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扶著竹子,防止自己暈倒。
「以後我去你院中尋你吧,不必跑來這兒見面了。」
7.
裴庚每夜來蹭飯,坐到天明才走。
我心下有愧,隻能盡力招待他。
謝慵傳來書信,稱接到清衡宗消息,客人明日抵達。
我收起信,見對面裴庚正盯著我手中薄紙。
「是清衡宗的事,接風宴興許就在這幾天。」
我解釋完,又問,「宴席設在蒼雲臺,各峰弟子都會參加,你來麼?」
他垂眼夾菜,搖搖頭。
「不來?」我驚訝打趣,「你不來,準備讓哪個師弟妹挑你的梁子?何況清衡宗是入世最深的宗門,你同他們結交一二,日後裴氏辦事也更順利。」
他停下筷,抬眼。
「你與謝慵主持的宴席要我參加,是否太過殘忍?」
我無言沉默。
隻覺一頓飯吃得不是滋味。
要料理的事還多,我送走裴庚,早早睡下。
迎接遠客,安排住處,令人時刻注意客院的需求,
最後查驗席上預備的餐點。我忙成陀螺,待賓客入席,笑得臉都僵了。
裴庚果然不曾赴宴。
我瞧著替他留下的坐席被別人坐去,抿抿唇。
清衡宗的長老飲過酒,風風火火地離席,一路朝著掌門院去了。
我招待著客人,悄聲問謝慵發生了什麼。
他凝著眉,輕輕搖頭。
絲竹聲軟,殿外風雲異變。
幾聲驚雷後,大雨傾盆。
正出神,席間一女修斟酒起身,眼眸似星。
「在下清衡宗師微,與謝慵師兄同屬劍宗,若能切磋一二,不勝榮幸。」
我撓撓頭,順嘴道,「謝慵練的是破雲劍,交戰必見血,這位師姐還是換個人切磋吧。」
師微望向我,爽朗一笑。
「多謝提醒。我仰慕謝師兄已久,不能交戰,飲酒也可。」
我嚇得替她臉紅。
卻見清衡宗人神色如常,不以為意。
是我心境不如人了。
敬佩混著些許酸味,堵在喉頭。
我瞥著謝慵,小聲陰陽。
「喲喲喲,
謝師兄真是搶手得很啊。」他耐心剝完蟹,推到我面前。
滿滿當當一碟,把我陰陽怪氣的話全封死了。
丟臉但想吃。
我悄悄將碟子拉近,默默地吃飯。
謝慵拭淨指節,起身拱手一禮。
「師妹抬愛了。隻是我已有意中人,磐石不移。」
手一抖,大塊蟹黃落在桌上。
雲水宗人眼觀鼻鼻觀心憋著不說話,對面清衡宗已經炸鍋了。
酒酣耳熱,又是幾人站起。
「敢問是何方神聖,竟能降服了謝師兄?」
「師兄乃人間百宗頭一等英才,道侶也必非池中物。我等可有福一見?」
謝慵低眸覷我,手搭在我肩頭,輕輕一捏。
我五官痛苦地皺成一團。
一陣詭異的寂靜。
清衡宗人仔細瞧過我,神情疑惑。
「眼如水杏,也是美人。」
一人頓了半晌,篤定道,「這位師妹必定天賦驚人,改日定當討教。」
我本來就直不起的腰徹底斷了。
罵得好髒。
傷心。
師微又斟了一杯酒,
笑著來敬我。「是我莽撞,自罰一杯。」
謝慵自桌下捉住我的手,五指牢牢扣緊。
興盡席散,大雨滂沱。
謝慵撐著傘示意我過去,抬臂將我半攏進懷。
寒雨入骨,我朝他身邊靠了靠,汲取溫暖幹燥的氣息。
謝慵席上飲酒最多,已有稀薄醉意。
雨勢越發大,隻好避於廊下。
「往後兩月便要闲下來了。你可想過去哪轉轉?」
不等我回答,他又輕聲道:
「江南落雪時甚美,有你喜歡的花雕。若你願去住些時日,我命人去置處宅院。莳花弄草或是烤肉溫酒,都由你喜好。」
我正想著過幾日離開宗門的事,不知如何找理由同他分開。
舍不得說出重話。
本來無名無分悄悄一走便可,今日一鬧,倒不好收場。
發了幾刻呆,才想起他方才在喚我。
我定定神,抱怨:「好像喝多了點,沒聽清。你說什麼?」
