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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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他坐在樹下,喝著桂花釀,下著黑白棋。棋路縱橫交錯,我卻與他對視道:「你的各路暗棋,可以派上用場了。」


他落下一子,棋局大勢已定,笑道:「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太子命人刻意縱火的消息被送到了四皇子的手中,便被其大肆傳播,朝野上下議論紛紛,太子飽受流言困擾,與此同時,他對四皇子下手越發狠辣,兩人勢成水火。


可是太子大概怎麼也想不通,他為何會有那麼多把柄一個接一個的出現在四皇子手中,打得他措手不及。


我與慕聽瀾身在豫州,漸漸淡出世人視線,人們逐漸記不得那個弱勢無依的皇子,也記不得那個扶不起的侯門廢物,而我與他所布的棋,早已成局。


兩年光景恍惚而過,太子身後的勢力果然強勁,四皇子頹勢已顯,無力再與太子抗衡,可太子在其中也傷了元氣。


如今的局面便已明朗。


可天下四國已經維持了太久的制衡之象,

郦國野心勃勃,蓄力多年,如今瞅準了諸皇子內鬥的局面,興兵來犯,太子想通過擊退郦國的功績來穩定地位,女帝允他親自領兵。


可他讓飛雲騎作為前鋒開路,卻因他的指揮不當、Ŧü⁸貪功冒進,飛雲騎最後皆被困於玉柳關,郦國以陣法相困,難以突出重圍。


而太子卻將飛雲騎數萬人作為棄子,讓他們陷於困境,與郦國軍隊死耗,他處於後方藍城,卻不派任何援軍。當飛雲騎耗盡之時,郦國軍隊自然已是疲憊之師,而他以逸待勞。


飛雲騎被冷落數年,而今終於等到了再度起用之日,卻不想竟是這般陰謀,女帝和太子要的便是他們有去無回。


太子從頭到尾都隻想用飛雲騎為他祭旗,用我母親的舊部去成全他的功業。他本就不想讓那些人活著回來。


消息傳來的時候,寒意自心底而起,他們終是踩到了我的底線。


12


「你準備好了嗎?」我與他站在那竹屋前,遙望遠方。


他眼眸微垂,而後道:「是時候了。」


我終是前往了玉柳關,那是我母親曾經為之浴血奮戰的地方。而今,我再度出現在這片土地上。


臨行前,他緊緊擁著我,「等你歸來。」


我心頭凝重,卻仍做輕松姿態,「放心,我會帶著飛雲騎一同歸來。」


我率人途徑藍城時,太子卻想阻攔。


「這就是他們的宿命,你阻攔不了。」他冷漠以對,仿佛飛雲騎將士的命隻是他腳下的草芥。


我抬頭道ṱü⁶:「殿下今日不思破陣之法,反而龜縮於人後,這一仗即使僥幸勝了,也不怕世人恥笑嗎?」


「待我贏了,蓋棺定論自當由我分說,是飛雲騎貪功冒進,被困陣中,與我何幹?」


原來,他早都想好了。


我瞧著他那高高在上的模樣,隻說了一句:「那不如就提前讓世人看一看殿下的無能吧ƭũₕ。」


話音落,他突然冷笑一聲,「你若是上趕著送死,那便去吧。」


他眼底之意,

我看得分明,若我真的死於玉柳關,對他來說剛好是斬草除根了。


他放行了,我率人趕到玉柳關的時候,他們各有負傷,太子的按兵不動已經讓他們士氣低迷。


若我沒來,他們已經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準備,願以此身護衛故土。


可惜,那高高在上之人,配不上他們的忠心護衛。


「飛雲騎的將士們,你們若信我,我便能帶你們破陣,帶你們活著還朝。」我聲音清冷,鄭重而嚴肅。


「當年先主便是這樣對我們說的。」一時間,那些舊部皆是眼眶泛紅,難以自抑。


「我自幼得母親教養,多年來隻是遵循母親之願,藏拙示弱以求平安,這奇門陣法,並非難不可破,大家今夜安心休整,明日我帶諸位破陣。」


話音落,眾人竊竊私語,可是他們眼中已然有了希望。


次日,飛雲騎分為五隊人馬,分別而出,虛虛實實,不停變幻,而我率人直攻敵軍主帳所在。


今日之後我終是與母親的期願背道而馳了,

我做不到冷眼旁觀,更做不到蜷縮一世。


飛雲騎勝了,郦國退兵。


當我手中長劍架在太子脖子上的時候,他突然覺得怕了,眼底滿是震驚與恐懼。


「怎麼會?你怎麼可能破得了郦國陣法,那麼多能徵善戰之人都破不了,你一個草包廢物,又怎麼會……」


他話沒說完,突然愣住,過了半晌才震驚出聲:「你是裝的?偽裝了這麼多年,果真心機深沉,難怪母皇憂心,怪隻怪我看清的太遲,之前就該殺了你,也免得徒留禍患。」太子的眼底隻有未能除之而後快的惱怒,並無半分自省之意。


