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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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周昀已經熟練掌握了我討價還價的技巧,


「那不能每天在公司見面的話,就搬來和我一起住,好不好?」


我猶豫道:「可是你的郊區別墅真的很遠。」


他眼睛亮亮地湊過來,把車鑰匙塞進我手心:


「沒關系,那輛橙紅色的帕拉梅拉,本來就是給你買的。」


「是你三年前說過喜歡。我一直記得。」


可惡。


好有心機的男人。


誰能拒絕一輛橙紅色的帕拉梅拉呢?


我接過鑰匙,又想起一件事:


「但我本來計劃畢業後自己住,就把我一直在喂的那隻流浪小狗拐回家的。」


潔癖十分嚴重的周昀臉一垮,不情不願地說:「沒關系,我也一直很想養狗的。」


我開著新到手的帕拉梅拉,去買了航空箱和一些寵物用品,就打算回去接狗。


還提前給它想了個名字,叫布丁。


沒想到在樓下撞見了我爸。


他一見我就沉下臉,大步走過來,質問道:「瑤瑤的工作丟了,

是不是你害的?」


我拎著航空箱,淡淡地說:「她自己長舌婦,背後造謠老板,她活該。」


「你還有臉說?如果不是因為你,瑤瑤前途一片大好,怎麼可能淪落到今天這樣?程寧寧,你別太自私了!」


「得,她以前考試砸了,你嫌我考得太好刺激了她;現在她工作沒了,又怪到我頭上;是不是趕明兒她程瑤英年早逝了,你得怪我沒給她把命續上?」


我爸大怒,抬手一巴掌抽在我臉上:「程寧寧,你在咒誰?!」


這一耳光用力太狠太快,我沒能躲過去,口腔裡甚至嘗到了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嗡嗡作響的耳鳴聲裡,我提起手上拎著的航空箱,重重地朝我爸砸過去。


尖銳的稜角刮過他臉頰,出現在我身上很多次的傷口,也出現在了他臉上。


隻是比我從前要嚴重得多。


暴怒的我爸想過來還手,卻被幾個聞訊趕來的鄰居制止了。


樓下的叔叔大聲道:「寧寧都多大的孩子了,

姑娘家家的,你難道真想把她往死裡打?!」


最後我爸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轉身上樓。


我蹲下身,黃白相間的小流浪狗撒著歡兒從樹叢裡跑出來,腦袋使勁兒在我手心蹭。


我剛把它放進航空箱,抬眼就看到了我媽。


她走到我面前,不鹹不淡地說:「長本事了,現在連你爸都敢打了。」


我「嗯」了一聲,拎起航空箱往停車場走。


我媽跟著我一路到了帕拉梅拉旁,倏然眼睛一亮:「你現在確實是有本事,這是周總送的?」


「說起來也奇怪了,他那麼大一家公司,怎麼就看上你了?」


不等我回答,她又自顧自地說,


「算了,管他怎麼看上的,你好好把握機會,被程瑤欺負了這麼多年,可算揚眉吐氣一回。下次我同學聚會,你開你這車回來送我。」


我拉開車門,小心翼翼地把布丁放進去,然後轉頭看著她:「不。」


「我不會再回來了。」


我媽不高興地覷著我:


「你爸打你了,

我可沒惹你吧?過年吃飯的時候,你不願意搭理人家周總,還不是我替你打了圓場?」


這話說得太過於荒謬,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知道嗎?其實我早就不在乎我爸怎麼對我了。我就是一直不甘心,覺得我們明明血脈相連了十個月,為什麼你就是不肯愛我,隻把我當作炫耀的工具?」


我用手背抵著臉頰上又痛又熱的巴掌印,「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我已經不在乎你了。」


「到底是讀書多,這種大不孝的話讓你說出來都有幾分歪理。」


我媽冷笑,「再怎麼說你都是從我肚子裡爬出來的,程寧寧,你欠我一條命!」


「如果可以選的我,我絕對不會選擇你做我的媽媽。」


我盯著她,一字一句地說,「蔣素梅,我真恨不得剔骨削肉,把這條命還給你。」


她和我目光對上,怔了怔,低聲罵了一句,轉頭就走。


我坐進車裡,用力關上車門,從後視鏡裡看到自己滿眼將落未落的淚水。


旁人的愛與付出,是永遠無法強求的。


小時候我最羨慕的人就是程瑤,至少叔叔嬸嬸面對她時,永遠帶著無條件的偏愛和袒護。


這些她唾手可得的,卻是我窮極一生也追不到的泡影。


好在,我已經長大了。


有些東西,也不是沒得到就不能活。


13


我回去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周昀就站在門口等我,看到我臉頰腫起來的掌印,眼神一下子就冷了。


