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他如願以償地弄到了數以萬計的亡魂,神不知鬼不絕地連同高塔一並納為封家密地,將那雙兒女的棺木端放在其中。
最初,這雙兒女就是因他遭受報應,因他而亡。依照原本的打算,他隻要將自己的命抵了就好。
可臨到關頭,他卻改了想法。
封家上下那麼多人,他身為家主,倘若當真沒了命,定會引起大亂,得不償失。
他同自己說了許多理由,最終還是將亡魂連同棺木一塊兒封上了。
他決定找一個能替代自己的人。他挑了很久,挑中了一個命格同自己極為相似的孩子,收為養子。
他將那個男孩兒領進封家大門時心想:這孩子左右快要死了,倘若不是碰到了我,一定活不了幾日。我好好養他,他還我恩情,天經地義。
他原本隻打算養這麼一個孩子,拿來以命換命。
然而某一天,他在一處荒野碰到了封殊蘭……
這一次,他已經用不著這個小姑娘了。
他甚至都已經走開了,沒過片刻卻還是繞了回來。他依然伸手探了對方的靈,發現她上一世有了些許變化——她沒有在喜喪神廟徘徊不走,而是早早進了輪回,於是被他碰到的時機也早了好些年。
他猶豫很久,還是將這小姑娘帶了回去。依然收作了養女,依然取名:封殊蘭。
他還是同這養女不大親近,甚至見面也很少。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為何要多養這麼一個沒有用處的孩子。
他差點以為自己還保有幾分微末的、純粹的善。
有一回他閉門冥思時問過自己這個問題,當時他想了很久,回答自己說:因為有這孩子在,我就還算半個好人。
***
我算半個好人。
他後來常對自己說這句話,好像說得多了,就是真的。
直到此時今日,直到被養子封徽銘以命招釘穿,直到受到天宿的詰問,靈魄震蕩的那一刻,他才幡然醒悟……
當他總對自己說那句話的時候,那半個好人便也不存在了。
意識彌散的那一剎那,他忽然想起這一生見過的很多人。他以為會有那雙為之豁命的兒女,誰知沒有……
他想起的居然是滿眼通紅說著“我痛快了”的封徽銘,是從不叫他“父親”隻叫“師父”的封殊蘭,是第一次路過京觀時看見的無邊墳冢,還有那個散修身死時靈魄碎得都探尋不到。
他不知這算不算是另一種報應,叫他至死想起的都是這些。
***
烏行雪看著詰問而出的畫面一幕又一幕閃過,在看到那些巨大墳冢時,他又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斬過的那些線……
他仿佛還能嗅到京觀始終不散的冷霧,還能看見散修提著燈在漫漫長夜裡停停走走,還能聽到那些小弟子輕低的說話聲,以及墳冢之下如風一般的亡人之音。
他僵立片刻,突然深深皺起眉。
他接了天詔,常常是回過去的某個時間節點上斬線。他斬京觀那些線時,所回的時間更早一些,那時候神木還未被封禁,
天上還沒有仙都,天宿還沒被點召成仙……那蕭復暄呢?
烏行雪一把抓住身邊之人的手,他攥緊手指看向對方的眼睛,嗓音輕得有些啞:“蕭復暄,你說你在京觀見過我……你是誰?”
你是其中的誰?
***
當初少年將軍庇護神木而死,在那道天劫之下,靈魄被劈出了碎片,其實沒能完完整整入輪回。
他鮮血流過的地方遍生白玉精,他三世的屍骨皆埋於京觀,而他那些神木都難以辨認的靈魄碎片則輾轉流落在不同的陌生軀殼裡。
那些承載了碎靈的軀殼又因為冥冥之中的牽連,最終相會於京觀。
但這些前塵緣由蕭復暄自己並不知曉。
他隻知道,他的這一生起始於無數碎靈,他在不同的軀殼裡看著並不完整的悲喜。無根無源,也無處歸依。
那位提燈夜巡的散修是他,那幾個被收留的命格極煞的弟子是他,那些巨大墳冢間靜佇的亡人也是他。
他在京觀終年不散的冷霧裡留駐了很多很多年,
直到戴著面具的靈王破霧而來……無數次生死,無數條亂線。
他每一次都記得,也每一次都看著。到最後,單憑背影都能將那人認出來。
可對方如今問一句“你是其中的誰”,他依然不知該如何作答。
蕭復暄垂眸看著烏行雪,良久之抬手摸了一下他的唇角。
我是誰……
我是那其中的很多人。
你無數次走進京觀那片霧裡。
殺過我,救過我,凝望過我,又錯過我。
第61章 假話
在後世的諸多傳聞裡,天宿上仙蕭復暄的來歷總是很神秘,他就像是憑空出現在這世上的,無父無母,無門無派,無情無欲。
這些傳聞其實沒錯。
他的靈魄附著在太多軀殼裡。
誰都是他,又誰都不是他。
他同時看著不同軀殼的人生無常和喜怒哀樂,既是當局者,又是旁觀者。尋常人的所有熾烈情感到他這裡總是淡漠的,就像浩瀚的無端海,即便某一處風浪乍現,縱觀整個海面依然不起波瀾。
確實無情無欲。
