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用顫抖著手指向外間，聲卻如蚊鳴：
「讓他們滾。」
我點點頭，趕緊去了外間。
告知帝後太後仍不適，怕給帝後過了病氣，就不請入室了。
皇帝皺著眉頭，隔著簾子看向屋內。
皇後一身正紅，粉腮白膚，眼如琉璃，竟是個難得的美人，且臉上毫無倨傲之色。
她微笑著朝我點點頭：
「那勞煩姑姑了，太後身體不適，我本該床前伺候，隻昨夜感了風寒，怕過上太後，便不進去打擾了。」
接著轉向皇上，眉目柔軟。
「陛下昨夜未睡好，一早又陪我來請安，不如陛下也去補個覺。」
皇上點點頭，又看了我一眼，轉身攜皇後離去。
這皇後，真是個妙人。
一句昨夜感了風寒，讓人浮想聯翩。
一句昨夜未睡好，卻是宣戰。
太後你有本事把人拖走，可皇上終究還是要回我身邊。
攝政王的嫡女，我們的新後，真是讓人驚喜。
我調整好表情，回到屋內。
「賤人，
那個賤人，她怎麼不怕把病過給皇上！」太後一把將粥碗打翻在地。
我趕緊跪下勸慰：
「皇上剛滿臉擔心，臨走時都依依不舍，隻他哪裡懂得這婦人間的小心思，這麼多年，皇上可隻有您啊。」
「如今不是有了麼，這開了頭，以後隻會越來越多。」
太後躺了下去，眼神直勾勾地望著床頂：
「先太後曾對我說，這宮裡，我可以要任何東西，唯獨不能要情愛，如今，我好像明白了，隻是，我好恨，好不甘心啊。」
我跪在太後身邊，幫她揉著胳膊，低聲說：
「太後，您要振作起來，當務之急，是不能讓皇後有孩子，隻要她沒孩子，日後就還有機會。」
邊塞的危機已經解除，皇上可慢慢做出應對，不再為此受攝政王的轄制。
那攝政王再囂張，也是皇帝的臣子，更何況皇上如今實力已不容他輕視。
一切，皆有轉機。
太後的眼睛慢慢有了光。
接下來的日子，
她認真吃藥，按時吃補品，身子也一日日好起來。皇上再來看太後，開始是忐忑的，怕太後責怪他去皇後那裡。
但太後未發脾氣，相反還關心他的日常。
皇帝一顆心落下肚，松開了皺起的眉頭。
他告訴太後，即使有了皇後，瑤瑤永遠是他內心的唯一。
太後對這句話，沒有太高興，隻是松了一口氣。
8
太後有些慌。
皇後除去第一天來請安，便再沒來過。
不過宮裡人對這皇後的評價，卻是極好。
說她美貌世無雙，溫柔大體，體恤下人。
皇上操勞國事，皇後便日日煲湯或是各味點心，親自送到上書房。
聽小桂子說，好幾次皇帝批改奏折到深夜，皇後就趴在邊案上睡熟了。
等皇帝處理完事叫醒她，未睡醒的嬌憨模樣都把皇上給逗樂了。
攝政王因為女兒，在朝堂上也不再為難皇上，甚至開始支持他。
總之，皇上這段時間的日子，過得十分順心。
我把收集來的這些消息全數說給太後。
她氣急讓我自己掌嘴，然後就罵皇後。
但她不怪責皇上。
哪怕，皇上來太後宮裡的次數越來越少。
甚至上一次來，也隻是說會話便起身離開。
倒真像是來請安的了。
皇上每次來，都口口聲聲讓太後相信他。
太後表面答應，說自己永遠相信他，可等人一走，太後就變了臉色。
一天，我正如每日般給太後講故事，她突然讓我去宣皇後來見。
我在皇後宮外站了近半個時辰，皇後才擺駕。
到了慈寧宮，太後便讓皇後幫她抄經書。
厚厚一卷，不抄完不要走。
皇後滿心不願意，卻依舊帶著微笑問為何？
「你日日不思女德，纏著皇上，還不知錯麼？」
太後想到我回報的皇後最近的種種，怒不可遏。
「太後，我是皇上的妻子，妻子陪著夫君，何錯之有？」
「你是國母，豈能把自己比作尋常人家的女子？你還知道自己的身份？」
「太後，皇上如今膝下尚無一子，
