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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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隨手撒了一把魚食,池子裡的魚爭相遊過來,很熟稔的模樣。


「這些年,是你在幫我喂魚?」


「嗯。」


「不過是幾條人間小溪裡隨手撈起的小魚,怎麼會活到現在?」


「……幫了靈獸宗一點小忙,換了些九葉清露。」


我一怔。


九葉清露是靈獸宗至寶,專門用來幫助高階靈獸妖獸化形的,這任靈獸宗宗主性情吝嗇,如今肯大方地給出,隻怕謝長庚口中的幫忙,不是什麼小事。


「何必呢?不過幾條凡魚,壽數早該盡了。」


他手中動作頓了頓:「……因為大師姐喜歡。」


夜風漸起,松濤陣陣,如碧波萬頃。


謝長庚放下手中的魚食,在我面前站定。


紫色的抹額下,目光清亮如水,一如當年默默跟在我身後,隨我學劍的模樣。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大師姐,對不住,我事先並不知道趙宗主救過你。聽聞他的夙願是振興宗門,這是我多年練劍心得,聊作補償。


「落霞宗有大師姐,我本不該班門弄斧,可單就指點普通弟子的修行而言,大師姐不如我。」


「大師姐,你站得太高了,普通弟子隻能仰望,沒辦法從你身上學到什麼。你幼年去劍池求劍,便引得萬劍俯首,後來又得神劍銜霜認主,數月內便與劍魂融合,天賦之強橫,放眼九州,再無其二。」


「可我不同,我從外門弟子一路苦修走到今日,磕磕絆絆蹚過不少彎路,教訓比經驗多,有這本心得在,我敢放言,百年之內,落霞宗必然崛起,趙宗主也算得償所願。」


大道之行,許多人都是自行摸爬滾打,若能得到高人前輩指點,修行起來自然事半功倍。


謝長庚身為流風劍主,劍道頂尖的人物,他的心得對於吸納弟子入落霞宗,的確大有助益。


我隨手翻了翻,確實很用心。


可惜,我不稀罕。


我將小冊子丟回到他懷裡:「謝長庚,落霞宗的崛起有我和師弟師妹,就不勞你操心了。


「大師姐,我是好意……」


「好意?那你有沒有想過,靠你謝長庚的名頭吸引弟子,壯大起來的宗門,究竟是落霞宗,還是第二個劍宗?」


「還有,不要因為看見天賦就隨便抹殺別人的努力,你怎麼知道隻有你在苦修?你怎麼知道我沒有吃過苦頭、走過彎路?大道修行,如果僅憑天賦就能決定誰走得遠,那我父親當年如何憑借一把籍籍無名的帝白劍,擊敗手持神劍的臥嵐劍主,登上宗主之位?」


「另外,你謝長庚自稱普通弟子,未免太過妄自菲薄!你雖是外門弟子出身,可不到一年便因天賦驚人,直接繞過七重內門考核,被我父親收作親傳弟子,哪個普通弟子能做到你這樣?哪個普通弟子能享受到你所擁有的資源?」


「怎麼?在比你有天賦的人面前談努力,在比你更努力的人面前談天賦,這就是你流風劍主的做派嗎?多年未見,不承想你竟變得如此傲慢。」


「再說,

你怎麼知道我教不好普通弟子?我既然能教出一個你,自然能教出第二個、第三個。你方才說的一大串話裡,我隻有一句聽得順耳,那便是落霞宗百年內必然崛起。」


「不但如此,我還要讓它取劍宗而代之!」


謝長庚的臉上閃過一絲怒意。


劍宗弟子,個個將宗門榮辱看得比性命還重,若不是念在從前的情分上,隻怕他早就拔出手中的流風劍了。


「大師姐的口氣未免太過猖狂,劍宗傲立九州數萬年,歷來為宗門之首,落霞宗犄角小派,蝸居一隅,建宗不過幾十年,趙青松資質平庸,放在劍宗連外門弟子的門檻都夠不上,這且不說,單說落霞宗的弟子,連大師姐算在內,不過也才三個。」


「一個宗門,沒有底蘊,沒有宗主,甚至連弟子都沒有,如此情形,百年內崛起尚且艱難,還妄想將劍宗取而代之,簡直痴人說夢!莫說如今銜霜已斷,便是大師姐全盛時期,也斷無可能!

