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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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蕭子鐸輕聲道,“興許有吧。”


  “那個北朝人說的神是確有其事,還是江湖術士騙人?”


  蕭子鐸看向迢迢銀河,說:“我不知北朝事,不敢妄下決斷。但無論是哪一種,都可以預見北朝想對南朝用兵了。接下來,邊界恐怕不會安穩。”


  謝玖兮想到蕭子鐸的父親就在前線領兵,她轉過頭,認真看著蕭子鐸:“你放心,我會盡快煉出不死藥,這樣你爹就不會有危險了。”


  蕭子鐸輕嗤一聲,諷道:“誰擔心他。能死在戰場上,是一個將軍最好的結局了。”


  謝玖兮沒有再說話,天上星漢燦爛,牛郎織女遙遙相對,兩人靜靜躺在星空下,如往常八年那樣隨意相處,然而,有些地方似乎不一樣了。


  他們休整一夜,往建康趕去。拿太陰石比想象中順利,謝玖兮提前一天回京,抵達建康時已到黃昏時分。


  她先去客棧將車夫、丫鬟搬上馬車,

讓蕭子鐸留在後面退房,她則換回衣服,悄悄喚醒丫鬟,義正言辭說曲水宴結束了,她們在路上睡著,現在已經到家了。


  丫鬟覺得不太對勁,然而回想這兩天的事情一片混沌,她也記不起來經歷了什麼。謝玖兮路上一直在想她比預計早回來一天,一會見了謝老夫人要如何解釋,然而當她進入自己院落時,卻發現院裡靜悄悄的。丫鬟們守在門口,看到謝玖兮神色躲閃,不敢抬頭。


  謝玖兮挑了挑眉,已經預感到裡面有什麼了。謝玖兮也不用再想借口,她坦然進屋,果然,謝老夫人坐在上首,臉色陰沉,謝二娘子謝韫玉、謝三娘子謝韫珠圍在旁邊,看到她露出幸災樂禍之色。


  事到臨頭謝玖兮卻變得格外平靜,她穩穩當當給謝老夫人行禮,道:“孫女給祖母請安。祖母,您怎麼來了?”


  謝老夫人看著她皮笑肉不笑,嘴邊皺紋牽扯出深深的刻痕:“我要是不來,還不知道你做了什麼好事。

這兩天你去哪裡了?”


  謝玖兮鎮定說:“祖母,孫女和您報備過,我去參加王家會稽山曲水宴。”


  謝老夫人道:“都現在了,還騙我呢?會稽山發生地動,王家的曲水宴第一天就結束了。”


  謝玖兮抬眉,實在沒料到王家竟然如此不爭氣。謝老夫人面無表情,目光沉甸甸掃向後方侍女:“四娘子這兩天去哪裡了?你們要是有一句不實,就直接拖出去發賣。”


  侍女嚇了一跳,慌忙下跪,卻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謝玖兮說:“祖母,這是我的主意,和她們無關。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你不要為難她們。”


  謝老夫人拍了下扶手,沉著臉呵道:“你倒是講義氣,好,我問你,你這兩天是不是和蕭家二郎出去了?”


  謝玖兮一聲都不求饒,就是不想將蕭子鐸牽扯進來,沒想到蕭子鐸也這麼快暴露了。


  謝老夫人看到她的表情,心中猜測坐實,越發暴怒:“果真是他!

謝玖兮,你的姐姐是皇後,姑母是徵北司馬夫人,叔伯兄弟都在朝擔任要職。你是謝家最受關注的女郎,一言一行都代表著謝家的顏面,而你卻為了一個不嫡不庶、見不得光的郎君欺騙長輩,徹夜不歸,你此舉置謝家的臉面於何處?”


  謝老夫人早就有懷疑,她聽說會稽山地震,而謝玖兮卻沒有回來的時候就預感到不妙。她立刻派人去蕭家打聽,果然,蕭子鐸也不在家。


  蕭家有意親上加親,想撮合謝玖兮和蕭子鋒,奈何謝玖兮和蕭子鋒不投緣,蕭子鋒屢次示好她都不理不睬。這其實沒什麼,一家有女百家求,建康的世家又不是隻剩蕭氏,謝老夫人並不是非要蕭子鋒不可。


  但無論是誰,都不該是蕭子鐸。


  謝老夫人怕影響謝玖兮名節,沒有聲張,忍著氣在謝玖兮屋裡等,她倒要看看謝玖兮什麼時候回來!