「你要是再告訴我這是你不小心弄的,別怪我親自去你家登門拜訪。」


我抱著我髒兮兮的小狗,低頭道:「嗯,是我爸打的。」


「不過我還手了,他比我傷得更重。」


周昀的聲音裡壓著怒氣和懊惱:「是因為我辭退程瑤的事情?」


「關系不大。沒有這事,也會有下一次程瑤不高興。反正她心情不好,就一定是我的錯。」


「不過,以後我不會再回去了。」


我終於壓抑住了流淚的衝動,抬起頭看著周昀:「帶我回家吧。


周昀一手牽著我,一手抱著渾身是灰的布丁,神色凝重地走進了別墅。


他潔癖真的很嚴重,但自始至終都沒有松過手。


布丁察覺到他的情緒,伸出舌頭討好地舔了舔他的手背。


周昀的臉色就更臭了。


「看在我老婆的面子上,原諒你這一次的冒犯。」


他跟狗對話,「從現在開始,沒洗幹淨之前,不許碰我。」


布丁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臉頰。


「!!!」


他猛地站起身,把它拎進浴室,然後黑著臉走出來:「什麼時候給它洗澡?」


「……」


這天晚上,我把小流浪狗洗得幹幹淨淨,還把它的窩安置在了我床邊。


周昀拿了冰袋過來給我敷臉,垂著眼睫問我:


「你以後如果要再回去,就帶上我一起,可以嗎?」


「怎麼,你要回去和我爸打一架嗎?」


我笑了笑,結果牽動了臉頰的傷,疼得倒抽一口涼氣。


周昀嗓音森寒:「他不配做你爸。


「不說這個了。」


我開始十分不老實地動手動腳,「今晚我一點都不困,不如我們一起醞釀點睡意吧……老婆?」


周昀喉結上下滾動,眼尾也跟著紅了:「……不要亂叫。」


「老婆,我臉疼……」


我哼哼唧唧,「冰敷不管用,需要熱敷。」


周昀看著我,眨了眨眼睛,等明白我的意思後,耳根都紅透了。


「程寧寧,你……」


我捧著他的臉親上去,學著他三年前的口吻:「你不要說這種話,汙言穢語的,萬一被別人聽到了影響不好。」


學完之後,我忍不住笑了:「是是是,我知道,我太不矜持了。可這是你家別墅,老古板,不會有人聽到的。」


安靜片刻。


周昀忽然湊過來,低低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


滾燙的氣息噴在耳畔,又沿脖頸一路往下,弄得我痒痒的。


霧氣正濃,從他情動的眼睛裡漫出來,又和著月光,輕柔地遍布了屋內的每一個角落。


14


一段時間後,上次攔著我爸對我動手的樓下叔叔,忽然在微信上找我。


「寧寧,你爸被警察帶走了。」


我一聽,頓時又驚又喜:「發生什麼事了?」


「好像是你爸跟人打麻將,人家赊了幾百塊錢不肯給,你爸喝了點酒,越想越氣,揣著刀去找人要錢去了。」


鄰居叔叔說,「聽人說,這事可大可小,要是對方不願意接受和解的話,弄不好你爸要判搶劫罪。你媽正鬧著要跟他離婚呢。」


這事或許和周昀有關,或許沒有。


但總歸是不重要的人,我連找他求證的想法都沒有。


這段時間,程瑤找工作也一直進展不順。


她簡歷上信息造假,又有造謠老板的前科,做過背調,就沒有幾家公司肯要她。


也不知道程瑤是怎麼想的,走投無路下,竟然跑來找周昀投懷送抱。


「我和程寧寧是姐妹,我還比她漂亮,她一個書呆子懂什麼?周總既然連程寧寧都不嫌棄,為什麼不考慮考慮我呢?