我一番好意,大師姐不想接受,作罷便是,大可不必如此羞辱劍宗。」


11


三日後,十二峰峰主齊聚鼎劍閣。


在無量大師的遊說下,劍宗決定讓出一條靈脈給落霞宗。


靈脈對一個宗門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那意味著充沛的靈氣、無盡的靈石,以及伴靈氣而生的諸多靈植靈寶。


九州大陸四十九條靈脈,劍宗獨佔二十七。


盡管讓出的是最小的那條箕尾山靈脈,對於落霞宗這樣資源匱乏、宗門內靈氣稀薄的小宗門而言,已經是綽綽有餘。


我拒絕了。


浮玉峰主脾氣火暴,當場發作:「哼,小小一個落霞宗,胃口倒不小!莫不是瞧不上箕尾山,想要天渝、鳳鳴兩條主靈脈?」


我冷笑:「便是你們將二十七條靈脈雙手奉上,也不夠換我師父一條命!」


「荒唐!」


一直隱忍不發的劍宗宗主,忽地拍案而起:「趙青松算你哪門子的師父?你生於劍宗,長於劍宗,一身劍法由我親自傳授,

連手中銜霜劍都是劍池裡得來!」


「為了一個資質平庸、修為稀爛的老頭子,你先攪雙修大典,後劈宗門石碑,再毀江蓠顏面,還嫌不夠嗎?」


「我們已經退步至此,你還要胡攪蠻纏到什麼時候?當真要為一個趙青松把劍宗翻過來不成?!」


我神色岿然:「便是翻過來又如何!」


「孽障!早知你這般無理取鬧,攪得天翻地覆不得安寧,還不如當初死在魔淵,全了劍宗的體面!」


我扯了扯嘴角,面色冷然:「父親自然是巴不得我死,可惜我命硬得很。說起來,父親應該很恨師父多管闲事吧?畢竟若不是他,我也不會活著走出魔淵,更不會今天站在這裡,掃了父親最看重的劍宗顏面!」


父親的瞳孔猛地一縮。


十二峰主面面相覷。


謝長庚擰起眉頭:「大師姐慎言。」


父親緊盯著我,手有意無意地落在帝白劍的劍柄上。


明明知道銜霜劍已斷,我境界大跌,

他對我仍是心存忌憚。


修劍之人對強者的崇拜遠超其他宗門,劍宗歷任宗主都是門內實力最強者。


當年父親以一柄帝白劍,擊敗神劍傳人坐上宗主之位,半生引以為傲,自覺所謂劍主,不過如此。


直到後來我橫空出世,一柄銜霜劍震懾九州。


父親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最後一次切磋還是我未入元嬰之時。


那時父親已經是元嬰後期,心情頗好地與我切磋。


那場對戰酣暢淋漓,我一時忘形,用劍劃破了父親的衣袖。


紫玉纏金的掌門令牌掉在地上,父親臉上的笑容如風流雲散,一瞬間消失無蹤。


那個時候我年紀還輕,隻以為自己行為魯莽,惹了父親不開心。


後來躺在魔淵崖底,盯著翻滾咆哮的濃霧,才想明白何謂權欲燻心。


其實父親不必擔心,我並沒有他對我下手的證據。


他做事那樣謹慎,特地換下帝白劍,還扮成劍使模樣,在我力竭之時從旁偷襲,幹脆利落,一擊即中。


他做得天衣無縫,唯獨算漏了我對他背影的熟悉。


畢竟那道身影,我曾仰望了數百年。


我花了十年時間,從崖底爬上來。


才知道時移世異,日月輪轉,距離我鎮壓魔淵,已經過去五十年。


那夜崖風獵獵,滿天星鬥倒懸。


無邊夜色下,我滿心彷徨,無意識地抱緊雙膝。


天地之大,竟無一處是我歸鄉。


身後有噠噠聲響起。


一個灰袍圓臉的老頭倒騎著青驢,攥著酒葫蘆,面色坨紅。


看見我時,眼睛一亮,急忙將酒葫蘆藏到身後。


輕咳一聲,努力想裝出仙風道骨的模樣,卻被胡子上掛著的糕點屑出賣:「小姑娘,我看你天賦絕倫,骨骼清奇,是個修道的好苗子,咳咳,老夫乃九州第一大宗門落霞宗的宗主,有意送你一段仙緣,收你做弟子,你可願意?」


怕我不答應,特意補充一句:「來了你就是開山大弟子,其他人都得排你後面,威風得很。」


我聽到自己說:「好。


父親惱羞成怒,臉色鐵青:「胡言亂語!不知所謂!」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我欠父親和劍宗的,已經在鎮壓魔淵時拿命抵了,父親和劍宗欠師父的,打算如何還?」


12


棲吾峰主笑著出來打圓場。


她是十二峰中唯一的女性,也是我母親生前的好友,自小看著我長大,我一直喚她姑姑。


「宗主息怒,我是看著扶搖長大的,她從前最是敬愛你這當父親的,這幾日行為反常,言語無狀,不過是受過趙宗主的救命之恩,太過痛惜他的隕落。」


「此事確實是我們有欠考量,原以為趙宗主隻是舍身救下長庚,沒想到還救了扶搖,既是如此便由我做主,再加一條靈脈,便將白鹿山那條也給了落霞宗吧,有了這兩條靈脈,落霞宗發展成一個中等宗門不成問題。」


我嗤笑一聲:「舍身救下謝長庚?我頭一次知道,強取豪奪原來還能解釋為主動舍身。」


棲吾峰主長嘆一聲:「扶搖,

我知道你重情重義,可是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兩途花隻有一株,卻有兩個人等著用,一個是前途無量的流風劍主,一個是壽元將盡的平庸之輩,孰輕孰重?」


