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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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那日,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會委屈巴巴叫我音音的嵐官,比我還要兇殘惡劣。


黎家商隊,殺人滅口,他麻溜得跟宰狗一樣。


染了血的眼睛,長睫濃密,看上去竟還那麼幹凈純粹。


大荒那年,他在土匪寨子裡,應是見慣了血腥之事吧。


甚至於後來,我患了癔癥,發狂失控時,他竟隨手抓來農莊的佃戶,推過來讓我殺。


好在,槐花理智尚存,阻止了他。


黎家垮了之後,我就病了。


除卻兩個舅舅,大舅母和二舅母,以及那年長我幾歲的表哥,也都死了。


沒辦法,我想要黎家所有的營生和產業,他們就必須死。


動手的是嵐官。


他將人綁在了一條船上,然後丟了一把火。


對外,隻道是土匪尋仇,報復了黎家。


姚二小姐甚至還出了頭,質問李知府,為何剿匪沒剿幹凈?


李知府額上冷汗淋淋。


因為那一年,京中傳來了姚貴妃溘逝的消息。


遠在雍州的姚二小姐,

就要進宮頂替姐姐,侍奉她的皇帝姐夫了。


姚景年知道我所有的事。


她看著我將黎家滅口,吞了所有營生,隻問了我一句話:「小白,你說願效仿馮諼客孟嘗君,積谷防饑,願小姐高枕無憂,可還作數?」


「自然作數。」


「好,自今日起,我與你義結金蘭,你就是我姚景年的義妹。」


姚貴妃溘逝的消息傳來,姚景年仿佛一下子變了好多。


她那雙總愛瞇著的鳳眼,格外深沉。


她說:「我姐姐死得蹊蹺。」


那年農莊,我與她坐在田間地頭,彼此都有解不開的心結。


她說:「小白你知道我那幾招防身的劍術,是誰教的嗎?」


「誰?」


「平遠將軍府的謝宣,記住他的名字,因為我本該嫁給他的。」


「差一點點,我與他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本來計劃回京,就是要與他議親的。」


「你說我姐姐怎麼突然就死了呢,他們又怎麼突然要讓我進宮呢?」


「我不想去,我想嫁的是謝宣,

我們倆說好的,他娶了我,便帶我去塞北,看大漠孤煙,長河落日,且終生都隻有我一人。」


「可我父親說,十三皇子才七歲,他是我外甥,我若不進宮撫養他,他很難長大。」


「小白你知道嗎,皇上年長我二十歲,他都快跟我爹一樣了。」


「我們姚家,其實沒你想象的風光。」


姚景年目光遙遙望向遠處,嘴角勾著笑:「這也是我願意幫你的原因,我若嫁了謝宣,自然高枕無憂,若進了宮,就隻能高瞻遠矚,步步為營了。」


「姚家有權有勢,但私底下產業卻並不多,我父親為六部尚書之首,他最常說的一句話,便是樹大招風。」


「可是你看,這該來的風,誰也擋不住,所以小白從現在開始,為了我,在雍州積谷吧,今後我若一朝登頂,便是你最大的靠山。」


10


雍州人盡皆知,黎白,是新入宮的姚妃義妹。


李知府每每見了我,都無比客氣。


因為我坐擁黎家所有的產業,

兩年時間,壟斷了雍州布莊、瓷器,以及茶葉買賣。


連販糧販鹽,也橫插一腳。


甚至於豫州和兗州,也有我開的鋪子。


我沒閑著,因為不敢閑著。


閑下來,就會胡思亂想。


胡思亂想,就會癔癥發作,躁動到想要殺人。


姚景年走的時候,我讓她將嵐官帶去了京中。


因為他比我還要殘忍,殺起人來手起刀落。


他心中壓根就沒有行為約束,需要適應世間規則。


姚景年是最有能力管教他的人。


