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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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在乎他們怎麼死的,荒年,能活下來的都是運氣。


我娘的墳頭草長出來的時候,大舅舅和二舅舅,終於來了。


二舅舅面如死灰,跪在了墳前。


他好像不太能接受我娘的死。


也難怪,自我和我娘搬到農莊,他很難見到她了。


一則當年東窗事發,大舅舅他們對他看管得很嚴,基本不讓他在雍州待著。


二則我娘不願見他。


有次人都到屋門口了,我娘將他拒之門外,自始至終都沒開門。


他帶來的東西,也全都被她扔進了地溝裡。


年幼時,我記得這模樣清俊的二舅舅待我是很好的。


兩位舅母和表哥,辱罵我們的時候,若是被他聽到,總要爭執一番。


他還帶我去街上買糖葫蘆,買點心。


看到好看的發簪也會買下,讓我回去送給我娘。


但是有什麼用呢,他出門做營生,不常在家。


罷了,那檔子破事,我暫時不想再提。


我隻跟他們提了一個要求,今後這郿縣的莊子,

歸我了。


旱災後,萬物復蘇。


農莊沒有再請管事,所有佃戶收成的賬本,我親自來算。


災年剛結束時,我在街上撿到一個快要餓死的姑娘。


她叫槐花,是從那個吃人的汧陰縣逃出來的。


她說她家在縣城開雜技班子,雖然有些家底,但旱災來臨的時候,一石粟竟要萬錢銀。


原想舉家逃災,卻發現各處都一樣。


最後他們家隻活了她一個。


槐花會劍術,快要餓死在街邊的時候,懷裡還抱著她的劍。


我給了她飯吃,她從此便跟了我,張口閉口叫我姑娘。


我道:「你比我年長,我該叫你一聲阿姐。」


她搖了搖頭:「姑娘對我有救命之恩,如今還賞我飯吃,今後槐花這條命,便是你的。」


消失了近三年的嵐官,後來也回來了。


他長高了不少,身姿高挺,又結實。


頭發亂糟糟,但依舊是昳麗的眉眼,漂亮的五官,乍一看到我,紅著眼睛委屈道——


「音音,

想你。」


後來我才知道,那年他外出找吃的,被山裡的土匪給綁了。


他在土匪窩裡待了三年,當牛做馬,至今才尋到機會,偷跑出來。


說起來也不知是幸與不幸了,世道餓死了那麼多人,他反倒在土匪窩活了下來。


我外祖一家,世代經商。


十五歲這年,我也算傳承了一些他們的本事。


不僅將農莊打理得很好,還在城裡開了間鋪子。


鋪子賣燒餅夾肉,除了嵐官,還招了兩名伙計忙活。


姚家二姑娘閑來無事,到農莊看過我一次。


她一身織錦彩繡長裙,仙女下凡一般,領著兩名侍女,裊娜而來。


彼時我在跟槐花學劍,她來了興趣,竟上前接過我的劍,耍了幾個漂亮的招式。


我有些詫異,她竟還會使劍。


姚景年看我一眼,淡淡道:「幾招防身之術罷了。」


那年她已年滿十七,如她這般的世家貴女,大都已經議親。


姚景年也不例外,她終究是要回京的。


然而臨走之前,

她與我一同做了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自接手農莊之後,手裡有了閑錢,我便開始打聽起一人。


我娘當年的陪嫁丫鬟——秀青。


娘的死,對我來說打擊很大。


很長一段時間,我夜不能寐。


屋裡也沒燃燈,我披頭散發,呆坐在床邊,望著屋頂的那根梁。


望著望著,天就亮了。


我娘她縱然萬般不好,懦弱得可恨,可她的一顆心,全都記掛在了我身上。


她是多麼溫柔的人,同我講話,總是輕聲細語,目光柔軟。


我幼時生病,她不眠不休,整夜地守著我。


她將額頭貼在我額上,心疼得直落淚。


午後,她抱著我在院子裡曬太陽,語調輕緩地唱「拜月亭」給我聽。


王瑞蘭閨怨拜月亭。


後來我逐漸長大,跟她想象中的女兒不太一樣。


我性格很硬,少言寡語,眼中無溫情。


我知道的,她其實一直都有些怕我。


因她那些舊事、荒唐事,大舅母在我面前嘲諷。


她在逐漸長大的女兒面前,抬不起頭來。


其實,我真的從未對她有過怨言。


她是我娘。


隻要她愛我,那麼縱然千般萬般不好,我也沒資格怨她。


我隻是,不喜歡她唯唯諾諾的樣子。


搬到農莊後,她摘花折柳,做過一個花環戴我頭上。


她說:「阿音,從今往後,娘帶你好好過日子。」


之後,她回屋做飯,我把花環拿下,扔進了地頭。


我不會忘記,她出來拿柴時,剛巧看到被我扔掉的花環,眼圈泛紅,手足無措的樣子。


她抹淚回了院子。


我想跟她解釋的,告訴她我隻是不喜歡那花環,並非不喜歡她。


可她一哭,我就很煩。


皺著眉頭走開了。


我們母女之間,終究是有隔閡的。


直到她死後,我開始望著那根梁,想她當時是什麼樣的心情。


肯定又在哭,恐懼到顫抖,將脖子套進繩索裡。


以往她哭的時候可煩人了。


眼睛紅紅的,像兔子一樣,總欲言又止地想跟我說話:「阿音,

阿音……」


她到底想說什麼啊。


哦,她想說,娘錯了。


她死那日,在踩著上吊的桌子上,用血寫了那三個字——娘錯了。


阿音,娘錯了。


阿音,你不要生氣。


娘錯了,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深更半夜,我怔怔地望著房梁,想知道吊死是什麼樣的感覺。


