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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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他的是一道凜冽的劍氣。


咔嚓一聲。


道元子頭上發簪應聲而碎,崩得四分五裂。


劍氣緊貼頭皮而過,直接鏟平他從腦門到道髻的頭發。


一眼望去,仿佛菜畦裡突兀出現的一條光禿禿的田壟,模樣十分滑稽。


道元子踉跄地後退幾步,兩股戰戰,牙關止不住地打顫。


他畢竟是一宗宗主,雖然驚懼,不得不強撐體面,哆哆嗦嗦地指著我:「大……大膽!我是趙青松的師兄,論理你……你應該叫我一聲師伯!」


我眼皮都沒抬,喝了一聲:「跳梁小醜,滾!」


道元子臉色又青又白,當著劍宗十二峰主和萬佛寺無量大師的面,若是被一個小輩嚇破膽,他日後就別想抬起頭來了。


他顫巍巍揮動手中拂塵,剛要放幾句狠話。


一聲琵琶錚鳴,道元子玄色描金的華麗外裳,猛地崩開。


眨眼間布條褴褸,四散紛飛,幾乎蓋不住他一身肥膩膩的白肉。


道元子驚叫一聲,短手努力遮住上身。


幾聲嗤笑傳來,棲吾峰主不堪入目地閉緊雙眼。


二師妹柳眉倒豎,懷抱琵琶,一身紅裳仿若一團烈火:「再敢狂吠,老娘讓你赤身裸體走出這鼎劍閣!」


道元子猛地閉上嘴。


一道灰色僧袍彈射而出,輕飄飄落在道元子肩頭。


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手忙腳亂地披在身上。


僧袍偏瘦,根本合不攏衣襟,但此刻他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總比當眾袒胸露乳的好。


「阿彌陀佛,二位施主息怒。」


14


無量大師開口了。


他德高望重,心懷慈悲,處事公允,在九州大陸上口碑極好。


就連師父也曾受過他的恩惠,時不時翻出來念叨。


我答應坐在這裡,也隻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無量大師捻動手中佛珠,神情悲憫:「百多年前,我有幸與趙老宗主在浮屠海有過一面之緣,印象頗深。」


「當時惡蛟作亂望海城,以致生靈塗炭,他遊歷到那裡心懷不忍,明知不敵,仍以築基之身前往浮屠海,

欲屠七階蛟龍,救百姓於水火。」


「他是個有大善的人,心懷天下,舍生取義,悍不畏死,老衲活了一千餘歲,似趙宗主這樣的人,寥寥無幾。」


「兩途花本是趙宗主之物,此事毋庸置疑,回雪劍主不問自取害他身死,理應受罰。隻是此事確實別有隱情,是不得已而為之。」


「前不久,七寶玲瓏塔突然重現西海之畔,唯有神劍劍主方能入內查看情況。」


「銜霜劍主也是修行之人,應當知曉七寶玲瓏塔的重要性,自蒼嵐真人飛升上界後,九州大陸三千年未現接引之光,我等皆懷疑通天之路出了岔子,卻苦於無從探查。如今蒼嵐真人本命法寶突然現世,必有緣由,或許接引之光的秘密就藏在其中,此事關乎九州所有修行者,連正邪兩道都暫時放下怨仇。」


「那個時候,我等皆以為你已殒身魔淵,臥嵐劍主自錯失宗主之位後,便離開山門不知所終,回雪劍則尚未出世,

當時唯一能進入玲瓏寶塔的,便隻有流風劍主謝長庚,可惜他當時為心魔所困,唯有兩途花方能解救。」


「謝長庚的安危直接關乎九州大陸所有修行者,若是趙宗主知道緣由,以他的性情,必然甘願舍身讓出兩途花。」


「老衲也惋惜趙宗主之死,隻是事已至此,無力更改,隻能盡力尋求彌補之法。我與劍宗諸位已經談妥,待流風、回雪二位劍主從西海畔查看歸來,再讓他們去落霞宗請罪可好?」


「不好。若他們百年不歸,我便要等上百年,若他們千年不歸,我難道要等上千年?」


無量大師頷首:「既如此,那這樣如何?無論趙宗主當初為何創立落霞宗,他生前的心願都是振興門派。江、謝二位施主身受趙宗主大恩,願以劍主之身加入落霞宗,身兼兩派,如此一來劍宗與落霞宗,親如兄弟。九州各大宗門也會銘記趙宗主的大義之舉,日後必會對落霞宗多加照拂。」