他笑得溫啞,忽俯首在我額上貼了貼。
「無妨。」他埋在我鬢邊,
「沒聽見,便當個驚喜好了。」我蜷在他懷裡,暖和許多。
雨幕外衝來一人,喚著謝慵。
「師兄!」
那人大口喘氣,「掌門請你過去,快些過去。」
謝慵眉眼一凝,歉意望我。
我接過他的傘,看他二人大步消失在夜色中。
一日一夜,宗門肅靜。
謝慵還在掌門院中聽候吩咐,隻給我傳了隻言片語。
魔族肆虐,有成災之勢。
雲水宗避世不出,音信隔絕。
清衡宗長老此次前來,正是為了傳遞消息,請求聯手共克時艱。
說宗門大比取消,興許會由他帶人下山除魔。
我枯坐半夜,後背發涼。
妖是天生血脈,魔生成於人間惡念,有時修士也會因妄念墮魔。
妖魔兩界並不相幹。
但一旦有禍事,往往兩者並提。
好比此次兇案皆是魔族所為,可四方修士都打出了蕩清妖孽的旗號出關。
若我身份暴露,隻怕要被釘在鎮龍柱上祭旗。
為今之計,不如速走。
我將提前備好的歷練申請放在桌上,
即刻收整行裝,將院中難見的藥草盡數摘下。謝慵送的茶具與瓷器安穩擺在百寶架上,我掃了一眼,咬牙放棄。
裴庚跳進院中,呼吸沉重。
「檀湄!」
他闖進房中,松了口氣,「消息你已知曉了?」
我揪著包袱,「是,今夜走。你既來了,倒省得我去同你告別。」
裴庚捉著我的手,祈求。
「去我別院住,那裡安全,沒人會查到你。」
「不。不能牽連到你。」我說著,猛地僵住,「你怎知我是妖?」
「我又不蠢。」他扯出笑,眸光閃動,「非要自己走麼?」
見我點頭,他褪下儲物戒,塞到我手中。
「一切小心,保重。」
「你也保重!替我……替我同謝慵告個別,拜託了。」
我大力抱了抱他,飛身躍走。
8.
遠離修士雲集的仙山,魔氣漸起。
一個行人也瞧不見,滿街凋敝。
幾團魔物尖笑著包圍過來,待看清我,又和顏悅色。
「原是妖族的美人,
煩替我主問妖王安。」說著,飄遠了。
一路行來,皆是如此。
我走走停停,凡途徑魔物侵擾處,皆被奉為上賓。
今日用飯,又被送了兩壇好酒。
酒樓中的活人隻剩小二,舞姬尖叫著被拖入廂房中。
我呼吸混亂,砰地掀翻了桌椅。
久不練劍,劍法生疏。
溫熱的魔血淌至手背,幽綠粘稠。
「妖王與我主籤訂盟約,你怎敢傷……」
循聲望去,是隻沒死透的。
我劈手一劍,踩著他的屍體去殺下一個。
挨個查探完廂房,我精疲力竭。
「宿主,好久不見。恭喜你正式進入劇情,以下是上帝視角。」
不容我拒絕,系統彈出畫面。
是我的小院。
久未打理,藥草瘋長。
雲水宗廣收弟子,住處不夠。
一對姐妹住進了我的院子。
妹妹在花草中轉了幾圈,猛地抽劍挑出了其中一簇。
畫面陡轉。
是謝慵。
他跪在掌門院殿中,滿背血痕。
那株藥草擺在掌門面前,
綠光瑩瑩。妖界獨有的種類。
我分明記得臨走前已經盡數拔除,不料它生命力頑強至此,又生出新枝。
鞭聲清脆。
劍宗長老撫膺咳嗽。
「謝慵!」
他怒斥:「物證在此,你還敢給妖女求情,你可知錯?」
「不知!」
謝慵拭去唇角血跡,復又叩首。
「檀湄入雲水以來從未與人爭執相鬥,不曾黨同伐異中傷他人,路遇貧者慨然相贈……唯有偷盜膳房食物一錯,亦是因受罰斷食數日過於飢餓!弟子願以內丹作保,但求掌門網開一面!」
系統嘀一聲掐斷畫面。
「接下來的任務是:在正派宗門的圍剿下存活。」
「階段性獎勵:提升百年修為。」
拼湊出的事實足夠清晰。
妖王與魔界,已經達成了事實上的同盟。
雲水宗將我打為叛徒,廣發追殺令。
我又該如何自處?
