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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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血煞老祖的徒弟在祭煉新的招魂幡。


剛被吸進招魂幡裡的生魂痛苦地尖嘯,被禁制灼燒得左突右撞、殘破不全。


他自小聽慣的哭號聲,此刻不知怎麼變得極為刺耳,痛得他不得不捂住耳朵,彎下身子。


他眼睛忽然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阿喜還沒教他。


他詫異地抹了一把,指尖上的水漬晶瑩剔透,好奇地舔了一口,澀得人心口發堵。


他皺著臉甩掉水漬,目光追著那滴水珠,卻看到黑色的怨魂裡一朵白色的小花,一閃而逝。


那是他打在阿喜靈魂上的印記。


他蒙蒙地想,怎麼會在那裡呢。


血煞老祖坐在翻滾的血雲上,目光殷切。


三師弟依然是面癱模樣,掃了神情堪稱和藹的血煞老祖一眼,皺了皺鼻子:「臭,滾。」


血煞老祖面色一青,戾氣陡生。


正要發作,山門口一個劍宗弟子倒飛出去,一陣銀鈴般的嬌笑聲從門外傳來。


「好弟弟沒說錯,

的確臭得很!弟弟嫌老家伙臭,不如跟姐姐們走啊,我們合歡宗可是香得很,包管弟弟你滿意——」


17


一群薄紗覆體、身姿婀娜的美貌女子,懷抱樂器,赤足走進劍宗山門。


個個雪膚花貌,笑語盈盈,仿佛一群誤入此間的樂坊歌姬。


隻是在場的人,沒有一個敢小看她們,因為她們是西極島合歡宗的弟子。


她們的師父玉面羅剎,是當今邪道修為最高的大能,功力通玄,連血煞老祖都不敢輕易招惹。


為首之人,足系金鈴,風情搖曳,雪白的額間一點朱砂,懷中抱著一把碧玉琵琶。


那女子掃也沒掃雲端上的血煞老祖一眼,一雙美目在三師弟的臉上滴溜溜轉了一圈,拋了個勾魂的媚眼,才戀戀不舍地收回來。


她面向鼎劍閣,微微福了福身,聲音好似帶著把小鉤子:「劍尊大人,沅沅奉師尊之命,捉拿百年前叛逃宗門的師妹,您不會阻攔吧?師尊說了,您若阻攔,她隻好親自來找您,

五百年未見,她老人家想您想得緊,隻是郎心似鐵,您總躲著她。」


劍宗宗主五指一緊,神色冰冷:「你們合歡宗的事,與我何幹?」


沅沅轉向二師妹,嘴角上揚,眼睛裡卻沒有半絲笑意:「霓裳師妹,百年未見,師尊她老人家想你了,叫我帶你回去,你不會叫師姐我為難吧?」


「同門一場,我可不像師妹你那樣狠心,為一個臭男人,對同門說殺就殺,可憐绾绾師妹和修遠師兄,本該與我們一道,飲酒作樂、肆意尋歡,如今屍骨都化成灰了,倒叫門中姐妹傷心。」


「咦?師妹如今怎麼孤身一人呢?那小鐵匠呢?你為他殘殺同門,背叛師尊,一路逃亡,他怎麼不陪在你身邊?哎呀,莫不是他還在怪你害他六族俱喪,家破人亡?」


二師妹抱著琵琶的五指一緊。


二師妹剛入宗門的時候,經常坐在屋頂,手拎梨花白,對著月色大醉一場。


她的事,我從那些顛三倒四的醉語裡,

也能拼個七七八八。


她自幼長於合歡宗,被玉面羅剎收為親傳弟子,深得寵愛,被當作下一任宗主培養。


前途本來一片光明,直到她接了一次任務,遇到神劍山莊的公子——秦川。


神劍山莊有一塊祖傳的南明離火礦石,剛好可以鑲嵌在合歡宗主的七弦琴上。


隻是無論她開出多少靈石寶物,對方都不肯交換,合歡宗主失了耐性,索性派出門下弟子強取回來。


其實那次任務本不該二師妹接。


隻是她被同門師兄纏得心煩,便搶了師姐的任務,找個借口離開西極島。


神劍山莊的人熱愛打鐵,經常閉門不出,師妹蹲守月餘,才終於等到有人出門。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衣著樸素,眉眼堅毅。


