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隻是沒等他繼續開口,整座封家高塔就猛地震動幾下,動靜之大,幾乎讓人站不穩。
寧懷衫措手不及,被顛得踉跄兩步,眼看著要撲撞上自家城主。
“哎我次——”他嚇一大跳,又剎不住勢頭,索性閉了眼心說死就死吧。結果就感覺迎頭一擊罡風,像牆一樣,咣地砸在他鼻前。
他“啪”地貼在風牆上,睜開一隻眼睛,就見自己離城主隻有半步不到,卻分寸不得進。
而天宿面無表情瞥了他一眼。
寧懷衫:“?”
天宿手還在城主臉邊。
寧懷衫:“???”
他一句“這塔怎麼了”卡在嗓子裡,半晌又咕咚咽了回去。然後撐住風牆,默默往後退了兩步。
結果高塔又猛震幾下,寧懷衫“啪”地一聲又貼了回來。
“我……”
他咽下粗口,最終還是忍不住在罡風中喊了一句:“這塔是要徹底塌了嗎這麼顛?!”
烏行雪起初也以為是高塔要倒、封家秘地要破。
然而當他眼前的景象有一瞬間變得錯亂時,他便猛然意識到不對!不是高塔和秘地的問題。
「是整個過去。」蕭復暄斂眉道。
聽到這句話時,烏行雪也反應過來:是這條因封家家主而起的亂線正在消失,所以場景才會錯亂。
他不知道身為邪魔的自己還有沒有當年靈王撥亂回正的能力,就算有,那也很不對勁,因為他還沒動手呢。
亂線會自己崩毀嗎?
烏行雪心想,不可能的,否則要他靈王做什麼。
那便隻有一個答案了——
這條亂線本身沒崩,如今的異動是不同時間上的場景開始錯亂。這條線“想要”驅逐他們,“想”在自己被斬斷之前,讓他們幾個離開這裡,回到現世中去。
而線是不會“想”的,隻有人才會。
有人不想讓這條線被毀,所以留了些布置和手腳,一旦被觸及,就會將闖入者橫掃出去,然後將自己重新藏匿起來。
烏行雪之前還疑惑過:數百年前的自己明明來到了這條線上,
出現在了落花山市和封家,為何沒有直接斬斷它。此時此刻,他總算明白了……
恐怕當年的自己也碰到了相似的情況。
就像在證實他的想法似的……
詰問剛止,蕭復暄的“免”字劍還在嗡然長鳴,封家家主的靈魄還在顫抖。封徽銘眼裡的光正在緩緩熄滅,久存地底的萬千亡魂正在尖嘯中掙脫封禁,那兩口黑棺也在咯咯作響。
一切都在延續中,但烏行雪卻感覺眼前驟然一花。
那一刻,一陣難以承受的劇痛猛地襲來,就像是有兩股力道牽住他,各執一邊,然後猛地撕扯起來。
這種劇痛出現的剎那,他居然有種似曾相識之感。緊接著他便意識到,那是過去和現世來回拉鋸時會有的痛楚。
他還是靈王的時候常有此感,但那時候他在亂線與現世之間往來自如,即便有不適,也是一瞬間的事,全然不用在意。
可這次不同,這次漫長又反復,著實有些難熬了。
他自嘲一笑,
心想還不如繼續五感衰退呢,那是鈍刀子割肉,雖然難受卻能留幾分清醒。現在可好,顯得他多受不了痛似的。好歹是一介魔頭……
他於鋪天蓋地襲來的痛楚中驟失意識,在陷入黑暗的瞬間,落進一個溫熱的懷抱裡。
第五卷 照夜城
第62章 歸來
寧懷衫此生難得經歷如此劇痛。
那痛來得猝不及防,他隻覺得頭腦空白一片。等緩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跪在地上,“哇”地吐了一大口血。
他感覺自己快要被撕成碎片,劇痛又毫無徵兆地消失了,算是給他留了條命。
他喘息著緩了很久,才勉強抬起手擦了嘴邊的血,再抬眼發現封家沒了。高塔、封家家主、封徽銘,還有棺木等等,全都消失不見了,仿佛從未出現過。
這裡儼然是一條山道。
寧懷衫踉跄地站起來,指尖搓了一團火,看著周圍土石顏色。發現這不是別處,正是落花臺。
通往照夜城的那個落花臺。
“……這是回來了?
”寧懷衫咕哝了一聲,因為剛吐過血,嗓音嘶啞而虛弱,“城主,咱們好像回到照夜城了。”“城主?”
寧懷衫叫了兩聲,沒有聽到任何回音。他猛地轉頭看向身後,隻看到濃得化不開的霧。
就在他以為自己又落單的時候,霧裡終於出現了高高的人影。
他抬起指尖的火團照明,終於看清來者……
就見天宿上仙身上披裹著寒霧,懷裡橫抱著一個人。
那是面容素白的烏行雪。他看上去像是睡著了,並沒有顯露出絲毫疼痛難忍的狼狽模樣,甚至連眉心都不是皺著的。
就好像隻要有任何人伺機靠近,他依然會眸色清明地睜開眼。
若是以往,寧懷衫一定以為城主隻是在小憩。可眼下不同……
因為他還沒靠近就感覺到了烏行雪身上透出來的寒氣,凍得他打了個激靈。他還看到烏行雪指尖泛著淡淡的青,唇間抿著一抹血線。
“怎麼回事?!”寧懷衫嚇一大跳,踉跄著迎上去,
“是從封家出來太難受嗎?”“……不對啊。”寧懷衫疑惑地看了自己一眼,啞聲道:“我都還能站起來,城主不可能——”
天宿沉聲打斷道:“因為都落在他身上。”
寧懷衫倏然沒了音。
怪不得……
怪不得那劇痛忽然消失了,原來全都到了一個人身上。
“那趕緊進城!我——”他正想說我同方儲住的地方能容人,先落個腳不成問題。結果剛張口就感覺勁風橫掃而過!
