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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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言道:「死了,我撿到它的時候,它就已經死了,我還好心挖坑給埋了呢。」


「哦?埋哪兒了?」


「城郊樹林一棵柳樹下了,但是後來又被一隻野狗扒拉出來給啃了,我把那野狗宰了,為它報了仇。」


我張口就來,姚景年笑瞇瞇地看著我,不氣不惱:「殺了我的貓,還敢騙我,狡猾的小東西,腦子轉得還挺快,你叫什麼?」


「黎花。」


「黎家的人?」


「對,我外公叫黎祿,他早就死了,但我兩個舅舅還活著,大舅叫黎志高,小舅叫黎柏遠,你去找他們算賬吧,都是他們管教無方,要殺要剮沖他們去。」


「哈哈,有趣,你倒是推脫得幹凈。」


姚景年笑的時候,咧著嘴,眼睛瞇著,活像一隻狐貍。


她饒有興致地看著我,又看了看嵐官,問我道:「這小孩跟你什麼關系?」


「半路認識的,不熟。」我面不改色。


「音音,熟……」嵐官望著我,

眼圈泛紅,有些委屈。


我瞪他一眼:「閉嘴!」


他便撇著嘴,不說話了。


姚景年繼續看著我笑:「我的貓死了,總要有人付出代價,這樣,你們兩個,隻有一個能走出這座院子,自己選吧。」


「我,讓我走。」


沒有絲毫猶豫,我自告奮勇,也沒有看嵐官一眼:「他是個傻子,死都死不明白,還不如讓我賴活著。」


「音音,不傻……」嵐官委屈巴巴地看著我,淚眼汪汪。


姚景年笑出了聲,果不其然,又對我正色道:「我看你在把我當傻子!伶牙俐齒,陰險狡詐,還想平安無事地離開?」


我在姚府住了十日。


給姚景年當了十天的貓。


她命人把嵐官趕了出去,然後去城內一家首飾店,打了個新的銀項圈,刻上「姚」字,套在我脖子上。


她叫我小白。


還說從今往後,我在她面前隻能叫這個名字。


世家貴女就是會玩兒,她在院子裡曬太陽的時候,

我要像一隻貓,蹲在她身旁,隨時被她伸出手摸腦袋。


給我吃的是小魚幹,偶爾還會有燒海魚。


每天都要把我按浴桶裡,洗得幹幹凈凈,香噴噴,送到她床上。


但她隻允許我蜷縮在她床尾,幫她暖腳。


她同我說話的時候,我不能講人話,要回答「喵喵喵」。


說實在的,這種日子過得太愜意了,如果不是惦記我娘,我是不想回去的。


所以十天後,我跑到她祖母面前,舔她的手背,「喵」


了一聲。


那面容祥和的老人家,臉色大變,當下訓斥她:「傳出去像什麼樣子?趕快攆出去!」


此時姚景年從一開始的新鮮,也逐漸對我失了興趣,便撇撇嘴,對一旁的丫鬟道:「攆出去吧。」


隻我還抱著她的腿,「喵喵喵」地不肯走。


她喝了一聲,給了我一腳——


「滾!」


我被趕出姚府的時候,面上還顯得很不甘心。


結果看到姚家外面,嵐官竟然在此蹲守了十日,

每天都要沖進去一次,然後被打出來。


看到我,他鼻青臉腫,委屈巴巴地又哭了:「音音,熟……」


「喵!」


整整十天,我未曾說過人話,一張嘴就是貓叫,反應過來,呸了一聲,對他道:「熟你娘!」


先別管他娘,我娘反正是急瘋了。


以往我也就最多三天不回家。


她都急得跑去衙門了,甚至連黎家,也去了一趟。


她想求我大舅舅幫忙尋人,可想而知,連大舅舅的面都沒見到,便被趕了出來。