「不出百年,

落霞宗必然崛起為九州一大宗門,屆時弟子如雲,門庭煌煌,趙宗主泉下有知,亦可含笑,劍主可滿意?」


「不滿意。落霞宗有我和師弟師妹,百年內崛起是定然之事,無須他人錦上添花。再者,我落霞宗門檻甚高,不收忘恩負義、欺師滅祖之徒。」


「那就讓二位劍主前往無極山掃蕩妖魔二十年,以示懲戒,夠嗎?」


「不夠。」


無量大師長嘆一聲:「阿彌陀佛,劍主究竟如何才能罷休?」


一道飽含怒意的聲音響起:「大師不必問了,我知道大師姐想要什麼!無非是恨我用了兩途花,想要我給她師父抵命罷了!」


15


謝長庚霍然起身,手中流風劍出鞘,橫在脖頸,眼中劃過一絲傷心:「我的命是師姐給的,我的劍術是師姐教的,大師姐想我死,我死便是,還望師姐不要再為難師尊,為難劍宗!」


「長庚,不可!」


一柄殘劍疾射而出,流風劍嗆然落地。


謝長庚不是做戲,盡管銜霜及時打落流風劍,他的脖頸還是劃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殷紅的血爭相湧出,打湿他身上的劍宗紫衣。


閣內眾人亂作一團,急忙拿出丹藥靈草,為他止血。


棲吾峰主又急又怒:「扶搖,你失心瘋了不成?!你與那趙青松相識不過數十載,竟忍心為了他要長庚的性命!你可知他因何心魔纏身,還不是因為你?!」


「那趙青松究竟給你灌了什麼迷藥,竟讓你為了他,與自小教導你的父親、一心仰慕你的師弟、曾經的師門好友,與天下宗門同道為敵!」


她眼神凌厲如刀:「幸而趙青松已死,否則如此禍亂你心神、挑動我劍宗內鬥之人,我必千裡殺之!」


玉璋峰主搖著羽扇,神情困惑:「我實在是不明白,大道修行,誰人不死?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落霞宗主,何必如此大動幹戈?扶搖,我們已經看在你的面子上退讓至此,你再咄咄逼人,就不要怪我們翻臉無情了。


謝長庚定定地站在原地,對周圍的一切充耳不聞,隻是倔強地看著我:「大師姐不是要我死嗎?為何阻攔?難不成是要親自動手嗎?」


我掃過眼前一張張臉。


有人憤怒,有人納悶,有人失望,有人嗤笑。


父親、師弟、姑姑、曾經的師門長輩,就連萬佛寺的無量大師也在蹙眉搖頭。


所有人都覺得我在胡攪蠻纏、無理取鬧。


我怄得要命,胸腹間一團惡氣,如怒火燎原,燒得我五髒六腑、心肝肺髒無一不疼。


人人都信奉大道無情,人人都衡量利益得失,人人都默認弱者合該為強者犧牲,我倒想問上一句:憑什麼?!


「謝長庚,你給我聽好了!你的命我不稀罕,我要的是一個公道。」


「你是該死,卻不能因為我要你死而死,你欠的不是我,是因為你而喪命的趙青松!」


「你明明知道兩途花來歷不正,還是毫不猶豫服用,無非是覺得,對方是個資質平庸、壽元無幾的老頭,

比不上你這個流風劍主重要。」


「是,論修行天賦,一百個趙青松也趕不上你謝長庚,可這不是你理直氣壯享用別人血肉而毫無愧疚的理由。憑什麼別人活該為你犧牲?就因為你是天才劍主,就因為你對九州更有用處?我告訴你,這世上不是隻有強者的命才有價值。」


「無量大師說得沒錯,師父若知曉你的處境,很可能會主動把兩途花讓給你,可他自己讓是一回事,你們搶就是另一回事!」


「沒人活該為誰犧牲,你,你們,整個九州大陸,至少不該這麼心安理得、理直氣壯!」


「你們問我要什麼?我要罪魁伏誅,我要你們認錯,我要這天下記住趙青松之名!」


鼎劍閣內,眾人一臉駭然,看瘋子一樣地看我。


陸明昭怒斥:「胡言亂語,不知所謂!弱肉強食,萬千年來,皆是如此,你還要挑戰天道不成?」


我不閃不避:「若天道不合我意,一劍挑翻又何妨?!


