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爹，你看到了麼？
這是該死之人的下場！
隻可惜，被亂棍打死，終是便宜了這閹狗。
事後，我擔下所有罪責，被太後打得隻剩一口氣。
若不是她腹痛開始，需我施針，估計我當場就被打死了。
一直替太後請脈的許太醫在場，他替我說了句話：
「此女天賦極高，通曉人體經脈走向，且她每次施針，還根據太後當時身體的情況而定，這是旁人學都學不來的，下官惜才，鬥膽懇請太後留她一命，就當她是一味藥材吧！」
太後最終留下我一命，但我還是躺了許久。
其間宮女們輪流照顧我，特別是小春花。
大家不再敵對我，甚至彼此之間的嫌隙也不似以往。
十日後我剛能起身，便一瘸一拐去見太後。
她看了我很久：
「你能救人，還敢殺人，有點意思，如今你殺了我的狗，以後便做我的狗吧。」
做太後的狗，
並不容易。有一次，皇上和一個宮女多說了幾句話，太後便派人私下把那宮女抓來。
她讓太監扒光那宮女的衣裳，渾身潑灑鹽水，再行鞭笞之刑。
然後，她讓我去割那宮女的舌頭。
我跪在太後身前，強笑著說：
「太後，不如將她罰去辛者庫，日日操勞，不過幾月，便無如今顏色，再叫皇上見她醜樣，豈不過癮？」
她笑眯眯地看著我，過了許久才說：
「也好。」
我剛呼出口氣，她便讓人綁了我，拖出去打，直到她叫停。
最後，我被打得奄奄一息，從凳子上翻身滾下，爬到太後跟前。
她低著頭看著我，冷冷地說：
「一隻狗，是沒有資格在哀家面前多嘴的，這次是打你板子，下一次，便是剝皮了。」
我撐著感謝太後，之後便暈了過去。
待我醒來時，看到身邊坐著許太醫，正在給我把脈。
小春花從一邊探出腦袋，說許太醫給我賜藥，又願為我查看。
我請她去幫我熬些粥，小春花立馬去了。
如今我有自己單獨的屋子，春花一走，房內便隻剩我和許太醫。
「師兄，謝謝你。」
我努力掙出笑意，握住他為我把脈的手。
那手掙扎了下，終又緊緊反握住我的。
「你和我，何須說謝！」
許太醫垂首看著我，眼中悲切。
「青黛，我後悔了，我要帶你出宮。」
我深深地看著眼前人，隻淡淡笑著。
我的仇人，就在這個皇宮內，擁有至高權力。
我潛伏太後身邊，他入宮為醫，裡外配合，伺機報仇。
這是我們六年前就作好的約定。
欲殺魔鬼，必先墮黑暗。
他勸解我，是因我的傷，讓他有了片刻的軟弱。
我們明白彼此的痛苦，他也理解我的沉默。
這裡是我的戰場，戰鬥才剛開始，我哪裡都不去。
師兄垂下頭，和我額頭相觸。
我們感受著彼此的氣息，於絕望中尋找那絲希冀。
5
自那後，我認真去做好太後的「狗」。
皇上來看太後，我說，陛下從進了咱院，嘴角就帶笑。
皇上沒來，我說，陛下操心國事，不忍將煩惱帶給太後。
每日清晨，我去御花園收集花朵上的露水，採摘最嬌嫩的花朵。
我用露水浸泡的花瓣為太後洗臉，再為她施粉上妝。
我把水果堆放屋內，其間縈繞淡淡的果香。
我時不時贊美太後的美貌，將她比作天上仙女。
對了，我還收集了市面上所有的情愛話本子，夜夜誦讀。
太後無聊時，我就給她講故事。
太後聽著聽著就喜歡上了，幾乎每日都要我給她講。
一日，太後聽完一個悲劇，對鏡託腮，淚眼迷蒙：
「阿雪，你說那書中的痴情男子，人間能有麼？」
「回太後，應該有吧，不然那些寫話本子的怎麼能寫了幾百年不重樣呢？不過，尋常人肯定難遇。」