天宿沉著臉一言未發,已然抱著城主掠下山去。
寧懷衫差點被風掀翻,在原地愣了片刻,爬起來就追!
他還沒說地方呢,天宿能知道他住哪兒嗎?不可能的。這麼掠進城,肯定是直奔雀不落去了!
可一來雀不落自己封禁了,二來那附近滿是人,要是看見了城主的臉……照夜城不得翻了天?!
***
正如寧懷衫所想,雀不落附近確實有人。
偌大一個照夜城,雖是魔窟,卻儼然同人間城鎮有幾分相似,
甚至乍看起來更熱鬧一些。酒池肉林銷金窟,該有的不該有的,這裡都有。曾經,整座照夜城哪裡有人都不奇怪,除了雀不落。
因為雀不落在照夜城最深處,獨佔一角。當初烏行雪挑中了這處地方,便再沒有其他邪魔敢挨著落腳。
當年的雀不落附近空空蕩蕩,沒有片瓦片瓴。但凡有人出現,就會顯得格外突兀,簡直是明晃晃來送死的。
可如今不同。
自從烏行雪落入蒼琅北域,所有人都覺得他必死無疑,不會再活著出現了。雀不落附近的空處便陸續填上了。
邪魔們依然心懷忌憚,不敢把府宅修在這裡,便修了其他東西——酒坊、賭坊、“花”坊,什麼熱鬧修什麼。
都知道新城主覬覦著雀不落,人人都很好奇,人人都想離這裡更近一點,能窺探得更多一點。
於是,現今的雀不落附近成了照夜城人最多的地方。
唯有那座府宅空置了整整二十五年,寂寂寥寥。
那座賭坊位置最為特別,
北面傍著酒坊,南面朝著朝雀不落。酒坊幾個大池裡泡著的皆是邪物毒物,充斥著各種古怪叫聲和醉後鬥鬧。雀不落卻連飛鳥都不敢過。常年流連賭坊的大小魔頭早已習慣北面哄鬧、南面死寂的環境了。這天夜裡,卻忽然聞得南面掃過一陣風……
二樓窗邊的幾人打了個寒驚,咕哝道:“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冷下來了?”
他們摸著脖頸間的雞皮疙瘩,松了松筋骨正要繼續,就聽有人說:“看窗框!”
他們轉頭一看,就見寒風掃過的時候,窗框上結起了一層白霜。
眾人一愣。
能讓窗框結霜,那可不是什麼尋常的風。他們上一回看到這種“所過之處皆霜寒”的場景,還是二十五年前……
那一刻,叫聲翻天的賭坊驟然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那片白霜,像是凝固一般。
接著,在死一般的寂靜中,離窗邊最近的人輕聲說道:“那邊門外有人。”
“……哪邊門外?
”問話的人聲音更輕。窗邊人咽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一眨不眨,道:“雀不落。”
“哪?!”
聽到那三個字,所有人都撲向了窗邊。
雀不落封禁了二十五年。即便眾人把賭坊、酒坊修築得再高,從窗邊俯瞰下去,依然看不到任何府宅院內的景象,隻能看到終年不散的霧和樹冠模糊的影子。
唯有門前那片地方霧薄一些。
而此時,那裡多了一道長影。
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恨不得將那片薄霧掃開。但沒有用,不論他們怎麼看,都看不清來人是誰。
邪魔慣來衝動,有人已經抓住窗框要翻下樓去,卻被其他人一把攔住。
“記得前陣子的傳聞麼?”
“……你說蒼琅北域?”
蒼琅北域崩毀,裡面鎖著的那位似乎沒死。
這道傳聞放之四海皆有人會信,除了照夜城。因為沒有誰比邪魔更清楚蒼琅北域的威力,他們不覺得有誰真能活著從裡面出來。
更何況這些天裡,
除了那道不明不白的傳聞,他們也沒聽說其他動靜。倒是有人說天宿上仙蕭復暄似乎還活著,在花家和大悲谷都現過身。
要跳下樓的邪魔盯著窗框上的白霜,臉色變了好幾變,最終還是嗤聲道:“不可能的,別自己嚇唬自己。你哪怕跟我說門口那個是天宿,都更可信一點!”
“更不可能,哪個仙能無聲無息進照夜城?”
“也是……”
他們說著,忽然覺得方才緊張的自己十分可笑。
“風聲鶴唳、故弄玄虛!”他們看著窗臺上的霜,又看向濃霧籠罩的雀不落,相互寬慰道:“咱們城裡想進那座宅子的人多了去了,保不齊會出那麼一兩個沒有自知之明的。”
就連新城主薛禮,當初破門不成都搭進去一條手臂呢,何況其他人?光是被絞碎在院外的,少說也有好幾十個了。
這裡從不乏作死的人,也就這幾年才少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