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上課睡得更安心，即使睡夢中Ťûₑ被老師叫醒起來回答問題。
也能第一時間從景尋那裡獲得正確答案。
相當有安全感。
有件事不是很爽。
每堂課課間，總是有很多人來我們位置上，問景尋題目解法。
看到景尋耐心地給別人講題，我就更不爽。
我把這歸結為學渣之怒。
大部分時間，他們來問題的時候，我拿筆撐著臉假裝寫東西，實際上在發呆。
好幾次，班花故意問我寫的是什麼題。
我答不上來。
所以她再來問問題時。
我索性趴在桌子上裝睡。
班花興衝衝跑過來。
景尋開口：
「去問別人吧，不要打擾我同桌睡覺。」
說完，他又起身把窗簾拉了一角。
我的臉被陰影遮住，更方便入眠。
但我睡不著，我在心底狂笑。
我很長一段時間沒再打架，安分地坐在他身邊。
看窗外楓樹上的白雪一點點融化，在春風裡，長出淡綠嫩芽。
我覺得這樣的時光最好不過。
但不確定景尋是不是這樣認為。
很多時候，明明我們在對話，他卻走神，很久不回應。
或是偷偷嘆氣。
也許，他並不是那麼想和我坐同桌。
隻是他的修養好而已。
景尋的腿好了，去參加奧賽集訓。
我又去打架了。
一連逃了好幾天的課。
我跑到噴泉廣場。
每次逃課，我都會來這，這裡每晚 6 點後會有噴泉表演，每隔 30 分鍾一次。
我坐在噴泉廣場上的長椅上，接到我媽的電話。
我媽歇斯底裡地罵我：
「你為什麼總做讓我難堪的事？你憑什麼！」
我保持接聽的動作，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我死咬著下唇，不想發出任何聲音。
我媽憤怒地掛了電話。
頭頂有水滴落下，我以為是噴泉開始了。
抬頭卻發現，下雨了。
一滴，兩滴，雨眼見著越來越大。
我不想躲，特麼的破天！淋死我吧！
突然，一把傘懸在我的頭頂。
景尋來到我身前蹲下，用手指撫掉我臉上的眼淚。
「發生什麼事了？」
別人隻會問我憑什麼、為什麼。
唯有景尋，會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抬起頭，眼淚再控制不住。
「我爸查出肺癌晚期。」
暴雨轟然傾瀉，雨滴砸在傘面，把一切隔絕。
好像天地間，隻剩下我和景尋。
我把憋在心底的話全倒出來。
「爸媽離婚後，我爸迷上了抽煙，都是我的錯。
「那天，是我打壞了媽媽的模型，他們才吵起來的。
「他們越吵越兇，翻的舊賬越來越多......
「最後我爸直接摔門走了，再也沒回來過。
「我每天都在想，要是那天我乖一點，要是我沒有打碎模型，他們是不是就不會離婚？
「我爸爸是不是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悲傷密不透風地包裹住了我，我快要無法呼吸。
景尋起身抱住我，輕輕地撫摸我的頭發，安撫道。
「許多人會被困在某一天，一遍遍地回溯、重復、推敲，
想著如何才能改變，可無論我們再怎麼想，事實都不會改變。「有些事發生了，誰都沒有錯。
「你也沒有錯。」
雨水洇湿景尋的頭發，雨珠順著他的側臉流到我的頸間。
我用力回抱住景尋，像抱住最後一塊浮木。
我一遍遍重復他的話，「誰都沒有錯，誰都沒有錯。」
此時，平靜的噴泉蘇醒，水柱向天空噴湧，周圍的燈都亮了起來。
連帶著整個廣場，變得通明。
過了許久，我的情緒終於穩定。
景尋松開我，看著我的眼睛：
「好好告別吧。」
12
之後的每個周末，景尋都陪我去醫院看我爸。
在生命的最後階段，我爸柔軟了很多。