後來師妹才知道,他是神劍山莊的公子秦川。


二師妹假裝絆倒,摔在他篝火堆旁,想借機進入神劍山莊,過程卻很不順利。


沒人告訴過她,神劍山莊的火不是普通的凡火,她真的把胳膊燙傷了。


好在,順利地進入了神劍山莊。


二師妹養傷期間,隻見過秦川一次。


她向來引以為傲的美色,對他而言,還不如一塊燒紅的鐵疙瘩。


二師妹不信邪,賭上合歡宗親傳弟子的尊嚴,變著法兒地勾引他,可惜一切努力如泥牛入海,別說打動他,連個影兒都沒在他心上留下。


她親自洗手做羹湯,給他送去,他頭也未抬,就把她連同那碗綠豆湯晾在一邊。


她心裡氣急敗壞,罵聲連天,臉上卻帶著溫良的笑,深情款款地看著他。


秦川當她不存在,手上的鐵錘一下下有節奏地抡在鐵砧上,鏗鏘有力,火星四濺。


汗水打湿衣衫,勾勒出形狀美好的肌肉線條。


他打鐵時極專注,眉眼鎮靜,濃密的睫毛垂下,在古銅色的皮膚上打出兩彎陰影。


像蝴蝶的羽毛輕輕撓在心上。


解暑的綠豆湯涼了,她的臉卻有些燙。


她想,或許小鐵匠生性木訥,不喜歡柔弱賢良的女子,那她就換一種方式。


後來,她趁無人注意鑽進秦川的被窩。


「大師姐,你知道嗎?小鐵匠的床板跟他的人一樣,硬邦邦的,硌得人心裡發慌。」


那夜,二師妹從月掛柳梢頭等到月至中天,秦川都沒有回來。


她等啊等,等到迷迷糊糊睡著了,早上推開門時,才發現秦川在門口坐了一夜。


身上披著曙光,肩頭掛著白霜,凍得瑟瑟發抖。


寧可這樣,也不進房。


二師妹這一生自負美貌,從未在男人身上受過挫敗,然而那一刻惱怒和委屈一齊湧上心頭。


她忘記自己的任務,忘記自己合歡宗弟子的身份,咬牙切齒地抬腿狠狠踹了他一腳。


不承想用力過猛,反而被他硬邦邦的肌肉彈到地上,把自己摔了個跟頭。


她再也憋不住委屈和難堪,哇的一聲哭出來,隻覺得神劍山莊和自己處處犯衝。


她哭得傷心,坐在地上邊哭邊蹬腿,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模樣醜極了。


她自暴自棄地想:美有什麼用?再精心的裝扮,

他也不看她一眼。


沒想到,他頭一遭手足無措起來:「你……你哭什麼?你不是合歡宗的妖女嗎?怎麼……怎麼這麼容易哭啊?」


二師妹愣住,原來秦川早就知道。


冰殼被鑿開一條縫,就離徹底破碎不遠了。


後面的事情水到渠成,二師妹順利拿到南明離火礦石帶回合歡宗。


合歡宗主芳心大悅,把那把象徵繼任宗主身份的白玉琵琶賞賜給她。


她本該高興的,隻是撥弄琵琶時,心思總忍不住飄遠,時常會想起呆頭呆腦的小鐵匠。


二師妹的異樣太過明顯,很快被自己的師妹察覺。


她們年紀相仿,師妹一直嫉妒她更得寵愛,於是將始末告訴了合歡宗主。


合歡宗主表面不動聲色,暗地裡卻派弟子屠戮了整個神劍山莊。


她說,合歡宗的未來宗主,不該動情。


合歡宗主手段雷霆,青麒山的神劍山莊灰飛煙滅,唯獨秦川活了下來。


這是合歡宗主特意吩咐的。


她說情之一字,

古怪得很,世間萬事萬物皆以死為終結,可情字恰恰相反。


它以死為生,以生為死。


最相愛時,對方若死了,那他就會長進自己的骨血裡,像寄生的藤蔓,扎根在每一寸血肉中,誰都拔不掉。


還是活著好,活著才有變數,有了變數,愛才會扭曲變形。


畢竟,再濃烈的愛意也熬不過時間無垠,抵不過世事無常。


她說對了。


秦川恨上了二師妹,恨上了合歡宗,然而最恨的還是直接屠戮秦家滿門的那兩個合歡宗弟子。


他拎著鐵錘去報仇。