所以我也拿了根繩,爬上桌子,將腦袋塞到繩索圈裡。


然後我身子向前,騰空了雙腳。


窒息,掙扎……最後被槐花救下。


自她死後,我好像就病了。


每到天黑,總想起她唱的那首拜月亭。


為什麼直到她死了,我才明白這什麼意思。


原來她那麼羨慕大家閨秀王瑞蘭。


羨慕她經歷坎坷,但有決定自己命運的機會。


貪個斷簡殘編,恭儉溫良好繾綣。


貪個輕工短劍,粗豪勇猛惡因緣。


虧心的,

上有青天。


8


當年回到雍州,我娘的兩個陪嫁丫鬟以及奶娘,被震怒的外公直接發賣了。


十幾年了,那奶娘不見得還在。


我多方打聽,還請了姚二小姐幫忙,終於在我娘死後兩年,找到了秀青。


她已成了婦人模樣,聽聞被賣到了外省,嫁給了一老鰥夫。


秀青日子過得並不好,我給了她一筆錢,她撲通跪在地上,哭啼著什麼都肯告訴我。


我娘本就不是黎家之女。


外祖母年輕時,身體不太好。


兩個舅舅之後,又身懷有孕,誕下一女嬰。


可惜那女嬰生下來就是個死胎。


外公怕她傷心,從外面抱了個孩子過來。


這並不是什麼秘密,很早之前我便知道。


娘雖然不是黎家之女,但外祖母一直將她視若親生,嬌寵著長大。


我想知道的是,傳聞中與她互生情愫的,究竟是那位被打死的表兄,還是我二舅舅。


秀青哭道:「吳公子那時投奔府中,確實對小姐心存愛慕,但私底下對她糾纏不放的是二爺,

他瘋魔了一般,說要帶小姐私奔,離開黎家。」


「小姐很害怕,就告訴了老爺,老爺大發雷霆,把二爺狠打了一頓,當下為他定了門親事,直到他完婚,小姐後來也嫁去了京中。」


「誰曾想三年後,二爺去了京中做生意,還帶著吳公子一起住到了崔家。」


「後來的事您也知道了,我也不知小姐怎會去了後院廂房,那時您才幾個月大,我守著您午睡,連小姐什麼時候出去的都不知道。」


「事情發生後,小姐是打算懸梁自盡的,她沒辦法,二爺將您偷抱走了,非要帶她回雍州。」


秀青知道的,也僅是這麼多。


但這麼多,也夠了。


我那二舅舅黎柏遠,與二舅母成親十幾年,一直未曾有過孩子。


此刻用腦子想想也知,他根本不喜歡二舅母。


外公死後,他大抵還盼著與我娘私奔。


我娘不肯,一心守著我在黎家。


她這輩子已經毀了,不願讓女兒也毀了。


她是個軟弱可欺的女人。


女子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她有兒子的,年長我兩歲的阿兄崔錦澤,遠在京中。


她最後從了自己的兄弟,大抵也是被逼無奈吧。


不,隻是為了我罷了。


若她自己,早就無牽無掛地懸梁自盡了。


她是那樣懦弱,可是身為一個母親,她又是那樣豁得出。


大荒之年,為了幾鬥糧,又從了錢章那種鼠輩。


可恨。


但是娘啊,你沒有錯。


是這世道的錯,人心的錯。


你沒有錯。


虧心的,上有青天。


若沒有青天,我來做這青天。


十五歲,嵐官帶我上山找了土匪,我跟他們談了一筆交易。


一個月後,我大舅舅和二舅舅,在帶商隊回雍州的路上,被土匪劫了。


他們的行蹤路徑,是我透露出去的。


不枉我去了黎家一趟,被大舅母家的表哥汙言穢語一番。


二位舅舅是我親手殺的。


尤其是黎柏遠。


他被蒙著眼睛,關在土匪的寨子裡。


我站他面前,冷靜得面無表情。


布條扯下,他看到了我手裡的劍。


很震驚,又很快平靜下來,問我:「阿音,你一直不肯告訴我,你和你娘搬到莊子上的那些年,她有沒有提起過我?」


「舅舅想知道?」


「想。」


「沒有,從來都沒有。」


我靜靜地看著他:「我娘自始至終,心裡隻有我爹一個。」


他神情怔怔,低笑出聲:「我自始至終,心裡也隻有她一個啊。」


「是嗎,可是怎麼辦呢舅舅,她覺得你無比惡心。」


我舉起了劍,嘴角勾著若隱若現的笑:「那就用你的血來洗一洗。」


人在瀕死的時候,眼睛是會因恐懼而放大的。


我總記得我娘最後看我的那一眼。


她瞪大的瞳孔裡,是一個面容陰狠、滿臉殺意的姑娘。


正如此時此刻,二舅舅眼中的我。


9


土匪殺人越貨,整個黎家商隊,無一人幸存。


府衙奉命圍剿,直搗黃龍,土匪山寨,血流成河。


這在當年,

是轟動整個雍州的事。


因為那命李知府立刻出兵剿匪的,是當今姚貴妃的親妹妹。


我還記得那日,他們沿著我留下的標記進山,裡應外合,血洗山寨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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