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側過首，看他臉上的表情。
他感覺到我的目光，也低下頭來看我。
遠山似的眉眼，溫潤謙遜。
裡面沒有我預想的失望和嫌惡，還是那一片清明。
「今日沈小姐應還有其他事情要忙，在下，擇日再來煩擾沈小姐，來——討回應。」
他忽然笑了，伸出手指，撥開我額前的碎發，輕嘆一聲：「沈小姐，不著急，在下會慢慢等的。」
他動作輕柔，單單隻是撥弄發梢，不曾碰到我的額頭。
那一刻，我心中的說不出來的酸脹。
和沈曜之朝夕相對的八年，換來他肆無忌憚的傷害和怠慢。
眼前人不過見了兩面，反而選擇相信我，給我時間。
何其可笑。
我抿抿唇，猶豫半刻。
最後，隻吐出一句無力的多謝。
深夜。
雅兒去給我燒熱水，我換了衣服，躺在貴妃榻上，漫不經心地看著手中的雜書。
嘭的一聲，外間的門被粗暴地推開。
聽這聲響，不像是雅兒的動作。
我放下書，抬頭去看。
「沈清清。」
沈曜之渾身酒氣，臉頰潮紅，踉跄著朝我走來。
又是為了林婉伊的事情來的？
難不成是林婉伊難過得睡不著，沈曜之來替她出氣來了？
我直起身子，驅趕的話還沒說出口，沈曜之的身子就朝我壓了過來，結結實實地把我又推了回去。
我皺著眉頭，屏著呼吸，伸手去推開他，卻意外觸碰到他滾燙的額頭。
我驚了一下，還是軟了動作，隻是把他翻到了一旁。
「發熱了還喝酒。」
我緩緩開口：「我喊人將你送回去。」
「沈清清——」
沈曜之半躺在我的身側，手指抓著我的衣角，眼睛裡滿是失落：「姐姐，別趕我走。」
我靜靜地看著他。
「你發熱了。」
沈曜之的表情忽然變得難過起來，隨後痛苦地用手掌遮住眼睛，口中低聲呢喃：「為什麼……為什麼……」
我沒聽清：「什麼？
」「為什麼……」沈曜之的聲音聽起來痛苦極了，「沈清清，為什麼，我們偏偏是這種關系……」
我心中咯噔一下。
林婉伊不會已經告訴他了吧？
我抓起沈曜之的手，強行打開，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什麼關系？」
沈曜之是真的喝醉了。
他眼睛已經沒了焦點，隻是混沌地看著我，或者是，透過我，在看別的東西。
「姐姐，我到底該怎麼辦……」
他隻是難過地看著我，癟著嘴巴，和小時候遇到棘手的事，需要我幫他善後的表情一模一樣。
「到底怎麼了？」
那個呼之欲出的答案，讓我的心髒跟著怦怦直跳。
「我們——」
他猶豫地開口。
我靜靜地等著。
半晌，他還是一句話也沒說。
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知道了。
我和他並沒有血緣關系，也不是他姐姐。
我就那麼等著，看著他躊躇不決的表情。
像小時候照顧他那樣，給足了他耐心和寬容。
不知等了多久，雅兒推門走了進來。
看到沈曜之在我屋子裡，沒怎麼驚訝，隻是問我要不要去沐浴。
我看著沈曜之的雙眼。
「曜之，你要和我說什麼？」
他前後搖擺、舉棋不定的模樣，讓我死了心。
我今天注定等不到他的答案了。
我深吸一口氣，心頭堵得呼吸都有點困難。
說話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聲音也沙啞虛弱。
「罷了，不想說，不說便是，曜之長大了，是該有自己的秘密的。」
沈曜之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
「雅兒，送曜之回去，他發熱了，找大夫來給他看看。
「晚上的時候小心些，讓小廝守著，夜裡再看，若是還熱，隻怕還得再跑一趟醫館。
「記得叮囑小廚房那做些清淡的，少放些油鹽，若攻了火氣，要難受小半個月了。」
雅兒「嗯嗯嗯」了半天，對我這些嘮叨習以為常。
沈曜之也站起身，什麼也沒說，走了出去。
8
後來，雲攬月邀我去遊湖，