「那你說，怎樣的人能遇到呢？」
我假裝思考，突然傻笑著看向太後：
「太後，太後能遇到。
」太後那次沒有斥責我逾越。
她一向擅長譏諷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羞澀而向往的笑容。
今年的冬天很冷，太後屋子裡早早生了銀絲炭，溫暖如春。
她一改往日豔麗的穿著，改成淡雅之色，搭配白狐毛鑲邊，整個人清新脫俗。
皇上初看到時，停在房門口，愣了好久的神。
屋裡梅香幽靜，佳人溫婉。
那晚，皇上沒有走。
後來的很多個夜晚，皇上都沒有走。
但開春後，皇上來得愈發少了。
烏突族進犯邊關，而守關的兵權在攝政王手中。
之前皇上借口延遲曹氏嫡女進宮的日期，攝政王很是不滿。
如今烏突族進犯，攝政王以各種借口遲遲不出兵。
邊關連失兩城，朝廷群臣聯名上書，皇上氣急。
攝政王岿然不動，最後幹脆抱病不上朝。
皇上隻剩一條路，便是讓曹氏嫡女進宮。
不過這次，不是為妃，而是立後！
太後和皇上已吵了多日。
太後這些日子砸了許多貴重物品。
隔天皇上都讓人送來更好的。
他們的爭吵也都以皇上抱住太後、為她擦拭淚水、答應她再想辦法收尾。
隻是這一次又一次的退讓，讓我在皇上的眼中，看到了壓抑的猶豫。
皇上的耐心在點點消逝。
今日邊關急報，一個重要城池，我方將領以千對萬，苦守十日後，失守！
烏突軍進城後到屠城，上至百歲老人，下至襁褓嬰兒，全不放過。
城內血流成河，屍體堆積如山，一派人間地獄！
十日苦守！
最近的援兵隻需七日即可到達！
那守城的將領是如何的無奈痛心，那手無寸鐵的民眾是如何的恐懼絕望！
皇上這一次，沒法再收尾了。
太後房中一片狼藉，皇上看著她發瘋般地扔砸哭鬧，堅持著沒有上前，直等她累極罷手。
「瑤瑤，邊疆的兵權在攝政王手中，危及國之根本，我沒辦法了。」
「他能拿邊疆威脅你，你就給他威脅麼？你是皇上啊！」
「一個城池數千條性命慘死，
那些也是我的臣民。瑤瑤，這次算我對不住你，不能遵守承諾了！」「可那些人死了又不能復生，朝中那武將呢？病了這麼久，還沒好？讓他去殺敵啊。」
皇上滿臉無奈。
他的兩萬禁軍，盤踞城外，自戰事起，領軍將領就臥床不起。
皇上派去的太醫好幾茬，全無能為力，最後皇上自己都去了，那人連坐都困難，別提上馬打仗。
而且此去邊塞一月有餘，加上糧草，估計更慢，遠水無法救近火。
太後看著他好久，皇上不忍回視，卻始終不松口。
最後，太後哽咽著求他，皇上閉目，一句「對不起」。
到最後，便是長久的沉默。
終於，太後跌跌撞撞地爬起，自己擦幹眼淚，陣陣冷笑。
「你是皇上，心懷天下，多偉大啊！可你是怎麼當上這皇上的，你忘了麼？是我！是我被那畜生一次次欺負，替你換來的！沒有我，這江山與你何幹？你早成了這宮裡一個孤魂野鬼！如今你好威風，
要和那畜生的女兒雙宿雙飛了，你的良心呢？」此言剛出，在房內伺候的我就趕緊跪下，將頭埋得不能再低。
有些事情，存在和說出，知道和親耳所聞，都是不一樣的。
6
太後覺得皇上背叛了她。
她當年的屈辱，的確換來兩人的生機。
可事情過去多年，小皇上已經長大。
他非庸才，從成年後的親政到如今坐擁實權，每一步，都殚精竭慮，隱忍籌謀。
如今太後一句話，抹殺了他所有的努力，更將一代帝王的不堪歷史赤裸裸掀翻出來。