融不進的族群,回不去的小家。
我盈出一隻靈力球,託在掌心。
身上唯一屬於謝慵的東西,
隻有這些精純的靈力。多虧了他。
隻要不碰上大能,我都有或戰或退的能力。
幸存的舞姬們蜷在角落,驚恐萬狀。
「姑娘是靈山上的仙人麼?」
「仙人何時來救我們?」
我疲倦地擦著劍,說快了。
修士們很快就會趕到,降妖除魔。
這處的魔物初具靈識,並不難處理。
我剝去它們的內丹,丟進嘴裡。
蒼蠅腿也是肉。
一路殺一路嚼。
出行兩月餘,劍術比在雲水宗練二十年進益都大。
黃昏。
我負劍立於崖邊,遠遠望見城牆上的「裴」字。
原來已經到了裴家治下的城池。
我摩挲著裴庚送的儲物戒,收進袖中。
近日藥草消耗極大,需進城買些止血消炎的。
天色漸黑。
我尋了處山洞落腳,生起篝火。
不知謝慵傷勢如何,裴庚是否忙得腳不沾地。
野豬肉架在火上,烤得焦脆。
我忙灑出佐料,不覺眼發紅。
同謝慵初見時,我還是外門弟子。
那時我初化人形,
許多事都弄不清楚。外門弟子要自己燒柴做飯,偶爾還要幫著廚娘,給內門弟子送飯。
我獵了野豬,一烤,肉柴得咬不動。
我想那豬白死了。
那麼緊實純淨花紋漂亮的五花肉,被烤成了這樣。
我一邊哭一邊心疼豬,牙咬得酸酸的。
廚娘讓我進內山門送飯,給謝慵。
謝慵在自弈。
興許是看見了我的紅眼睛,問我為何要哭。
我原封不動地說了。
他結結實實愣了半天,好像很想笑。
見我說得認真,硬生生地憋住了。
「拿著罷。以後烤肉時灑上,肉嫩多汁。」
我這才知道,內門弟子連吃飯的佐料都是靈草做的。
二十年對修士來說不長。
我就是花了二十年進的內門。
謝慵修煉百年,已是築基後期。
劍宗首席弟子,萬眾矚目。
無數人等著他的天劫,希望他能跨過修士最難過的坎。
他在竹林中練劍,恰巧,我在不遠處釣魚。
我問他,話本子都說,修士是金丹元嬰到處跑。
為何我們許多人終身隻能在煉氣期止步,不能更長壽?
他瞧著我,一時笑了。
「小師妹,野豬肉如今還柴麼?」
我不料他還記得,登時臉色血紅。
他收劍,寬慰道:
「你我凡人。凡人修仙,能登築基已是氣運之極。欲升金丹,需待天賜機緣。師妹如今壽元可至百餘歲,勝尋常人許多。若不能再有進益,也無需強求。」
雲水宗數年,漫如流水。
似黃粱夢。
篝火噼啪炸響,肉已爛熟。
咬下一口,油脂豐厚。
「不柴了。」
我嚼著肉,胡亂抹去眼淚。
一抬頭,洞口處出現幾道人影,似在朝裡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