自己遊回了岸邊。
整個過程大家看得一清二楚，
包括皇上。皇後冷聲道：「貴妃，原來你會水啊。難怪一年前你跳湖自盡，死的是那位下水救你的木匠，而你安然無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