而我,已經自顧不暇了。


這兩年,我的癔癥好像更嚴重了。


槐花甚至不敢離開我一步。


她已經將我從吊繩上抱下來好幾次了。


我總是叮囑她:「黎家如今的產業和營生,錢莊的銀票,都是給姚景年的,等我死了,你就好好活著,為她守著……」


「姑娘!你別總是死不死的,有我在,你別想死。」


槐花總是這樣說。


我很無奈。


她不懂,十七歲的崔音,

在這世上,已經無牽無掛,再無活下去的念想了。


我怕有朝一日,發病起來,濫殺了無辜。


我是真的很想死。


想我娘了。


想立刻見到她,被她抱在懷裡,摸一摸頭發。


娘啊,你要等一等阿音。


阿音還未跟你道歉呢。


娘沒錯,錯的是我。


崔家來人接我入京的時候,我的腦袋又一次懸在繩索裡。


槐花拼了命地抱我的腿——


「姑娘!姑娘別死了!京府崔家來了人,咱們進京找樂子去!」


11


崔家人到了沒多久,我便去了槐裡府衙一趟。


李知府一點就透,是個明白人。


雍州隻有崔音,沒有黎白,誰敢多嘴,舌頭割掉。


黎家的生意蒸蒸日上,各處掌櫃都很有能耐。


那就好。


京府崔家,我還是有些興趣的。


畢竟我爹和兄長,都還在。


娘死了,我對他們,懷有期盼。


我這人,十歲屠狗宰貓,十二歲殺人,十五歲將黎家滅口……十七歲,

隻想要一點親情。


隻要一點,我就滿意。


可是崔家來接人的那兩個婆子和婢子,好像不太懂規矩。


她們望向我的眼神很恭敬,也很坦誠。


坦誠到我看到了眼底藏著的鄙夷和不屑。


崔家比我想象中無趣啊。


我初到那日,滿屋子的女眷在等我。


她們圍在一耆年老婦身邊,左一句「姐兒生得多好」,右一句「這都是老太太您的福氣庇佑。」


那耆年老婦,紫繡額帶束著花白的頭發,雖看上去老態,但聲音中氣十足——


「可憐見兒的,此番你外祖家遭了難,你也不必太傷心,既回來了,今後崔家必不會虧待了你。」


她的目光透著憐憫,高高在上。


我覺得好笑,黎家都被滅口兩年了,什麼叫此番遭了難。


滿屋子的七大姑八大姨,還有我那朱唇逐笑的繼母蘇氏,看起來可比她慈愛多了。


蘇氏拉著我的手,眉眼溫柔,頗具風韻:「音姐兒一路辛苦,

咱們都盼著你來呢,哥兒今日還專程向司裡告了假,在書房等著見你。」


「還有你父親,他應該會早些回來,倒也不急著見他們,先來認識認識你這些妹妹。」


崔家人口挺多。


嬸子姑母們引見完,還有一幹堂嬸子和表姑母。


表妹堂妹加起來,有七八人,我隻記住了與我同父的崔媛和崔姝。


崔媛,是我繼母蘇氏所生,比我小一歲,是我嫡親的妹妹。


崔姝,是我爹的妾室楊姨娘所生,與崔媛約莫同歲,是我庶妹。


我爹禮部侍郎崔謙,有兩個兒子。


一個是我阿兄崔錦澤,另一個是繼母蘇氏生的崔錦成。


崔錦成才八歲,是個頑童。


我對崔錦澤比較感興趣。


因為在雍州時,我娘不止一次提到過他。


看得出,她很想他,總偷偷抹淚。


到底是血脈至親,我在管事的帶領下,去書房見他時,難得地有些情緒波動。


結果大失所望。


那黃梨書案前的翩翩公子,看上去是與我有幾分相像,

但神情冷淡,望向我的時候皺了下眉頭。


「崔音?」


「是。」


他聲音挺好聽,我便抬眼看他,嘴角勾著笑。


「你是在郿縣莊子上長大的?」


「是。」


「跟她一起?」


這個「她」字,令我愣了下,隨即盯著他笑:「兄長想說什麼,不妨直言,難道接我過來,你們都沒打聽清楚?」


這不卑不亢,含笑的嗓音,令他又皺了眉頭,眼中閃過冷意:「你既這樣說了,我也不繞彎子,我知道她是吊死在你面前的,你與她感情很深,但你記住,我們崔家不欠她的,當初是她自己犯下錯事,落得那樣的下場,是自食其果罷了。」