直到某一天,不同軀殼碰到了同一個人,分裂的情感在那一刻完整起來。
就像沉寂的亡靈忽然睜開眼。
京觀的亂線每斷一根,那些軀殼每覆滅一次,碎裂的靈魄就會離開。
亂線斬完,世間有了蕭復暄。
最後一點碎片脫離軀殼時,他混雜在京觀數以萬計的亡魂中,回頭看了那人一眼,問過一句“你是誰”。但亡音太多,他淹沒其中,對方並沒有聽見。
直到他後來被點召成仙,到了仙都又過三年,終於從旁人口中聽聞,仙都有一個人,每每接了天詔去人間辦事,總會戴上銀絲面具。
他原本提劍要走,聞言又停了步,驚得那幾位仙使以為自己說錯了話。
他記住了對方的名號——靈王,受天賜字為“昭”。
仙都眾人常會好奇,靈王每次接了天詔下人間,究竟是去辦什麼事。而他尚未同靈王認識,就成了唯一知曉的人,隻因為他曾經見過——
靈王接天詔總是回到過去斬線,
於是很奇妙,曾經的蕭復暄見過後來的烏行雪。再後來,他便總能聽到那個名號,靈王、靈王、靈王。靈臺會提、仙使會提、禮閣會提,偶爾碰見的仙也會提。
他持劍經過,神色淡漠腳步不停,卻總會將那些話聽進耳裡。
他們說靈王不總在仙都,靈王常會下人間。
他忽然意識到,那個戴著面具來到京觀的人於他而言是一場至深的糾葛。但他之於對方,隻是斬過的無數亂線中的一部分,同其他任何人並無區別,甚至不會留下什麼印象。
意識到的那個瞬間,他心裡閃過一抹很微妙的情緒。
這種微妙情緒他後來常有,總是因為同一個人。大多時候不會顯露出來,蓋得很好。還有些時候會被那人看見,然後對方便會笑起來,生動中帶著一星狡黠,像揪住了什麼似的問他:“天宿大人這是不高興了嗎?”
那種狡黠笑意倒是很少會在旁雜人面前露出來,於是他心情又會變得還不錯。
但為了讓對方得意久一點,他會讓那抹“不高興”顯露得久一點。曾經很長一段時間,他希望某人會忽然意識到自己遺漏了一些最初的糾葛,意識到他們其實更早以前就已經見過。
在他的設想裡,那一幕總是發生在坐春風或是南窗下,在屋檐頂上或是窗邊,有酒有落花、安寧或愜意的時候。
那某人的神情多半會是驚詫、呆愣再帶些許懊惱,接著便會應許一些所謂的“賠罪”……
但他從未想過會是在如今這般場景裡。
他掃過烏行雪蒼白緊攥的手指,看著那雙眼睛,想起當年靈王拎著劍沉默佇立於京觀的身影……忽然又不想讓對方知曉了。
他拇指抹著對方緊抿的唇角,借著氣勁傳音過去:「你還記得哪些人?」
他慶幸於此時的他能感知烏行雪所想,而對方卻隻能聽到他有意傳過去的。
他聽見烏行雪說:「很多人……我殺過的,看著他們死去的,都記得……」
原來都記得。
他心裡想著,然後聽見自己說:「那些都不是我。」
「當真?」
「嗯,當真。」
天宿不說虛言,卻總在同一個人這裡屢屢破例。
***
烏行雪始終盯著蕭復暄的眼睛,慢慢感覺到手指關節泛起了酸。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剛剛抓得有多用力。
還好。
還好蕭復暄不是那之中的一個……
烏行雪手指上的血色回來一些,極輕地松了一口氣,但他依然有幾分不放心,問道:「那你當時在哪?」
他仔細回想一番,又道:「我記得當時沒有其他活人在京觀……」
蕭復暄:「不是活人。」
烏行雪一愣:「那是什麼?」
蕭復暄道:「京觀裡有什麼,我便是什麼。」
烏行雪下意識想到了那些亡人,京觀確實埋的是沙場中人,但是……
還沒等他多想,蕭復暄又道:「不知為何我的靈魄會流落在那處,但你當時所為,讓一些亡魂得以解脫。」
烏行雪怔了一下:「解脫?
」「嗯。」
曾經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隻要想起京觀,就會陷入良久的沉默裡。那是落花山市的熱鬧和人語也改不了的反應,直到這一刻終於有了改變……
他被蕭復暄的氣勁包裹住整個心髒,聽見對方嗓音溫沉地說:「你救了很多人。」
他輕眨了一下眼。
我救了很多人……
「你讓很多人解脫了,我是其中的一個。」蕭復暄說:「我還同你說過一句話。」
烏行雪怔怔應道:「什麼話?」
蕭復暄道:「你應當不記得了,我離開前問過你‘你是誰’。」
烏行雪愣了片刻,輕聲說:「我記得。」
他真的記得,盡管那道嗓音太模糊了,淹沒在太多悽厲的亡人尖嘯和哭音裡,但他確實記得有人問過他一句“你是誰”。
這句比什麼都模糊的話,在此刻忽然成了最為清晰的印證。
在聽到這句的瞬間,烏行雪安定下來。
曾經想起京觀時那些沉默的、寂靜的瞬間,
在數百年後的此刻,隻因為一個人的幾句話,居然變得不那麼讓人難熬了……「蕭復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