「太子知我偽裝多年,便已如此憤怒,若得知鈺王長驅直入,劍指皇都,那個你最看不起的弟弟即將取代你成為新的君王,你豈不是痛不欲生?」


我話音落下,他的眸子猛然睜大,眼中盡是不可置信,「不可能!」


太子不願信,不敢信。


慕聽瀾的方向是京都,如今的羽林軍統領是他置於軍中的人,

駐扎在晏城的大軍,也會隨他入京。


我與慕聽瀾約定,我於玉柳關破陣之日,便是他興兵北上之時,而屆時皇城失守,太子便腹背受敵。


他取皇都,我挾太子,則江山已定。


13


京都早已變天,可惜太子仍然沉醉於舊夢。


我攜飛雲騎押送他進京,飛雲騎四位將領回歸其三。


站在城門口,我有一瞬間的恍然,仿佛想起了小時候母親得勝歸來時的模樣,千軍萬馬站在她的身後,彼時她的形象是那樣高大。


幼時我便想成為她那樣的人,可是她希望我不爭,若不爭,便會安穩到老。


多年迷夢,如混沌一晌,我處處示弱,扮作紈绔廢物,可那終非我願,而今,才是我該有的模樣。


城門大開,而我看見了慕聽瀾負手而立,他的身後站著文武百官,站著那些門閥世家,他們恭敬垂首,那些披甲持刃之人沿街列隊,百姓們遠遠張望。


那些文武百官的眼神中再無昔日的鄙夷不屑,

也無輕狂傲慢,有的隻是謙卑和敬畏。


慕聽瀾著一身淡墨色長袍,上面繡著淡淡雲紋,就如同我們在豫州時一模一樣,他眉眼含笑,朝我伸出手來,我翻身下馬,朝他快步而來,我與他緊緊相擁。


分別前,我們都知道將走的兩條路兇險異常,前途未卜,若有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可是我們都很有默契的對那些兇險避而不談。


如今,劫後餘生,方知不易。


「大局初定,百廢待興,何須親自來迎?」


那些人分列兩排,恭敬垂首,他攜著我的手從中間緩步而行,周圍人皆俯首相迎。


「我要讓世人知道,你之於我何等重要,無論是被逐豫州,還是日後的錦繡之途,我的身邊都隻你一人。」他牽著我的手微微用力,言語中滿是篤定,似乎是盟誓一般。


「那看來我是跑不掉了。」我故意笑著逗他。


「難道你萌生過此等想法?」他眉頭輕皺,似是要刨根問底。


我連忙笑著搖了搖頭,

「不曾……不曾。」


登基的時間已經定下,便在十日之後,我與他已經住進了皇宮之內。


這場腥風血雨終是以女帝禪位告終,她退居甘泉宮,餘生再不得出。


府中管家給了我一封母親留下的信件,或許也該給她看一看。


甘泉宮塵封多日的門緩緩打開,陽光照進宮室,她斜靠在榻上,仿佛蒼老了許多。


她的目光緊緊地盯著我,滿是復雜,最後自嘲一笑,「是我看走眼了,琅綽的女兒又豈會是真正的廢物,隻能說你隱藏的真好,朕多年的試探,你竟沒有露出絲毫的破綻。」


「若非您步步緊逼,或許我也能勉強遵從母親的意願,做一世的富貴闲人、紈绔廢物,可你已容不得母親的故交舊部了,朝中與母親交好的那些老臣,死的死,貶的貶,母親的舊部們,要麼被打壓排擠、鬱鬱而終,要麼貶謫邊地,飽受折磨,飛雲騎被冷落多年,再度起用,卻是將他們作為棄子,我又豈能再忍?