我若再不回去,她可能真要瘋掉了。


5


承慶十九年,天下大旱。


第一年,米鬥值絹一匹。


第二年,蝗飛蔽天,路有白骨。


關中饑,粟一斛值萬錢,百姓骨肉相賣,慘絕人寰。


初時,城裡還有施粥的地方,後來世道亂了,有錢老爺們鎖緊了餘糧,緊閉家門。


嵐官已經很久沒出現在郿縣了。


我懷疑他是不是外出覓食的時候,讓人給害了。


聽聞隔壁汧陰縣,已經有了人吃人的跡象。


這種時候大家都自顧不暇,我也沒空管他。


我大舅舅他們,接濟過我們幾次,後來便不管我們死活了。


任我敲門到了天黑,喊啞了喉嚨,黎家都沒人搭理。


我和我娘已經餓了三日了。


走回去的路上,我看到城內青樓妓館,仍有歡聲笑語傳出。


門口站著個濃妝艷抹的鴇兒,張著猩紅的嘴,沖我笑:「活不下去啦?這兒還有口飯吃,來不來?」


好餓,饑火中燒,難受得令人發狂。


我像行屍走肉,走走停停,不知過了多久。


路上有紅眼睛的野狗跟著我。


好一個天道輪回。


從前我為了生計,宰殺它們。


如今它們吃慣了路邊屍骨,又盯上了我。


可見天地不言仁,滋養萬物,人與狗並無區別。


這世道,大家都是各憑本事而已。


我若倒下,即刻便會被它們啃食了。


所以硬是撐到了莊子上,我才體力不支,餓暈過去。


醒來的時候,

便看到了我娘。


她端著碗,一勺勺地喂我粥,眼睛紅腫,神情怔怔。


我嗓子嘶啞,艱難地問她:「哪裡來的糧?」


她抹淚道:「你舅舅昨日託人偷送來的。」


哦,是我傻了,竟還跑去敲門。


城內多難民,他們怎敢開門,偷送到莊子上,已屬不易。


靠那粥,緩了兩日,我恢復了精氣神。


而後第一件事,便是繼續出門,腰上別了一把屠狗的刀。


人在荒年,反而更加能吃,怎麼都感覺饑腸轆轆。


舅舅送來的那兩鬥糧,根本撐不了多久。


娘哭喊著,不準我出門:「阿音,你老實在家待著,糧吃光了,你舅舅會再託人送來的。」


「人餓七日,就會死了,別把指望放他們身上。」我道。


我要出門,尋一條生路。


要去的地方,是姚府。


當年我殺了姚二姑娘的貓,以她那種身份,便是將我打死了,也不在話下。


她放過了我,我便篤定她是藏著善心的。


那隻曾經套在我脖子上的銀項圈,

下人帶給了她。


然後她見了我。


依舊是高坐堂上,她瞇著眼睛,容貌隻有愈發艷麗,更像一隻狐貍了——


「因為我是小姐的貓,從今往後,唯小姐馬首是瞻。」


我跪她面前,看到她勾著唇,輕笑:「你沒什麼用處,我要你作甚?」


「小姐出身高門,非這世間尋常人,當高瞻遠矚,小白無好無能,願效仿馮諼客孟嘗君,為小姐效犬馬之勞。」


「小白,外面災民遍地,餓死的人多了,本小姐為何偏要救你?」


「日後積谷防饑,隻願小姐高枕無憂。」


我一臉真誠,姚景年看著我笑,嘖了一聲:「你還是個小姑娘呢,說這種大話,也不怕閃了舌頭。」


「我發誓,句句真心,如違此誓,天打雷劈。」


「哈哈,有意思,我當然知道你有點能耐,畢竟連我的貓也敢殺。」


她俯身上前,伸手捏了捏我的臉,神情微妙:「可惜我不是那孟嘗君,出身高門,

終究也隻是女流之輩,好沒意思。」


「你殺了我的貓,真以為我不心疼?我隻是自幼在祖父身邊長大,常聽他講,為官之道,先存百姓,你一小小女童,為了生計屠狗宰貓,我若殺你,祖父泉下有知,必定怪罪於我。」


「小白,我可不是什麼善人,幫你也僅是舉手之勞,莫說什麼積谷防饑,這世道艱難,你好好活著吧。」