我學著如何跟景尋一樣，溫和地表達情緒，變得沒那麼別扭。
醫院裡，我爸躺在病床上，頭發都掉光了。
他抓起我的手，說：
「安安，這些年來，爸對不起你。
「我和你媽兩個人性子都太倔了，沒能給你完整的家。
」我爸眼淚落下。
「對不起，爸爸不能看到你長大的樣子了。」
我用手拭去我爸的眼淚。
「那就記住我現在的樣子吧，爸爸。
「即使沒辦法陪伴很久。
「但能做你的女兒，我就覺得很幸運了，爸爸。」
我爸爸走的那一天，我參加完葬禮，看到我媽在車裡抽煙。
那是我唯一一次見她抽煙。
見我過來，她掐滅了煙頭，說：「走吧。」
我後來上課不再睡覺，爸爸留了一櫃子的書。
我在課上看這些書，景尋給我打掩護。
書裡說：親人的離去不是一場暴雨，而是此生漫長的潮湿。
景尋總是寸步不離地看著我，我怕景尋擔心。
故意笑得很粲然，「你放心，我想起爸爸的時候，就痛快地哭一場。」
「其他的時間，我會向著光生活。」
我說這話時，窗外的陽光落在我臉上，讓我看起來更加生機勃勃。
景尋應該相信了。
在光裡，他重重點頭，也笑得粲然。
到了高三，老師發下一張紙，讓我們填寫理想大學，和想要從事的職業。
景尋很快寫下，D 大，醫生。字跡飛揚。
景尋初三就拿到了 D 大降分錄取，隻要高考過一本線，就可以上 D 大。
我咬著筆頭犯難。
他說：「如果沒有特別想寫的話，可以把備選項都寫上。」
我搖頭，「我有，但是覺得很不現實。」
景尋靜靜地聽著，很貼心地沒有催促，等我自然而然說下去。
我鼓足了勇氣：
「我想成為一名演員。」
我父親是一名劇場演員，景尋也想到了這個，說：
「現在轉向藝考方向，也來得及。
「但不要因為別人的夢想去決定自己的未來，這真的是你喜歡的職業嗎？」
我點頭。
「我想當演員，有我爸爸的原因。」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
「另一個原因是，我很想被別人喜歡，演員可以收獲很多人的喜歡。」
景尋很認真地看著我。
「你值得被所有人喜歡，
放心去做吧。「別擔心文化課，我會做你的後盾。」
窗外蟬鳴不歇，我鄭重地在白紙上寫下了未來。
「D 市電影學院，演員。」
還有第三個原因，我希望和景尋，在一個城市上大學。
13
高三的衝刺時光很枯燥，但坐在景尋旁邊，就多了很多小樂趣。
看窗外不同時分的光影照在他臉上，好像隻有我，可以搜集到任意晨昏四季裡的景尋。
雖然景尋很厲害，但他的筆記卻意外做得很翔實，一步步引入復雜的知識點，連我這種學渣看起來也覺得清晰。
我成績進步得很快。
景尋還是會走神，嘆氣，但我不再追究原因。
我想景尋一直溫柔地對待這個世界，把所有的負面情緒都吞下去，一定也很難受。
我不想給景尋再添麻煩，所以仔細藏好自己的喜歡，不讓他為難。
到了百日誓師，景尋接到了作為學生代表上臺發言的任務。
老師讓景尋寫發言稿。
相比於打雞血式的口號吶喊，
景尋寫了一首歌。一首關於青春和未來的歌。
景尋給我看他寫好的歌詞。
【等待未來的應答，更珍藏並肩的當下。】
【用篤定鑄盔造甲，奔向未定的年華。】
整首歌詞的風格很景尋。
強調無論未來多重要，也別忘了關注當下的自己，珍惜身邊的人。
不知道老師最後會不會通過這種類型的百日誓師詞。
好不容易的一次周末，景尋約我到學校裡。
聽他彩排。
那天，他彈的曲子和歌，和在教室裡給我看的，不一樣。
我是音痴，也聽得歌詞的不同，和曲調的曖昧。
我的心跳得很快。
彈奏時，景尋低頭抱著木吉他。
在藍楹花映襯下，美好得像一幅畫。
停弦時，他抬眸，噙著笑：
