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今人家找上門來了。
我讓雅兒找了一身還算襯臉色的衣服，換好後，對著鏡子照了照，總覺得臉色不太好。
又讓雅兒找來一個紅珊瑚的簪子，比劃一下，插在了那高聳的發髻上。
鏡中的少女明豔美麗，明眸善睞。
一顰一笑似有千金重。
我滿意了，起身去客間先去見雲攬月。
待走到客間，抬頭看見雲攬月背對著門，肅身站在堂桌旁的花瓶旁。
正靜靜地看花瓶中的花。
他獨身而立時，身邊好像總有一團冷傲的低氣壓，拒人之外。
聽到我的動靜，他轉過了身。
手上似乎拿著一個小盒子。
「雲公子。」我疏離而有禮地稱呼。
雲攬月微微一笑，溫潤的眉眼彎成驚豔的弧度。
剎那間，他周遭的冰雪似乎開始消融。
啊，再看一遍，還是那麼好看。
「沈姑娘，不好意思，打攪你了。」
「沒——」
我話剛出口，一個小廝連招呼也不打地衝了進來，
面色大喜，口上高聲歡呼：「林姑娘醒了！所有人有賞！」那小廝眼生得很。
一雙狗眼像是看不到我和雲公子一般，故意跑進來大喊大叫。
不是給我難堪是什麼？
「哎喲喲，大小姐，您怎麼在這？小的眼拙！您大人有大量，別放在心上！今兒是大好的日子，林姑娘醒了，大小姐您也快點去瞧瞧吧！」
林婉伊，六品下官之女，她有多大的臉皮，值得我這個一品大臣之女巴巴地跑過去看？
我沉下臉，雅兒更是不滿，噔噔噔地跑過去，啪啪兩下，賞那小廝兩巴掌：「狗奴才！驚擾了主子，扒你的皮！」
那小廝忙捂著臉，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也不惱，反而笑嘻嘻：「對，對，奴才是狗奴才，咦？這位公子手中拿的Ṫṻ₂，莫不是也送與林姑娘的補品？」
這段日子，沈曜之對林婉伊的痴心早就傳遍了整個京城，多少想要巴結沈府的人，不論是相熟還是不相熟的，都送了大把大把的珍藥補品來。
溜須拍馬之人更不在少數。
我低頭看向雲攬月手中的那個盒子。
雲攬月面上露出些許吃驚的表情。
小廝得意一笑：「公子別擔心，林姑娘已經醒了，您的好意，奴才會如實告知我家少爺和林姑娘的——」
「林姑娘，是誰？」
雲攬月看向我，疑惑道：「據我所知，朝中並無大臣姓林。」
是了，林婉伊的爹，還沒那個本事能上朝面聖。
雲攬月當然沒聽說過。
「況且。」他笑著看向我，舉起那個盒子，遞在我的面前，「這份禮物，是單單送給沈小姐的。」
我眨眨眼睛，慌亂地伸出手，接下了那個禮物。
給我的……
小廝臉上的訕笑僵住：「啊，是這樣嗎……」
我不願雲攬月再參與到這場鬧劇中，便想先打發他走再說。
但他似乎不太想走。
「沈小姐，既然如此湊巧，那不如，我便和你一起去吧。」
雲攬月緩緩走到我的身側，和我並肩：「在你拒絕我之前，
你尚且是我的未婚妻，沈小姐，你不介意吧？」我側過臉看他。
我不怕沈曜之和林婉伊怎麼作妖，但——
身邊有個人陪著，也挺好的。
我輕輕頷首：「自然，雲公子，請——」
我倒要看看，林婉伊準備了什麼好戲，要唱給我看。
6
不過是幾日沒來沈曜之的院子，從擺件紗簾到花草，似乎裡裡外外的換了個遍。
我看了看四周，也不知是不是巧合，種的全是林婉伊喜愛的花。
走到屋內，所有的字畫、裝飾哪怕是茶具，都被換成了新的。
曾經我和沈曜之一起做的花燈，題的詞句，做的瓷器。
全都不見了。
我這才肯定，定是林婉伊說了什麼，才讓沈曜之毫不猶豫地，將所有帶有我氣息的東西給換掉了。
深吸了一口氣，我壓下了心中的那股不適感。