  沒想到這兩人竟出去兩天一夜,謝老夫人都不敢想,

兩個年輕氣盛、未經人事的少年少女單獨過夜會發生什麼。


  之前謝老夫人指責謝玖兮時,她一直不承認也不反駁,反正無論說什麼謝老夫人都隻認定自己的想法,實在沒必要浪費唇舌。但是,謝老夫人說蕭子鐸,謝玖兮卻無法忍耐了。


  謝玖兮抬頭,說:“他孝順母親,自強自立,勤學苦練,比那些隻會依靠家族的蛀蟲強多了,他哪裡見不得光了?”


  “你還敢頂嘴!”謝老夫人氣狠了,欲要起身,又皺眉捂住心口。謝韫玉連忙扶住謝老夫人的胳膊,她瞥了眼謝玖兮,說:“祖母勿要著急,四妹妹嬌養慣了,不食人間煙火,當然不在乎世家門第。您有什麼話慢慢說,勿要氣壞了身體。”


  謝韫玉是二房庶女,身為庶房的庶出,從小沒少被人挑剔身份。她為了找一個門第高的夫家苦修琴棋書畫,每日天不亮就起來練琴,沒一日敢懈怠。然而她夢寐以求的,謝玖兮一出生就擁有,

卻還不屑一顧。


  王家的帖子多少女子求都求不來,謝玖兮卻拿來當私會的幌子。謝韫玉忍不住想憑什麼呢,她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為了有個好名聲一口不敢多吃、一刻不敢多睡;而謝玖兮不學無術,不守閨訓,離經叛道,各方面都比謝韫玉差遠了,可是長姐、祖母、世家夫人們依然隻能看到謝玖兮。


  琅琊王氏、蘭陵蕭氏的嫡出郎君主動對謝玖兮示好,謝玖兮竟然說那些人是蛀蟲,偏要和一個低賤不堪的郎君廝混。謝韫玉聽著氣極,真是不識好歹,上天竟然這樣不長眼,若將謝玖兮的出身給她該多好,她定能成為人人稱道的謝家貴女。


  謝韫珠是二房嫡女,相比於心高氣傲的庶姐,她的心思就直白多了。謝韫珠幸災樂禍道:“四妹越來越能耐了,竟然為了一個私生子頂撞長輩,真是枉費祖母和皇後栽培。”


  謝玖兮看到謝老夫人捂住心口,害怕真把謝老夫人氣出病來。

她這些年出入險境,以身犯險,不就是為了救謝老夫人嗎?謝玖兮拎著裙角跪到地上,說:“欺騙長輩是我不對,我甘願領罰。但既明他清清白白、坦坦蕩蕩,不應該遭受無端的汙名。請祖母、二姐、三姐勿要再詆毀他。”


  謝韫珠陰陽怪氣呦了一聲:“既明是誰?都叫上表字了,還說你們倆沒有私相授受。照這樣下去,四妹該不會打算私定終身吧?”


  謝韫玉聽到這裡也皺眉,她好不容易才定了門好親事,她可不想讓謝玖兮鬧出醜聞來,拖累了她的婚姻大事。謝韫玉道:“四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可不要糊塗,敗壞了我謝氏百年清名。”


  謝老夫人最開始差點沒緩上氣,如今已經平靜多了。她肅著臉,不容置喙道:“念你年幼無知,昨日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你要對著你父親的靈位起誓,以後和蕭二郎一刀兩斷,再不來往。”


  謝玖兮沉默,

片刻後垂眸道:“祖母,我不想騙你。”


  “你!”這回謝老夫人是真的氣得緩不過氣了,她怒拍憑幾,斥道,“你如今連我的話也不聽了?你要忤逆長輩嗎?”