可他一生隻懂打鐵,於武學一途並不精通,不但沒有報仇成功,還被愛慕二師妹的合歡宗弟子斬斷左臂。


後來二師妹每次說起這件事的時候,都會狠狠灌上一口酒,被辛辣的酒水激出眼淚。


她說:「大師姐,我從沒有見過像那天那樣大的雨,小鐵匠的斷臂被秀樾師兄踩在腳下。大師姐,你說那道劍光怎麼就那麼快呢?快到我來不及阻止。

噌地一下,我就眨了一下眼睛,他的胳膊就掉下來了。小鐵匠的臉比死人還白,可他說他還會回來。他說隻要四肢裡還有一肢尚在,他就算爬也會爬回來報仇。那天在場的師兄師姐都在笑,隻有我知道,他是認真的,他平日不愛說話,可說過的話,每一句都會做到。我比誰都清楚小鐵匠不是那些人的對手,他每次前來報仇,最後受傷的隻會是自己,我阻止不了他,所以我替他殺了那些人。我知道他不會因此就原諒我,我隻是……無法眼睜睜看著他受傷,那滋味真的……比我死還難受。」


二師妹背叛了師尊,叛逃了宗門,一路逃亡,好幾次險些喪命。


傷好之後,她去找過小鐵匠,隻不過藏在暗處,沒敢現身。


他在青麒山裡,建了一座小屋,每日叮叮當當地打鐵。


他要重建神劍山莊。


為此,他需要打造出一件曠世神兵,重新打響名號。


然而他的左臂已斷,要鑄造神兵難如登天。


二師妹藏在樹林裡,默默觀察了他很久。


他打廢了許多鐵,一日比一日沉默,一日比一日消瘦。


她想:不就是一件神兵嗎?沒關系,我來打。


他想要的,我幫他做到。


二師妹斜睨一眼沅沅,輕蔑地一笑:「老娘忙著打神兵,沒空搭理你,從哪兒來滾哪去!」


沅沅勃然大怒:「敬酒不吃吃罰酒!」


18


一陣濃烈的腥風鋪天蓋地襲來,劍宗上空的天被血雲遮蔽了大半。


血煞老祖看在合歡宗主的面子上,已忍耐許久,眼見二人還在啰嗦,再也按捺不住。


手一揮,四杆招魂幡朝著小師弟疾射而出,分據東、西、南、北四個方位,試圖將他困進鎖魂陣中。


血雲壓頂,黑幡鼓蕩,怨魂尖嘯。


小師弟面色沉靜,吹動手中白骨哨,高亢尖利的哨聲直衝九天,生生壓下四杆魂幡數萬怨魂的咆哮。


在場眾人識海一陣激蕩,不由面露驚駭,趕緊催動法器護住周身。


有修為低下的弟子連吭都沒吭一聲,

直接暈過去,被同門手忙腳亂地抬下去。


二師妹這邊也聊崩了。


沅沅面色沉怒,率合歡宗弟子布下十二天魔法陣。


一時間彩袖翻飛,香風陣陣,樂聲激昂中殺氣騰騰。


二師妹冷笑一聲,撩開裙擺盤膝而坐,素手撥弦,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繚亂,氣勢奔騰,宛若金戈鐵馬。


一對十二,陣勢絲毫不輸。


九州正道這邊已經有了前車之鑑,在樂聲剛起時,便結成法陣,護住各自宗門的弟子,凝神觀望邪道二宗的實力,神情駭異。


無量大師念了聲佛號,憂心忡忡:「數百年未見,邪道的年輕一輩,實力竟如此了得。我正道之中怕是隻有流風劍主、芈雲宗的遲不歸,以及清鴻仙子等寥寥數人可與之抗衡了。」


「魔長道消,兩百年後正邪宗門大比,實在令人擔憂,隻盼回雪劍主在那之前,能速速成長起來。」


江蓠緊了緊握劍的手,壯志躊躇:「大師放心,我既然得回雪劍認主,

必全力以赴,不墮我九州正道之威。」


我提起殘劍銜霜。


劍宗眾人警惕地將江蓠護在身後,如臨大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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