碧瀾峰主喃喃自語:「瘋了瘋了……」


陸明昭氣得面色發青:「孽障,我看你是入了魔障了!今日我便替劍宗清理門戶,免得你禍害蒼生!」


帝白劍嗡嗡作響之際,天空突然傳來一陣桀桀怪笑。


「若非入了魔障,昔日嫉惡如仇的銜霜劍主,又怎甘願與邪魔為伍?」


「陸宗主,你可知她身邊人是誰?」


鼎劍閣外,日光迅速斂去。


漫天血雲翻滾,黑色招魂幡隨風鼓蕩,無數怨魂猙獰咆哮、衝之欲出。


無量大師面色一變:「好重的邪氣!」


「血煞宗的老鬼不在大荒澤待著,怎麼跑來了這裡?」


16


血煞老祖是來找三師弟的。


「陸宗主,我與貴宗一居天南,一居地北,素無恩怨,何況七寶玲瓏塔現世,我還有仰仗貴宗劍主之處,不欲生事,此番前來隻為私事,還望貴宗不要插手。」


血煞老祖是化神修為的邪道三尊之一,兇名赫赫,曾搜羅十萬冤魂煉制九杆招魂幡,

性情睚眦,十分難纏。


陸明昭不想惹上這尊魔頭。


他雖不懼,但劍宗弟子總要在外行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隻是面色沉怒:「隻要不傷我正道弟子,餘者自便。」


血煞老祖的聲音又尖又細:「多謝了。」


他轉向三師弟,語氣誘哄:「明淵,你在外面玩很久了,是時候跟老祖回去了,當初燒我洞府、殺我徒兒的事,隻要你乖乖回去,老祖就不追究了,往後大荒澤還是像以前一樣,你想怎麼玩就怎麼玩,可好?」


在場九州各宗,人人詫異驚駭地看向三師弟。


血煞老祖狠辣無情的名聲,從他早年殺父弑母、屠戮全族,以親族之血煉制第一杆招魂幡時,就已聲聞遠播。


「奇了怪了,此人莫不是他親兒子?這血煞老祖何以如此低聲下氣?」


「呸,依血煞老祖六親不認的狠毒,有了親兒子,搞不好第一個拿他祭旗,哪裡會養這麼大?而且,你看兩個人長得哪有半點相似?


「噫——這倒是。」


幾人笑了笑,繼續一頭霧水地看熱鬧。


並不知道,他們隨口猜的,與真相相差不遠。


三師弟確實是血煞老祖養大的。


隻不過不是作為兒子,而是作為殺器。


八百年前,血煞老祖與陰祟道人爭奪邪道飛升大能五毒散人的洞府,九杆招魂幡毀了三杆,自己還身受重傷,狼狽逃回大荒澤。


傷好之後,他餘恨未消,決定培養一個能攻擊神魂識海的殺器,專門對付陰祟道人這樣無形無骸的對手。


他以無念骨為架、孽海蓮為心,將三千佛陀血和萬年菩提葉,封於鳳凰神木中,經五百年日精月華,孕育出一個嬰孩,便是三師弟。


後來,血煞老祖帶著三師弟找陰祟道人報仇。


三師弟吹動白骨哨,重創陰祟道人,卻也被他的陰豸魂獸所傷,本能所驅離開戰場,尋了個安靜的地方療傷,沒想到陰差陽錯,躲過了血煞老祖的搜尋,成了自由之身。


然而他乃靈氣所化,

神智混沌,並不懂得如何在世間生存。


風餐露宿,雨打風吹,渾渾噩噩遊蕩在大荒澤,最終被一戶花農收留。


花農一家四口,生活在大荒澤邊緣,生活清貧卻快活。


小女兒阿喜隻有七八歲,整日嘰嘰喳喳,正愁沒有玩伴,見三師弟什麼都不懂,連話都不會說,就學著從前父母教她的樣子,拉著他學說話認字。


阿喜告訴他天上那個刺眼的圓球叫太陽,不太刺眼的叫月亮,亮亮的麻子點叫星星。


他跟著阿喜懵懵懂懂。


原來天上落下的水叫雨,落下的花叫雪,吹得人臉疼的是大荒澤永不停歇的風。


原來除了腥臭的十方血池和咆哮沸騰的怨魂,世界也可以是安靜平和、清香撲鼻的,有柔軟的花瓣和熱乎乎的小手。


阿喜自己識得的字還不多,卻總想在這個聽得認真的學生前賣弄,於是搜腸刮肚地捧著書本到處纏著人問,撿根樹枝在地上偷偷練會了,再假裝輕松地教給他。


阿喜對這個學生很滿意,

反正寫錯了,他也看不出來。


三師弟跟著阿喜學會了說話、寫字、種花。


他覺得一切有意思極了。


可是有一天,阿喜不見了。


阿喜的家人也不見了。


他尋著暗自打在阿喜魂魄上的印記,一路找到血池。


黑色的招魂幡在血海裡翻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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