邀我看花燈，邀我賞秋葉。沈曜之忙著照顧林婉伊，二人整日縮在那小院子裡，我鮮少再聽到他們的事情，也不知是不是巧合，沈曜之的消息也再沒人和我說。
雅兒倒是抱怨了好多次，說她本來想去瞧瞧沈曜之發熱好了沒，卻連院子都沒進去。
裡面守院子的人也換了，不知是哪兒來的狗奴才，嘴巴不幹淨不說，話裡嘰嘰歪歪地還各種挑釁。
氣得雅兒也不去了。
這下，我一連著好幾天，也沒聽說過半句他的消息。
偶爾在府中碰見，他也隻是急匆匆地走，低著頭，甚至不敢看我一眼。
「清清？」
雲攬月見我發呆，輕聲喚我。
他眼中略有擔心：「遊船上的夜風冷，我那裡還有個披風，你穿——」
船體忽然晃動，我本神遊在外，登時就控制不住身體搖晃了起來。
雲攬月第一時間抓住了我的手。
指尖傳來溫暖，以及可靠的力度。
我抓緊他的手指，將將站穩，臉頰沒忍住紅成一片。
「不，不好意思，雲公子……」
「你沒事就好。」雲攬月不大自然地說。
我悄悄瞟他。
面色如常，波瀾不驚。
就是那紅爆了的耳尖出賣了他。
到底是剛成婚就喪妻，什麼也沒經歷過啊……
我不好意思地想松開手，即將脫開的時候，雲攬月反手抓住，握在手心。
「咳，船上搖晃，清清，這樣，安，安全一點。」
雲攬月結巴了一下，我沒忍住，嘴角上翹。
雲攬月臉紅了。
他佯裝無事地看向四周，假裝看風景：「夜景別有一番風、風味，對、對吧……」
緊張之下，又結巴了。
我強忍笑意，也轉過頭，不讓他看到我的表情。
「嗯，很美。」
我小聲地回應他。
他好像松了口氣。
稍晚的時候，他送我回府。
下了馬車，他站著不動，看我。
隻有我進門後，他才會離開。
門口候著的小廝打開門，我拎起裙子,抬腳走了進去。
剛踏進去一步,忽而回頭看他。
他好像在發呆,Ṫû₆ 表情懊惱，嘴裡嘟嘟囔囔。
注意到我看過來,忙肅正了神色。
我撲哧一笑。
「婚期定在下一年春天，可以嗎？」
雲攬月愣住，反應了半天，表情從呆滯變為了難以掩飾的欣喜。
「好,清清。」
夜裡,雅兒喜笑盈盈地恭喜,嘴裡不停地說著要緊鑼密鼓籌備起來的話。
我也忍不住心情舒暢。
等到睡前，雅兒一臉古怪地和我說了個消息。
「搬出去了？」
雅兒點頭：「聽說少爺和老爺大吵一架,把書房的東西摔了個遍,兩人還打了起來。
「也不知道多大的事情,少爺把老爺都打傷了……
「今兒下午的時候，少爺就帶著林姑娘離開了,也不知去哪兒,一句話也沒留下。」
旁人不知道,我卻是清楚。
當Ŧù₀年的事情已經包不住，沈曜之到底是和沈府鬧翻了。
但既然拿到明面上來說,就表明他應當不會再在背後報復。
我自嘲地想，
這麼多年的善待，多少還有點用。雅兒百思不得其解：「少爺能去哪兒呢？小姐要成婚的好消息該怎麼通知少爺，到時候少爺要送小姐出門的……」
我淡淡一笑。
沈曜之從來就不是我的弟弟。
哪有送我出門的道理。
9
在我大婚的前一夜，沈曜之風塵僕僕地趕了回來。
不過幾個月的時間，他整個人都變了樣子。
又高了些,瘦了些。
意氣風發的瀟灑少年，成了沉穩凌厲的男人。
他突然出現在窗邊，身上還纏繞著外面的寒氣。
「曜之？」
我疑惑地看他。
他繃緊了唇,怔怔地看著身穿大紅嫁衣的我。
「為什麼不等我。」
我沒聽明白：「什麼？」
「沈清清,你明明都知道,為什麼，還嫁給他？」
我似乎明白了。
但一切都太晚了。
我低下頭,小心地撫著我身上的嫁衣。
「這件嫁衣的料子，是阿月跑到江南，獨獨給我尋的,上面的金色絲線，
也是他託人尋頂尖匠人所制。「為了我今日不挨餓，他甚至讓人做了個紅繡花,裡面藏了好幾個甜膩膩的果子，悄悄遞給了我。」
沈曜之表情動容，咬著牙：「姐姐,你說過，會一直陪著我的。」
我看著愈來愈陌生的他，無奈一笑。
若是那晚,他真的能說出口,哪怕一句話，我想，現在的結局或許就不一樣。
但是他退縮了。
我自然不去糾結和留戀。
這世上,還有很多美好的人。
值得我去珍惜。
阿月，便是。
「曜之。」
我遠遠地看著他。
「姐姐，是時候出嫁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