「……」


「崔家沒有對不起你,也沒有對不起她,不管你作何想法,既已回了京,崔音你要安分守己,否則我必不會饒了你。」


明白了,他知我生於鄉野,又目睹母親死狀,經歷坎坷,怕我對崔家有怨,故而先來敲打一番。


挺失望的,原以為即便是敲打,也不該他來。


我微微嘆息,對他道:「兄長多心,我豈是那不識好歹的人,能夠回到崔家,我不知有多歡喜,怎會有別的想法?」


「生於鄉野,並非我的錯呀,命不由我罷了,我與你原有一樣的出身,可我沒得選,不是嗎?」


「我也想過好日子,但我沒辦法,郿縣農莊四下荒野,起風的時候像鬼在哭,冬天屋裡又陰又冷,鴨屎淤泥滿地泥濘,地頭堆著糞,我還要下地幹活,舅舅家對我不管不顧,莊裡管事欺我年幼……」


「阿音……」


我嘴角噙著一絲苦笑,神情動容,崔錦澤果然態度軟了下來,面上不忍,解釋道:「我並無他意,你不要多想,你能回來我自然也是高興的,隻我不僅是你兄長,更是家中長子……」


「我明白的,兄長無需解釋,你與我手足情深,

自然是為我著想。」


低垂著眉眼,我聲音釋然,像是在安慰自己似的。


崔錦澤已全然對我沒了戒備,面上甚至還有些後悔,又對我道:「你放心,既已回了崔家,那些過往都不要再想,今後你便是崔家長女,有我在,無人敢欺負你。」


總算,他看起來像個阿兄的樣子了。


眼中不再有冷意,又聲音溫和地與我說了幾句話,最後道:「母親為你收拾好了院子,舟車勞頓,你先回去歇息一番,晚些時候還要去向父親請安。」


我點了點頭,沖他頷首微笑。


隻離開書房時,又回頭看他,笑道:「兄長這書齋幹凈明朗,筆墨紙硯應有盡有,可我總覺那博古架上,還缺了點什麼。」


「哦?缺了什麼?」


「缺一把劍。」


我看著他,神態認真。


12


禮部侍郎崔謙,雖為我父,待我的態度卻疏離至極。


回京那日,我去向他請安,未曾忽視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厭惡。


他冷淡道:「回來就好,

為父事忙,今後不必日日都來,我未必有空見你。」


他看著是個肅穆之人,著官袍黑靴,目射寒星,儀表堂堂。


崔錦澤對我道:「父親便是這樣的性子,他待家中子女向來嚴厲,你莫要介懷。」


若不是後幾日,我看到嫡妹崔媛在他面前撒嬌,他一臉慈愛的模樣,便也就信了。


京府崔家,父慈子孝,尊母敬長,一派和睦,處處充滿溫情。


崔媛天真爛漫,隨口一句話,逗得祖母忍俊不禁,嗔笑著點她額頭。


蘇氏溫柔端莊,很愛笑,在京中是出了名的賢良。


楊姨娘和她女兒崔姝,亦是能說會道,哄得老太太和蘇氏身心愉悅。


其樂融融的一家人啊,一點矛盾也無。


聽聞楊姨娘曾是蘇氏的陪嫁丫鬟,自然處處討她的好。


我一母同胞的阿兄,自幼被蘇氏養大,視她為親生母親,視崔媛為親妹。


真好。


真好的一家人。


好得令我嫉妒,又有些躁動不已,心煩意亂。


槐花說要帶我進京找樂子。


我看是進京找了不痛快。


但他們畢竟是我生父和兄長,我雖不是什麼好人,也努力遏制著心中不快了。


可他們偏要惹我。


為我指派了兩個丫鬟和一個婆子,住進了我所在的汀蘭苑。


許是知道崔家待我的態度,她們做事都很懈怠。


蘇氏說過兩日請人上門幫我裁新衣,結果十天半個月都沒見人來。


雍州的布莊生意都快被我壟斷了,什麼樣的新衣我不曾有過。


我隻是對生活了無興趣,不愛打扮,才穿得隨意了。


偏那崔媛認定了我來自鄉野農莊,第二日便帶著丫鬟給我送禮來了——


「姐姐在鄉下莊子長大,身上的衣裳都是不時興的,我拾掇了幾件自己不穿的給你。」


她眨巴著眼睛,言笑晏晏。


看上去也就是個心無城府的好姑娘。


得虧她的心無城府,後來又口無遮攔地告訴我:「姐姐花容月貌,隨便打扮一番都好看的,郡公府的趙世子定會心悅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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