這是國之命脈的事，等春天我為皇上選秀，充盈了後宮，自然有姐妹幫我照顧皇上，可如今，照顧陪伴皇上，懷上龍子，我認為是比抄經書，重要許多的事。」太後聽到如此，氣得臉色發白，說不出話。
這種時刻，我就要出場了。
「皇後說得沒錯，您陪伴皇上當然重要，可從來不給太後請安，也難怪太後生氣！」
「大膽，主子說話，有你的份麼？」
皇後身邊的嬤嬤衝我說道。
太後看著那嬤嬤，她記得這聲音。
「你是什麼東西？阿雪是我的貼身宮女，她說的自然是我允許的，哪裡輪得到你在此吼叫。」
太後看到皇後護著那嬤嬤，更是氣不打一處。
「來人，給我掌嘴。」
皇後趕緊站到那嬤嬤身前護著：
「這是我奶娘，我看誰敢掌嘴？」
「將皇後拖走，給我掌嘴！」
太後一聲令下，宮裡幾個老嬤嬤隻得上前，說著得罪了，伸手便去拽那嬤嬤。
場面一陣混亂。
就在這個時候，皇上來了。
皇上看了太後一眼，便去安撫皇後，讓小桂子照應皇後先回宮。
之後，皇上領著太後進了屋，讓我一人在門外守著。
已經夏初，厚重的門簾早早撤去，屋內的談話，仔細聽便清晰如耳邊。
屋內沉默了很久，終是皇上開口。
「瑤瑤，你還是不相信我。」
太後似在克制哭泣，聲音顫抖著：
「你如今眼裡心裡都是她，她每日去書房陪伴你，你再晚都會留宿她屋，你讓我怎麼想？」
「這些都是權宜，朕說過，隻要熬過這段日子便隻有你和我了。」
「皇上，你也許是這麼打算的，可你如今看她的眼神，你提起那賤人時的語氣，你真的沒有動情麼？」
……
皇上似是一時語塞，太後聲音又響起。
「我十歲進宮，唯把一顆心給了你，我沒有皇後的家事、沒有先太後的權力，我頂著太後的名，卻對你生出不倫的情誼，如今就是踩著鋼絲日日前行，
每日煎熬，你讓我用什麼相信你呢？」聽到此，我禁不住在內心給太後喝彩。
這些話，都是我最近給她所講故事之中的。
故事名叫《廢後傳》。
講述一位皇後從榮寵一時到最後悽慘死去的故事。
這本是借著諷刺皇後，說來讓太後解氣的，不想太後竟代入了自己。
這也不怪太後，她不知道，這故事被我修改過了。
我專門為她而改的。
太後一生在宮內長大，先太後忙於奪權，對她也疏於教導。
太後學習了先太後的雷霆手段，甚是更加殘暴，但她沒有先太後的心機和手段。
我給她日夜說的那上百本的話本子，等於是她的人生教科書了。
可能皇上也沒有想到太後會說出這樣的話，一時語塞。
「你若真想讓我相信你，那你就給我一個孩子吧！」
太後終於說出了故事中皇後想說而沒有說出的話。
9
太後想要一個孩子。
這是她經過長久思考的。
她的身份和皇帝有孩子，
等於是證明皇上和她的不倫戀情。這比她當初懷上攝政王的孩子，給先皇戴實綠帽是一樣的，甚至影響嚴重更多。
可這孩子在皇上的承諾面前，又是合理的。
皇上的計劃，是等解決完攝政王和皇後，便讓太後死遁，再冠以新身份重新入宮。
可這承諾在太後看來渺渺無期。
她知道皇上是一個有情人。
可正因為皇上有情，如今皇上對皇後的一切，便讓她更加惶恐不安。
但皇上若敢給她一個孩子，那就不一樣了。
那時的皇上，就再無回頭路。
或者說，皇上再想回頭，要付出的代價，就更多了。
房內沒了聲音，我一顆心懸著。
「好，我答應你。」
皇上的應允終於而來。
真是一個痴情的帝王啊。
為了心中的女子，他可以昧著良心下聖旨，殺我所有親人。
可以昧著良心，放任邊塞危機，讓數千將士寒心慘死，讓無數百姓流離失所。
如今，他又可以為她偷天換日，
行天下大不韪之事。這樣的帝王，真是，不如不要！
接下來的日子，太後如沐春風。
許太醫給她調配了補身子補藥中，我又加了幾味容易受孕的。
師兄覺得我瘋了。
我告訴他，我們的敵人更瘋。