再往前走，等掀開簾子，不必猜，沈曜之一定坐在榻邊，仔細守著剛剛醒來的林婉伊。
「沈小姐，小心——」
雲攬月低沉的聲音在我耳側響起，
下一秒，我就被腳下的門檻給絆倒，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倒。這裡之前沒有門檻的——
慌亂間，我用手扯住紗簾，妄想穩住身子。
刺啦——
紗簾沒能承受住這股重量，瞬間破裂。
抬眼的時候，我恰好看見站在眼前，正打算出來的沈曜之。
沈曜之憔悴了很多，那張熟悉的臉上，是陌生的疲累感。
他看著我的即將摔倒的窘態，臉上閃過一絲詫異。
當下，我如果撲到他身上，完全可以穩住自己的身體，不至於太丟臉。
若不然，就隻能側著身子摔倒在一旁。
榻上的林婉伊隻怕是已經伸長了脖子，等著看我的笑話了。
狠狠心，咬咬牙，我收回了自己的手臂，躲著沈曜之的身子，朝他的側邊摔過去。
沈曜之對我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樣，我也不稀罕他！
「姐姐？！」
沈曜之好像突然反應了過來，伸出胳膊要接著我。
我正打算躲過去的時候，忽然，從我的背後伸出一隻玉色的袖衫，
環著我的腰肢，攬著我，幾乎是以抱著的動作，將我拉了回來。那股力道不輕不重，在眼看著沈曜之的胳膊要扶著我的時候，將我拉回了原本的站立姿勢。
我怔住，眼前的沈曜之，也頓住了。
他的雙臂頓在半空中，頃刻，才收了回去。
「沈小姐，你沒事吧？」雲攬月站在我的背後，輕聲問我。
我低頭看，那隻玉色袖衫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抽了回去。
「雲攬月？」
沈曜之的聲音極度地不悅，「你來幹什麼？」
沈曜之應該是這幾天都沒怎麼睡，雙眼微紅，衣衫發皺。
記憶中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無論如何都和眼前人對不上。
到底是我變了。
還是他變了。
我淡淡地笑：「曜之，不得無禮。」
「姐姐——」沈曜之不滿地看著我，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側的雲攬月，表情不大好看，「這人來幹什麼？不是說了不嫁嗎？」
他好像忘了，前兩天，他還狠著心說我是時候出嫁了。
或許是小時候我對他太過偏愛，以至於，他已經開始掌握不好相處的分寸。
越是不會離開的人，隨意傷害後，越不會有什麼嚴重後果，是嗎？
介於雲攬月在旁，我不想說這個話題，而是抬腳朝裡面走去。
「曜之，林姑娘怎麼樣了？」
我抬腳的時候，雲攬月也很快地跟上了我。
好像方才在路上時，就是我走一步，他跟一步。
我……為啥會有一種小媳婦兒跟在我身後亦步亦趨乖乖巧巧的感覺？
「沒什麼大礙。」沈曜之也快步跟上來，先一步走入內室。
我猜測，林婉伊一定病恹恹地躺在榻上，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
但我沒猜到，林婉伊竟然戲做的這麼足。
她額上包著白色的巾子，面色蒼白，靠著枕頭坐起，露在外面的手腕上也裹著紗布。
穿著的白色裡衣，將她襯得更加無害柔憐，尤其是纖細脖頸下，因衣領太過下拉而露出來的大片雪白肌膚。
「沈姑娘……」林婉伊弱弱地喊了一聲，
用那受了傷的手腕去支床，看那意思，好像是打算站起來行禮似的。我想笑，平時瞧見我也不說行禮，趾高氣揚得像隻大公雞，這會兒躺著動不了，反要來顯自己的知書達理了。