」我已經盡量克制,可是仍舊忍不住心底的怒氣。


「你在玉柳關力破奇門陣法,帶領飛雲騎擊退郦國軍隊,也算一戰成名了,此後四國皆知昔日女將的後人也如她一般驚才絕豔,可是……朕隻想你做一個廢物,榮華一世,長樂無憂,也算全了朕與你母親之間的恩義,可你卻與那個逆子狼狽為奸,合謀反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她仍舊執拗地覺得隻要我不爭,做個廢物,便可護得她皇權穩固,也可全了她與我母親之間的情誼,多麼可笑,那些被作為犧牲品的將士,他們何其無辜?


14


「是嗎?自我懂事起,你便會不時召我入宮,卻是為了試探我,後來,你放松了戒備。在世人面前予我萬千寵愛,卻是捧殺,若如您所願,我成為一個無能廢物,那定國侯府便會在十餘年間徹底沒落,母親的故交舊部也Ṭŭ̀⁽會被盡數清出朝局,屆時您便可高枕無憂了吧,可我這一生,做不到逆來順受,

更不會隻活在母親的光環蔭蔽之下。」


我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她朗聲笑著,笑得格外悲涼,還夾雜著憤怒。


「權臣坐大,朕豈能坐視不理,你母親功勳卓著,定國侯府第一代已是盛極,我又豈能坐看它成為百年世家,身在其位,我也有不得已。」她的聲音微顫,眼中泛紅。


我將手中信件遞給了她,或許她看完便可消除這執念。


「這是母親遺筆,她自異世而來,這裡的榮華富貴、功名利祿,於她而言不過南柯一夢,過眼雲煙,她終是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去的,輔佐君王隻是她必須要完成的一項任務而已,恰好她選中了你。」


她看完了信件,竟是怔在了那裡,臉色微白,眸光黯淡,似乎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最後竟有兩行清淚留下,「原來這麼多年,是我困於皇權帝位,作繭自縛……」


我從甘泉宮出來的時候,已是暮色,大門再次落鎖。


而慕聽瀾卻在殿外等我,他提著一盞宮燈,

獨身而立,我一眼就能看到他。


「你還有什麼話想對她說嗎?」


慕聽瀾聞言,搖了搖頭,「她與我父親的婚事本就是逼迫強求,後來我父親隻願追隨心上人離去,病重拒醫,一心求死,她由愛生恨,後來那恨意延續到我的身上,她厭我憎我,所謂的術士批命克父克母,隻是她為自己找的借口罷了,前半生我沒有在她身上感受過片縷親情,餘生不見也罷。」


原來,不是因命格而被憎惡,而是被上一代人的愛恨波及。


我握緊了他的手,希望能予他些許溫暖,「餘生,你還有我。」


他回握著我的手,「是,幸好有你。」


飛雲騎如今再度歸位,此後隻聽命於我,隨我調配。


定國侯府也重新有了喧鬧之聲,那些門臣舊部接連回歸,那幾位將軍困頓數年,終有再歸之日,侯府又有了舊時的熱鬧模樣。


登門拜訪之人絡繹不絕,再無先前的門可羅雀之象。


成王敗寇,太子被囚禁獄中,

終身不得出,查抄東宮的那日,我從正陽大街打馬而過,看見了沈晏秋的落魄模樣,她什麼也沒說,可那雙眸子卻已道盡了所有。


登基大典那日,也是封後之時,他攜著我的手,走上高臺,俯瞰而去,睥睨四方,朝臣們行大禮,恭迎新君新後。


他說要同我一起,起初我隻以為是陪著他走過這白玉長階,卻沒想到他命人當眾宣旨,昭告天下,改年號為錦成,此生再不納妃,六宮空置,此後帝後同尊,共理政事。


「我許諾過你來日並肩而立,這江山便也許你一半。」他目光灼灼,眉眼之間盡是繾綣深情。


我並未想過他真的可以做到如此地步。自古皆是江山重美人輕,可他卻反其道而行之。


若無絕對的信任,又何敢如此?若無滿腔深情,又何必如此?


我與他對視的那一刻,緩聲道:「不管是流芳後世,亦或遺臭萬年,我都與你同在。」


世人詬病他得位不正,來日史書工筆,

我便與他一起承受。


我與他年少相識,都在世人眼中偽裝,卻在對方面前不加掩飾,歷經別離,而後相逢,不論低谷還是頂峰,從未放棄過彼此,陰謀叢生之路,我們互信不疑,一路走來,冷暖自知。


他眸光堅定,聲音溫潤,「我許下的不僅是今生約,更是來世緣,史書留名,帝陵合葬,你我生死不離。」


「好。」短短一字,我鄭重地回應著他。


長風起,歲月繾綣,葳蕤生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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