十四歲的姚景年,出身世家,身上有貴女的傲氣。


雖然她不會承認,但我知道,她就是心存善念的人。


大旱之年,雍州姚家是本地捐糧最多的。


布棚施粥,也是最後一家收尾。


但這荒年,百姓躲不過,半點法子也無。


6


姚景年許諾了我,若是缺糧,可來找她。


回去時我又去了郿縣鄉裡一趟,想找一找嵐官。


一無所獲,我想他可能真的出事了。


心情低落地回到莊子,見家中屋門緊閉,我皺了下眉。


上前推開,入目場景,令我血沖到了腦子裡,

目眥欲裂。


床帳內,我娘被一男人壓在身下,正行茍合之事。


淫亂之音,使我頭皮炸開,眼睛血紅,拿起身上那把屠狗的刀,徑直朝他砍去!


娘看到了我,恐懼地瞪大眼睛,一把按住他的脖子。


來不及回頭,他便被我砍了半個腦袋,死在了她身上。


這人是農莊管事,叫錢章。


一個身材肥腴、樣貌鄙陋的男人。


黎家的莊子,我娘這個主子反而做不了主,這幾年任由他苛待了我們。


因為他聽命於我大舅母等人的,田地賬本,都是直接交到黎家。


我萬沒想到,黎家給我們送糧是真,卻是由他交付到我娘手中。


他早就對我娘心懷不軌,借著這個由頭,欺辱了她不止一次。


而我娘為了那幾鬥糧,竟然忍了。


她竟然忍了。


我染血的刀子,險些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然後在她恐懼的眼中,看到一個面容陰狠、滿臉殺意的姑娘。


她怕我,臉色煞白得像個死人,顫抖著說不出一句話。


後來,我轉身離開了屋子。


整個人像是陷入絕望的瘋子。


走馬觀花般,腦子裡都是七歲之後,搬到農莊,被管事一家欺負的場景。


他有個心眼忒壞的婆娘,總愛背後跟那幫佃戶嚼舌根,說我娘雖是大戶人家出身的小姐,也就看著正派,其實就是個娼婦。


我警告過她一次,再敢胡言亂語,就殺了她。


她表面恭敬,並沒有改,私底下還敢這麼說。


我知道,她仗著我舅母撐腰,根本不怕我們。


早就該殺了她了,我竟不知自己為何忍到了現在。


如今,總算提刀敲了她家的門。


此時天色已晚,那婦人以為是她丈夫回來了,開了門,看到我一愣。


一把長刀捅進了她的腹中。


她驚恐地大叫一聲,轉身想跑。


我從背後又是一刀。


殺人和宰狗的感覺,完全不同。


每捅她一刀,我心裡就無比暢快。


最後陰狠地瞇著眼睛,抹了她的脖子。


大荒之年,他家竟還藏著那麼多的糧食。


果然,溫飽思淫欲。


這農莊管事的肥差,倒是為我養活了兩隻待宰的老鼠。


甚好,姚二小姐的糧,今後也不必去借了。


渾身是血地回了我們的院子。


錢章的屍體還躺在我娘床上,滿屋子的血腥味。


而我娘她,懸梁自盡了。


天黑了,整個農莊萬籟俱寂,我站在門外。


屋裡沒人點燈。


從今往後,再也沒人點燈等我了。


那具吊在梁上的屍體,垂頭散發。


我看不清她的臉。


笑了。


我沒娘了。


隻剩自己了。


7


承慶二十一年,下了一場雨。


災年結束了,田裡冒了頭的青草,綠油油一片。


那年死了很多人。


郿縣農莊的管事夫婦,被我一把火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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