不過……也可能是因為雲攬月在場的緣故。
我淡淡瞥著林婉伊，書中，雲攬月隻是個配角，搭的是沈曜之的戲，和林婉伊並沒有什麼戲份，也沒有交集。
但現在，事情走向已經大大脫離了原劇情。
「還叫什麼沈姑娘，叫姐姐。」沈曜之緊貼著林婉伊的身側，溫柔地按著她的手臂，「你都這個樣子了，躺著就行，姐姐她最大度體貼，不會計較的。」
我看著那刺眼的一幕，扯扯嘴角：「既然林姑娘醒了過來，我就放心了，你們好好休息，我不多打擾你們了。」
本來就是過來看一眼，走個過場。
我可不想留在這看這兩個人你儂我儂。
「沈姑娘——」林婉伊突然開口叫住我。
「你是不是怪我搶走了曜之，
所以才厭惡地不想再多看我一眼？」我一愣，下意識地去看雲攬月。
我和沈曜之的年齡已經不小，有的嫌沒必要避，有的嫌卻必須避。
尤其是有外人在場。
這種曖昧不清的話，說出去，丟的是整個沈家的臉。
我有點著惱。
這林婉伊就是想掉我的面子。
先是讓小廝來打斷我和雲攬月見面，現在又在雲攬月面前說這些不三不四的話。
想證明什麼？
證明在這個沈府裡，她才是女主人？
讓雲攬月覺得，我是個沒有分寸，性情乖張的惡毒姐姐？
「婉伊？」沈曜之皺著眉，「姐姐她不是那個意思，我和你說了很多次，姐姐她隻是外冷內熱，等她了解你的為人，一定會喜歡你的——」
「曜之！」林婉伊一雙美眸瞬間就盈滿了淚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淚珠子。
那速度，比滴眼藥水的三流演員都快。
「你不明白……隻有女人才能看穿女人……」
她聲聲泣血，句句悲愴。
好像我挖了她的祖墳，埋回去又挖出來一樣。
「啊——對，對不起，我沒看到雲公子在這裡……對不起，我不該說這麼多的。」林婉伊「驚訝」地看向我身後的雲攬月，自責地捂著嘴，擺出說錯話了的懵懂模樣。
「雲公子，我隻是一時忍不住，才不小心說出了事實，其實沈姑娘還是很好的，曜之也總是說沈姑娘很好，我……」
林婉伊慌亂無助，像極了小小軟軟的兔子。
沈曜之心疼得要命，眼眶都紅了。
他顧不得我和雲攬月還在場，直接坐在林婉伊身側，環抱住了她：「婉伊，沒人怪你，有我在，也沒人敢怪你，你放心。」
林婉伊拐七拐八地說了那麼久我的壞話。
沈曜之卻隻在意我會不會怪林婉伊，擔心林婉伊會心中難過。
我隻是當著眾多人的面被汙蔑了而已。
而林婉伊她，可是會因被怪罪而心中自責的呀！
沈曜之一直圍在林婉伊的身邊，低聲哄著。
我站在他們兩個人的範圍之外，
就那麼呆呆地站著，看著。「沈小姐。」
雲攬月的聲音讓我回過神：「我們回去吧？」
我這會兒才又回想起來，我隻是來看一眼她就離開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反而被林婉伊的情緒牽著走了。
我深吸一口氣，莞爾而笑：「嗯，走吧。」
林婉伊的啜泣聲窒了一下，斷斷續續。
我沒再理會他們，和雲攬月一起離開。
沈曜之忙著哄懷中的人，可能根本就沒注意到我已經走了。
出門的時候，我看到了方才絆倒我的那個門檻。
什麼玩意兒……
走不過去，跨過去就是了。
7
回前廳的路上，雲攬月一直沒說話，我本來平靜下來的心情，也漸漸不安。
我有點擔心，雲攬月會聽信林婉伊的那些渾話。
「沈小姐，今日便到此為止吧。」
他輕聲開口，那淡漠的聲音讓我心中一頓。
我心頭苦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