「我寫的新曲子，好聽嗎？」
我胡亂點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怕一出聲心思就被看穿。
景尋沉默了很久，然後釋然地笑了。
他起身揮了揮手，說：「明天見。」
我們再也沒有見過。
他切斷了和所有人的聯系。
有人說，景尋被國外的大學錄取，出國了。
也有人說，他申請閉關備考了。
唯一聽到靠譜的，是班主任在班上說，景尋現在很好，讓我們先管好自己，好好備考。
我和最後的聯系，竟然是班主任給我們復印分發的景尋衝刺筆記。
他對待所有人都溫柔，美好得像一束光，照亮所及的一切。
我一遍遍翻閱筆記，好像能離他近一點。
百日誓師時，上臺的是另一個男生，喊的還是打雞血的口號。
我無比想念溫柔的景尋。
他離開了，風裡還有餘香。
我想過很多次，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景尋會突然丟下我？
後來，我如願考上了 D 市電影學院，穿梭在校園裡，忙碌又充實。
許久以後，我釋懷，那是景尋啊，那是能把一切處理妥當的景尋，無論在哪裡，他都是耀眼的光。
至於我們，也不必非奢求後續或完美結局。
能遇見過，已經足夠美好。
14
分配完經費後，各個小組分開寫 MV 腳本。
這個環節，觀眾會對各個組的合作表現投票打分。
得分高的小組，可以選擇設備更豪華的錄音棚。
景尋之前的歌曲，配的都是簡單的手繪動畫，或者跳動的音律。
這次是景尋第一次做人物 MV。
直播間觀眾湧進來。
【奶一口芋圓必贏，欣羽是學導演出身的，驍神之前合作了那麼多大師，經驗豐富。】
【我也押這組，陸遠驍之前的 MV 質量都挺高的。】
【強強聯合，入股不虧。】
【哈哈哈芋圓組屬實是大炮打蚊子了。】
【音信這組好涼，第一次制作 MV，還碰上個幫不上忙的新人煩姐。】
陸遠驍那組，選擇了在豪華辦公室寫腳本。
他和孟欣羽各坐在桌子一邊。
桌上有紙筆和電腦，架勢很專業。
我和景尋準備先去戶外找靈感。
景尋似乎早有安排，駕車帶我來到了一個公園。
公園中心，
有一座巨大的噴泉。和當年高中學校附近的噴泉廣場，八分像。
景尋站在噴泉前方，安撫我。
「不要有壓力，我們現在這裡找靈感，確定故事文本。
「然後再去室內寫分鏡頭。」
之前每次逃課，我都會去學校附近的噴泉旁，那是最讓我放松的地方。
我的耳朵微微發紅，記得那些日子的，不止我一個對嗎？
我們這邊藍天白雲噴泉灰鴿，對比屏幕裡其他室內幾組，脫穎而出。
觀眾紛紛被吸引，湧進直播間。
【不懂就問，這是戀綜嗎？】
【哈哈哈哈凡姐真是什麼都寫在臉上，快把你不值錢的眼神收一收。】
【家人們，誰懂啊，真的很嗑相處時的反差萌，朕要入坑這對了。】
【音信才不對勁，誰會帶同事看噴泉啊！】
【上面的，我和 crush 第一次約會就在噴泉邊。】
我們坐在石椅上寫故事梗概。
景尋說：「你稍等一會，我去車裡拿個東西。
」我心裡一股慌亂，那年在藍花楹下，他說明天見，就再也沒有回來。
我這麼不合群的人，怕錯過任何他的消息，畢業後硬是和班上大部分同學，加上了好友。
可是這些年，他沒有和班上任何一個人聯系過。
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心煩意亂之際，景尋小跑著回來了。
手裡多了一個墊子。
他扶著我起身，把墊子放在我坐的石椅上。
「這樣會舒服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