我挺直脊背,望進她的眼底,滿眼失望:「我隻問一句,那株兩途花,原本是誰的東西?」


她蹙了蹙眉,不說話了。


「即便原本是師父的東西又怎樣?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機緣法寶全憑本事,兩途花既然落到我手上,便是我的機緣,我願意給誰就給誰。」


江蓠眼神輕蔑:「大師姐,你明明天賦卓絕,卻自甘墮落,不思大道飛升,反而沉溺人間俗事,陪著一個老頭子扮演過家家,這般浪費天賦實在讓我瞧不起!枉我仰慕銜霜劍主事跡多年,一直以你為榜樣。」


我握緊手中劍:「江蓠,師父是為了救你才性命垂危,你卻為了別人搶走他的救命藥,心中就沒有半點愧疚?」


江蓠語氣冷漠:「他不會白救的,

我答應過他會振興宗門,待我日後掌握了回雪劍,自然會照拂落霞宗,我答應他的事,自會做到,我為何要愧疚?」


「而且,但凡那一日你和師兄師姐有一位在他身邊,我都不會有機會拿到兩途花,隻能說一切都是天意。天意眷我,你能奈我何?」


「大師姐,我奉勸你冷靜想一想,論及對九州的價值,千百個趙青松,能比得上一個謝長庚嗎?我隻是做了對大家最好的選擇。」


她目光掃過來,神情寫滿理直氣壯。


我心頭火起,銜霜殘劍閃電般衝向她,鋒銳的劍芒直射她面門。


浮玉峰主冷哼一聲,雷霆劍出鞘,將殘劍震歪。


一縷斷口齊整的斷發從她鬢角幽幽落下。


江蓠咬緊牙關,極力克制住身體的顫抖,眼中閃過一絲驚懼。


我冷笑一聲:「我的價值勝過你,是不是就可以隨便左右你的生死?」


江蓠面色屈辱,然而目光下滑,落在我手中殘劍上時,忽地嗤笑一聲:「若大師姐還是曾經橫掃九州的銜霜劍主,

我一個無名之輩自然無力對抗,可惜銜霜已斷,如今我才是劍主,論價值,我比大師姐重要得多。」


劍拔弩張之際,昆吾峰主忽然眉頭一皺,一道劍罡甩向門口:「何方鼠輩?!」


13


閣門瞬間分崩離析,木屑四濺,一道吃痛的哎喲聲傳來。


在場眾人無不皺眉。


是向來聲譽不佳的五行宗宗主道元子。


道元子從地上爬起來,尷尬地拍了拍屁股的塵土,滿臉堆笑:「誤會,誤會!並非老道偷聽,實在是這件事與我五行宗有關,諸位有所不知,那趙青松算是我五行宗的外門弟子,他的事自然是我五行宗的事。」


他左手拽過一個醉醺醺的道人,笑容諂媚:「這位是我師叔秋山道人,趙青松便是他的弟子。」


秋山道人醉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趙青松,誰呀?」


道元子急慌慌地搖晃他:「哎喲喂,我的師叔,你可醒醒吧,現在不是糊塗的時候。趙青松啊,就是那個你兩百年前在伏牛山救下的放牛娃,

如今的落霞宗宗主。」


秋山道人捂著腦袋想了半天,一臉恍然:「哦,是他呀!他並非我的弟子,當年我經過伏牛山,隻是隨手教了他幾日。」


「臨走時他頗為不舍,問我來歷師承,我不想暴露身份被那凡間小子纏上,那日晚霞正好,我便隨口編了個落霞宗,他一臉向往,問可否去宗門找我,我便說宗門沒落,隻剩我師徒二人,日後振興宗門的重擔便交在他的身上。」


秋山道人又驚又笑:「怎麼,那小子還當真建了個落霞宗出來?」


道元子笑容滿面地看向眾人:「諸位也聽見了,這趙青松受我師叔指點,由凡入道,也算是我五行宗的弟子,他通曉大義,舍身救下流風劍主,也算不負我五行宗的教導。」


「天道莫測,百年前我師叔隨口一指點,百年後他的弟子為流風劍主擋下一劫,一啄一飲,趙青松的命數原來是應在這裡,可見我五行宗與貴宗的緣分,早在百年前就定下了。


「趙青松資質平庸,本不堪入我五行宗門,念在他以微賤之身,救流風劍主於危難,全了我宗與劍宗的情分,本宗主思慮再三,決定網開一面,特許他入門,他雖身死,名字可收入宗門弟子譜,也算全了他的心願。」


他頓了頓,綠豆小眼裡閃著精明的光:「諸位,落霞宗的建立,不過是我師叔的一個玩笑,不是什麼正經宗門,當不起貴宗答謝,趙青松既然是我門中弟子,那箕尾、白鹿兩條靈脈,自然該歸我五行宗。」


「至於他門內弟子嘛,也罷,待此間事了,便破例讓他們隨我回五行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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