」Ţṻ₅


那天晚上,周昀回來的時候,臉色難看到極點。


洗完澡,他出來抱住我:「她往我懷裡撲,我立刻推開了,連外套都扔了。」


語氣冷得像能結出冰碴子。


我安撫地摸摸他頭發:「程瑤好歹也是個大美女,她投懷送抱你難道沒有感覺嗎?」


「有。」


他說,「想吐。」


「……」


周昀繼續說:「我討厭程瑤。」


我眨眨眼睛:「其實她說的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誠然我略有幾分姿色,但你久經商場,難道不應該見過很多美女嗎?為什麼會喜歡我呢?」


本以為周昀會透露出什麼我們小時候早就見過的秘密。


沒想到他垂下眼睫,低低地說:「我們……很像。」


「小時候我爸另結新歡,我媽很果斷地提了離婚。可是她隻肯帶走我姐,說我跟我爸一樣,都是周家的垃圾血脈。」


「我爸很快就另娶了,還生了個小兒子,也不怎麼搭理我。有時候我惹他不高興了,

就會把我關在壁櫥裡,一整晚。」


所以他很怕黑,睡覺從來不肯關燈。


我覺得眼眶酸澀,心尖有銳痛一點點蔓延開來。


「可那不是你的錯,大人們的事情,和你沒有關系。」


周昀湊過來抱住我:「我已經長大了,不會再糾結這些沒有意義的事。」


「被關在酒店的時候,大概是因為有相同的氣場,所以一眼就注意到你。」


「後來你找我喝酒,還說要跟我談戀愛,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


他把腦袋擱在我肩上,像布丁一樣,親昵地蹭了蹭我的臉頰,


「不要再離開我了,寧寧,我沒法再忍受下一個三年。」


小別勝新婚。


擦得透亮的玻璃窗隱隱照出我額間的汗水。


三年的空白,好像țũ̂⁴多少遍都沒法完全填補。


六月份,我回了趟學校,參加畢業典禮。


飄揚的彩帶裡,我作為優秀畢業生上臺演講,一下來就迎面撞上周昀。


他抱著好大一捧向日葵,

衝我彎起唇角:「畢業快樂,寧寧。」


我接過花束,仔細打量他的神情:「你好像很緊張?」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兩圈,默默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


打開來,黑絲絨上的铂金戒圈,一堆大大小小的碎鑽,簇擁著正中間那顆閃得人眼睛都快花掉的粉鑽。


「是一顆收藏級別的粉鑽,上次請我姐吃飯,又讓給她一單合同,她才同意賣給我,還請設計師幫忙設計了戒指。」


周昀緊張又期待地看著我,「寧寧,和我結婚,可以嗎?」


原來這就是他找白芽幫的忙。


我答應了他。


我一直相信,每個人的好運氣都是平等的。


上天沒有給我幸福美滿的家庭,和無條件愛我的父母。


但給了我聰明的頭腦,不遜於任何人的學習和工作能力。


至於情感上的缺失。


就全交給周昀來填滿。


相愛的人,再遠也能重逢。


(全文完)


番外兩則


周昀番外:口琴曲


我媽帶著姐姐離開這個家時,

什麼都收拾幹淨了。


隻留下了一把口琴。


很早以前,那時我爸還沒有出軌,家裡還沒有變得面目全非。


那時候我媽會讓我和姐姐並排坐在沙發上,吹口琴曲給我們聽。


那些曲子大多溫柔婉約,以至於後來她滿臉恨意地指著我,罵我周家的垃圾血脈時,我嚇得怔在了原地。


「白芽,我們走。」


她丟給我一個厭惡的眼神,再也沒有回過頭。


後來我試著撿起那把口琴,但怎麼也吹不出她當時吹過的曲子。


她離開後,周家就變成了我的噩夢。


家裡的產業,我從十七歲開始,用了九年時間,一步步納為己有。


成為公司最大的股東之後,我爸隻能從我這裡拿錢去養他的老婆孩子,態度一下子變了很多。


ţųₒ不能讓他愛我,


很多年後我和程寧寧縮在酒店裡,圍著同一條毯子,看《哈利·波特》。


電影裡的哈利波特住在樓梯下方的雜物間,有人上下樓梯時掉落的灰塵,

讓我想起自己被關在壁櫥裡,蜷縮著度過的每一個夜晚。


程寧寧不小心碰到我,驚詫地說:「你的手好涼。」


我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就抓著我的手,從自己衣擺下方探進去。


「來,幫你暖暖。」


柔軟、溫熱的觸感,像是落在春天枝頭的風,好像一眨眼的時間,就吹圓潤了嫣紅的櫻桃。


燈光落進她眼睛裡,一片水淋淋的光澤。


她笑著湊過來吻我,順手把 iPad 息屏,反扣在桌面上:「不看了……先陪我玩吧,老婆。」


她總喜歡換著稱呼叫我,這已經是最正常的一個,更多千奇百怪的,都留在那些錯亂顛倒的夜晚裡。


那種時候,她往往肆意妄為到極點,什麼都敢說也敢做。


會用領帶綁住我的手,逼我叫出那些奇怪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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