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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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暗戀的男神去世了,在他書房裡我找到了兩份信。


一封是我當年畢業時給他寫的告白信。


壓在我的告白信下的,是一封時硯禮的回信。


在通信發達的當代,我被時硯禮影響,喜歡老物件,喜歡不急不躁溫慢生活,固守著車馬慢時代的小浪漫。


我握著泛黃的信箋,心緒千萬。


原來他的回信,在這。


1


大學畢業臨近,我終於鼓起勇氣給時硯禮寫了一封告白信。


忐忑不安地等了幾天,終於在某個夜晚收到了時硯禮的信息。


意圖曖昧的三個字:來我家?


我明知道這邀請過於輕佻,還是去了,甚至換上了一條我從來不敢穿的性感小黑裙。


去他家的路上,我如踩在雲端,整個人就像要飄起來一般。


可推開他家門時,我直接愣住了。


客廳裡男人們已經酒過三巡,齊齊看向我的目光,帶著幾分曖昧的審視。


時硯禮慵懶地倚在吧臺邊,修長的指間捻著香檳,清雋眉目籠在燈影裡,

雅淡薄涼。


漂亮的女人踮著腳尖半趴在他的肩上,朝我抬了抬下巴:「阿禮,新找的小女友?」


時硯禮語氣疏離:「實驗室勤工儉學的學生。」


是的,大學四年,我的身份就是在他的實驗室給他當助理,安靜如影子跟在他的身邊。


暗戀如同一味慢性毒藥,經年無聲滲入骨髓。


我到底是沒按捺住,向他表露了心跡。


漂亮女人上下打量我,意味不明地笑道:「瞧這打扮,可不像隻是一個學生的心思。」


我站在眾人玩味的目光裡,尷尬地抓緊裙邊。


時硯禮輕飄飄地睨過來:「方彌同學,幫幫忙收拾一下?」


哦。


原來他叫我來他家,隻是為了讓我幫忙收拾酒局後的爛攤子。


「好。」我低著頭慌慌張張往廚房沖。


身後女人洞悉人心的話傳來:「她喜歡你。」


男人們隨之附和的一陣笑,我拙劣的情意,他們都看得清清楚楚。


有男人開玩笑:「小姑娘那麼喜歡你,要不就收了吧。


我羞恥得無地自容,埋頭用力洗刷著杯盞,但心卻狂跳了起來,豎起耳朵緊張期待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嘩啦啦的水聲中,我隱隱聽到了時硯禮輕慢嗤笑聲:「想都別想。」


那男人又笑:「小姑娘挺漂亮的,老牛吃嫩草你還不樂意?」


時硯禮慢聲反問:「誰會喜歡一個殘疾人?」


2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時硯禮的家的,難過得蹲在路邊哭了好長時間。


是,我左耳失聰,右耳也不太靈光,一直戴著助聽器。


難道殘疾人就不配喜歡人嗎?


自尊心被時硯禮狠狠踩在腳下,我暗暗發誓:再也不喜歡他了。


那段時間,我的狀態極差,我哥不放心,便每天來學校接我。


他來的次數多了,系裡莫名其妙就有了一個傳聞,說我準備結婚了。


這事太荒唐,我也沒解釋。


在拿到了國外一所常青藤院校的offer後,便出國了。


一走就是五年,直到母校向我拋來橄欖枝。


接受母校的人才引進,

回國搬進新辦公室那天,我從置物架上翻出一份舊報紙。


時隔五年,時硯禮的消息就這麼突然地出現在眼前。


權威報道上刺眼的一行字:著名青年物理學家時硯禮先生凌晨兩點於家中離世,享年32


歲。


黑白照片裡的人,眉目清雋溫潤,眸底似盈著笑,隻是那笑意隔山隔水般,遙遠疏冷。


幫忙搬東西的學生湊過來:「咦,這不是時教授嗎?」


我渾身冰涼,牙關打顫問:「他……怎麼去世的?」


「生病。」學生回想了一下說,「據說為了完成一項研究,他不肯入院治療,靠藥物支撐了幾年。」


我緊盯著手中的報紙,耳邊學生的聲音逐漸虛幻起來。


「差不多兩年前吧,時教授成功研究出活體再生型耳蝸,在這幾天後就去世了。」


「方教授,您的這間辦公室就是時教授以前用過的,他去世後封禁了呢。」


耳朵裡植入的人工耳蝸莫名聲音呲呲尖銳,

我捂住耳朵:「我知道了。」


學生不再多言:「東西都搬上來了,您有事再叫我們。」


他出去後,門被輕輕帶上。


剛打掃過的辦公室寬敞空曠,窗外綠樹搖曳,穿透進來的陽光卷著浮塵。


我坐在陽光下,手腳冰涼。


其實這些年,我偶爾想起時硯禮,總帶著怨氣,這輩子都不願意再見他。


可此時此刻,真知道這輩子不再見了,就挺難過的。


呆坐了許久,我拿出手機,翻出了時硯禮的微信。


聊天頁面上最後一條信息,是我在國外留學的第三年春節,時硯禮久違地給我發了一條拜年信息。


——方彌同學,新年好,年年歲歲平安順遂。


想想,那應該是他在世間最後的一個春節。


可那時我心裡頭憋著一股勁,怨他怪他,半個字都不願意回。


我顫抖著手一遍遍輕觸他的頭像照片。


早知道就理他了,或許至少能再見一面。


沉浸在亂七八糟的情緒中不可自拔,

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我驚詫地發現竟然是我不小心雙擊了他的頭像:


我拍了拍「時硯禮」的肩並說哥哥來我懷裡吧。


3


悲傷的情緒還沒來得及宣泄出來,我就被這一句「哥哥來我懷裡吧」給搞懵了。


玩過微信的人都知道,我們雙擊對方的頭像就會給對方發出一條「拍一拍」的消息。


但拍一拍後面的內容,是對方設置的。


也就是說,時硯禮把自己的「拍一拍」內容設置為:哥哥來我懷裡吧。


時硯禮這麼騷的嗎?