第一個月，太後的痛經如約而至，我一邊為她針灸，一邊安慰著她。
她不知道，我比她還期待這個結果。
第二個月，我調整了藥量，讓太後更容易受孕。
皇上每次來，我都為他們做好準備。
房內淡淡幽香，那是我加了藥物，讓他們更加享受！
終於，在盛夏來臨之前，太後懷孕了。
她高興得落淚！
我也高興得落淚了！
太後和皇上要為他們這個愛情的結晶正名。
沒事，我早在話本中幫他們想到，以故事的名義說給太後了。
這日，帝後將我喚入宮中。
太後說，她要給我一個好的去處。
我惶恐地說自己哪裡都不去，就要一輩子陪著太後。
「阿雪，這麼多年，你對太後的忠心我們都看得到，
我要封你為妃，從此也在這宮裡當個主子。」我聽著皇上的話，露出驚訝無比的表情。
隨即朝太後連連磕頭，說自己從無非分之想。
「我知道你沒那個心思，你若有，我也留不得你在身邊多年。」
是啊，這些年太後無數次試探過我。
而我，一直記得她的話，好好做一隻「狗」。
幾年了，太後認可了我這隻「狗」。
她卻不知道，沒有人會願意當狗，人就是人，若非所求至大，誰會隱忍如此。
我早沒了自己。
仇恨將我壓了太多年，我變成一把刀，一把想殺人的刀。
皇上封我婕妤位，賜名「苟。」
皇後召見了我，滿臉怒容，卻在看到我胳膊上的累累傷痕後，笑了出來。
「沒想到啊，太後被她自己養的狗給咬了一口，甚好甚好，苟婕妤，哈哈哈……」
皇後沒有責罰我，反倒囑咐我好好伺候皇上，甚至勸解皇上去我房中。
她不知道，我的身份隻是一塊墊腳石。
是太後和皇上那不能存於世的愛情結晶，未來正名的一塊墊腳石。
我無所謂啊，甚至「苟」這個稱謂，還是我求來的。
為的，就是博皇後一笑。
因為，皇後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皇上為了那個孩子，提前了計劃。
中秋佳節，皇帝在皇後宮中設家宴，邀請皇後家人一起赴宴。
皇上這幾個月幾乎日日夜宿皇後殿，堪稱盛寵。
朝堂之上，皇上對攝政王也諸多禮數。
甚至加封攝政王為「皇攝政王。」
皇後一家榮寵至極。
私下之時，皇上在攝政王面前以「小婿」自稱。
更承諾皇後未來誕下麟兒，即封太子。
攝政王對皇帝可謂滿意得不行，甚至在皇後的撺掇下，將邊疆的兵權系數交出。
這中秋家宴，就是皇上用來答謝攝政王的。
當晚，我和太後在宮中的院中坐著。
我們無暇看天上圓月，時刻關注著皇後宮殿的方向。
夜深，皇後宮殿處傳來喧囂陣陣，火光衝天！
太後激動得站起來，手緊緊抓住我胳膊，似要抓進我肉裡。
她懷孕已兩月，最近有見紅，太醫囑咐她不能激動，最好臥床休息。
我安撫她坐下，讓她聽我好消息。
我向皇後宮殿跑去，半路上就看到火光衝天。
怎能不衝天呢！
盛夏時節，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更何況小桂子潑了火油呢！
10
小桂子是我奶娘的兒子，和我同歲。
當年，他父母兄弟，還有剛出生的妹妹，都一同慘死刀下。
他因喜好武學，被我爹送去名師處學藝，躲過一劫。
我被師兄偷偷救下，因一心報仇，沒尋過他。
再見，卻是在宮中。
那時，他是皇帝身邊的大紅人；
而我，剛爬到太後身邊。
他和我一同長大，喝一個娘的奶，我們如同兄妹。
劫後重逢，心中驚濤駭浪，卻各自強忍淚意，不能想認。
我們知道，報仇的路上，彼此多了一把刀。
今晚的家宴，是皇上給攝政王一家的送命宴。
御膳房準備的酒菜中，均加了一些讓人身弱無力的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