  忤逆是非常嚴重的罪名,在這個凡事講究名聲的時代,被扣上忤逆之名,基本隻能自盡謝罪了。伺候謝家多年的僕婦見狀,連忙上前替謝老夫人順氣:“老夫人,您慢慢說,勿急壞了自己身體。”


  說完後,僕婦轉向謝玖兮,勸道:“四娘子,老夫人開春以來身體就不太好,這些年老夫人是怎麼疼你的,謝家上下都看在眼裡。不求別的,但求四娘子不要再氣老夫人了。”


  眾人和謝韫玉、謝韫珠一起圍在謝老夫人身邊,噓寒問暖,謝玖兮跪在地上,是明晃晃的罪魁禍首。謝玖兮知道謝老夫人今年反反復復生病,要不然,她何至於這麼急煉制不死藥?


  可是,她想救祖母,同樣想救蕭子鐸。他從小被父親忽視,

母親打罵,家族排擠,但他從未抱怨過。謝穎故意不給蕭子鐸請夫子,想讓他變成文盲,蕭子鐸就自己看書;蕭家不讓蕭子鐸接觸軍務,生怕蕭子鐸分薄了蕭子鋒的地位,蕭子鐸就自己練武。


  他明明不想要不死藥,卻還幫她善後、替她頂罪,多年如一日對她好,不久前才剛陪她去生死關頭走了一遭。他到底做錯了什麼,要被人像瘟疫一樣躲著?


  謝玖兮最終沒有像僕婦期待的那樣低頭,而是垂著眼睛說:“對不起,祖母,我不想惹你生氣。但既明真的是很好的人,如果我也躲著他,那他受了委屈,還能向誰說?”


  “好,好,好。”謝老夫人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她掙開眾人的手,顫顫巍巍站起來,指著謝玖兮道,“你如今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他姓蕭你姓謝,他受委屈自會與他未來娘子傾訴,與你何幹?從今日起,不許四娘子出門半步,直到定下親事。”


  謝玖兮一聽謝老夫人要將她禁足,

忙道:“祖母,我出門真的有要事。”


  謝老夫人冷笑:“你一個即將定親的娘子,還有什麼事比談婚論嫁更大?我憐你父母早逝,自小偏疼你,不忍心讓你受丁點委屈,沒想到竟縱得你胡作非為,不恭不孝。我再不管教你,遲早會令我謝氏蒙羞。讓她跪著,誰都不許求情,等她什麼時候知錯了再起。”


  僕婦眼見事情越鬧越不可收拾,忙去勸謝玖兮:“四娘子,老夫人是為了你好,你快認個錯,勿將老夫人氣病!”


  謝玖兮咬著唇,依然挺著脖子不說話。謝老夫人見狀,用力一甩袖子,怒衝衝走了。


  謝韫玉瞥了謝玖兮一眼,趕緊扶著謝老夫人離開。謝韫珠幸災樂禍地綴在最後,對著謝玖兮比了個鬼臉。


  僕婦看看氣極而去的謝老夫人,再看看脾氣死犟的謝玖兮,長長嘆氣道:“四娘子,為了一個無關之人,您這是何必?”


  謝玖兮挺直跪著,她昨夜剛從祭壇死裡逃生,

晚上沒怎麼休息就全速趕往建康,身體和精神都很累了。然而她回來卻不能休息,反而要在冰冷的地磚上跪一夜。謝玖兮實在沒心力說話,淡淡道:“他不是無關之人。”


  他是她長大以來最長久的陪伴,最默契的同黨,最值得信任的朋友。


  他怎麼會是無關之人?


  僕婦見謝玖兮還是不知悔改,恨鐵不成鋼地拍了下大腿,轉身走了。


  侍女不敢忤逆謝老夫人的話,連塊墊席都不敢給謝玖兮拿,悄悄關門出去。等所有人走後,謝玖兮身體微微卸力,盡量跪得舒服一些。


  她這麼倒霉被抓了現行,希望蕭子鐸那邊不要出事。


  謝玖兮從未覺得夜晚如此漫長,她兩天一夜沒好好睡覺,跪著跪著失去意識,後半夜又被凍醒。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蜷在地上睡著了,雙腿麻得已失去知覺。謝玖兮輕輕敲了敲膝蓋,爬起來重新跪好。


  被凍醒之後,謝玖兮再沒有困意,

隻能硬挺到天亮。天光漸漸泛起魚肚白,外面響起鳥叫聲,一隻鸚鵡穿過窗檐,圍著謝玖兮跳來跳去,看戲道:“呦,怎麼跪著呢?看你的臉色,莫非已經跪了一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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