還沒等我從震驚中緩過神,聊天框裡又慢慢地浮現出一行字。


時硯禮:你老公不介意嗎?


我的身體重重一顫,死人回微信了?


不對,怎麼可能呢?


時硯禮去世近兩年,那時候微信都還沒有「拍一拍」這個功能,他怎麼能設置「拍一拍」內容的?


肯定是有人在他去世後,用了他的手機。


我打出疑問:你是誰?


那頭秒回:時硯禮。


完了後,還調侃了一句:方彌同學,

連個備注都沒舍得給我?


這語氣,這稱呼,都太熟悉了。


可我不信邪:別裝了,我已經知道時硯禮去世了,你為什麼要假扮他?


這回,那頭沉默了好幾分鐘。


我緊張地催促:說話啊。


時硯禮姍姍回信:這麼希望我死?好,我攤牌了。


我:???


時硯禮:我是時硯禮,這會兒我正躺在棺材裡和你聊天。


我腦海中浮現出男人散漫戲謔的模樣,心尖頓時狠狠地顫抖起來。


難道,我見鬼了?


好死不死,時硯禮又補了一句:四周挺黑的,你怕嗎?


我的手一抖,手機差點就從手中掉了下去。


如果不是有人用他的手機故意惡作劇,那對面的,是人是鬼?


我迅速點了語音通話的邀請,心提到嗓子眼。


終於,他接了。


可電話那頭,一點聲音都沒有。


就像他真的身處在封閉黑暗的空間裡一般,沒有風聲,沒有人聲。


我顫抖的聲音從唇中滑出:「時硯禮?」


話筒裡傳來他低沉溫淡的聲音:「嗯,

是我。」


手機從手中滑落,我手忙腳亂去撈住。


時硯禮察覺到了,有低低的笑聲回旋。


溫暖的陽光裹了我的一身,青天白日之下,我實在難以相信見鬼這個說法。


腦海中飛速閃過無數個念頭,身為物理人,我更願意相信平行時空論。


雖然這個想法很瘋狂,我還是顫聲問了出來:「時硯禮,你那邊現在是哪年哪月哪日?」


「2018年5月11日。」


時硯禮似是被我弄得無奈了,惡趣味地逗我:「傻子,我在棺材裡,時間和你也是一樣的。」


4


聽到這個時間,我再也克制不住,眼眶酸脹得厲害。


不一樣的。


他在2018,而我,在2021。


我們之間,隔了三年。


「時硯禮,如果我說,我是2021年的方彌,你信嗎?」


話筒裡傳來「滴滴滴」幾聲,通話被掛斷了。


我心情復雜地看著安靜下來的聊天頁面,他是把我當做神經病了吧。


畢竟,這麼離譜的事情,

誰敢信?


十幾分鐘後,時硯禮幽默發來消息:抱歉,棺材裡的信號不太好。


我頓時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記憶中,人前把紳士刻在骨子裡的時硯禮,人後在我跟前,不經意間總是能流露出一些散漫的壞。


壞中偶有點幽默,所以我以前總覺得,他對我是有那麼一點不同的。


後來才知道,他這散漫遊離的姿態裡,盡是涼薄。


克制著心頭酸楚,我追問:你信嗎?


時硯禮:信。


我:為什麼?


聊天框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可久久沒見到時硯禮的消息。


我以為,物理學家時大教授是在寫長篇大論和我講解超時空對話的原理之類的。


沒想到,良久後他發來了簡短的一句。


——方彌同學說的我都信。


我盯著這話反反復復看了又看,話裡帶刺:呵,殘疾人說的話你竟然信了。


時硯禮再度沉默了下來。


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再理我的時候,他岔開話題:27歲的方彌,

過得好嗎?


我賭氣回他:很好,學有所成,不僅被母校引進回國,還佔了你的辦公室。


時硯禮:嗯,有出息了。


指尖在手機屏幕上來回劃拉,我終是沒忍住。


頗有怨氣地敲出一句話:時硯禮,你看吧,殘疾人也可以發光,也會有人喜歡。


又是對方正在輸入很長時間,他似有話,又欲言又止。


最後,時硯禮:冒昧問問,下一期的彩票開獎號碼是多少?


我:……


這特麼還是人?


狗東西,想得倒是美。


我憤然罵道:時硯禮,你真不是東西。


5


晚上我拉著閨蜜遊婧喝了個爛醉。


一邊喝一邊哭:「我那麼難過的時候,他卻問我要彩票號碼!」


我是真傷心了,眼淚嘩啦啦地流:「更氣人的是,我雖然嘴硬罵了他,事後我竟然有點後悔,惦記著他是不是真的很缺錢。」


知道了我和時硯禮隔空通話的事,遊婧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點頭道:「這樣看來,

你的確挺不爭氣。」


「爭氣有什麼用,他又看不到。」


2018年的時硯禮,應該還不知道自己一年多以後就會死吧。


這些年我心中是有執念的,拼命變得更好更優秀,瘋狂去追逐他的腳步,就是希望有朝一日,他親口承認自己當年瞎了眼。


可是,他竟然死了。


遊婧無奈地嘆聲,想了想,說:「他不是生病了也沒入院治療嗎?或許,除了醉心研究,他也是真的很缺錢?」


我抱著酒瓶子,愣了愣。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現在能讓四年前的時硯禮去接受治療,順利的話,他是不是可以活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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