這是大不敬！
尋常人，是要殺頭，誅九族的。
這幾個月以來，皇上的寵愛讓太後忘乎所以。
她對皇上的渴望更是到達頂峰。
皇上如今失信，在太後看來就是對他們愛情的背叛。
這份愛情，寄託著太後的驕傲和對未來所有美好的期許。
如今，一切皆如這滿地的碎瓷，入目瘡痍，觸手傷人！
太後心底荒涼，亂了方寸，忘了曾親口對我說過的話：
「帝王之尊，
不可折辱。」皇上看向她的眼神，充滿了失望和傷心。
不知過了多久，傳來皇上出去的腳步聲。
我一顆心落下肚，卻又泛出苦澀。
縱然太後剛才當著我的面觸怒龍顏。
皇上也並未發作。
甚至對我這個奴婢，都未牽連。
這是他對太後的恩澤和容忍！
次日，內務府依舊送來新的名貴物件。
兩日後，皇上定下大婚的日期，就在一個月之後。
攝政王隨即下令，攻打烏突。
這一個月，宮內忙著準備帝後的大婚。
皇上再沒來拜見太後，太後也沒去找他。
一個月轉眼而過，帝後大婚的日子到了。
宮內張燈結彩，處處透著喜慶。
太後卻憔悴無比，消瘦許多。
大婚當日，太後痛經難忍，甚於往常。
我滿頭大汗，下針卻沒什麼用。
太後痛極，口中喊出皇上。
我假意落淚，告訴她今日是皇上和皇後洞房花燭之夜；
我還告訴她，皇後住的宮殿是如何華麗喜慶；
我說皇後從家中帶了婆子丫鬟廚子，
甚至還有女醫師！那些下人見了我，連招呼都不打，他們不把我放在眼裡，就是沒把太後放在眼裡！
我說得義憤填膺，淚流滿面。
最後我懇求太後一定以身體為重。
我如此啰嗦，換成平日，早就挨了板子。
可今日帝後大婚的內容，是太後抗拒卻又想聽的。
在仇恨和痛苦的雙重折磨下，她徹底暈厥過去。
慈寧宮裡亂成一團。
我安排人去請太醫，自己則去請皇上。
皇後的人哪裡能讓我去打擾帝後的時光。
我跪在院中大聲叫喊。
皇上終於出來了。
慈寧宮內，許太醫切完脈，臉色沉重。
「太後怎樣了？」
「回皇上的話，太後鬱結於心，氣走旁門，又遇小日子，故痛苦非常。」
「往常針灸有用，如今為何不行？」
我趕緊上前：
「回皇上，奴婢往日下針，是通過刺激穴位化瘀行血，再不濟也有止痛的穴位可救急，可今日太後體內氣息紊亂，下針就浮起，
針灸根本無用。」許太醫朝皇上點點頭，同意我說的。
皇上眉頭緊皺。
他剛進屋看到太後，便驚訝人怎的消瘦憔悴到如此！
一個月不見，心中卻是有氣，但更多的，還是愧疚。
如今看到太後這般，那氣早散了，心中隻剩愧疚。
許太醫向皇帝跪拜，說回去研究些方子給太後補養身體。
許太醫走後，房內無旁人，我跪在皇帝身前：
「太後日日思念皇上，但她不許奴婢去找您，隻說後宮即將有新主，她終究要習慣一個人孤老，隻盼著皇上能事事順心，她也就安心了。」
「太後，真這麼說？」
皇上似有不信，卻聽太後昏迷中呢喃著：「皇上、皇上……」
一顆心再無左右，立刻握住她的手。
我悄悄退了出去。
屋外，皇後的人探頭探腦，被小桂子攔著，終是不敢放肆。
今夜，太後在無意間毀了帝後的新婚之夜。
新後對她的仇恨，隻怕如開閘的江水，洶湧奔至了。
皇上和太後之間的裂縫，暫被修補。
不過，今夜之後，這裂縫隻怕會越來越多，終有修補不及的那天。
7
太後次日醒來，臉上帶了笑意。
我一早熬了燕窩粥，溫潤潤地伺候她喝著。
至於昨晚皇上如何放下皇後，相伴她半宿的事，成了最好的下飯小菜。
粥未喝完，有宮女在屋外通報，皇上皇後來請安。
太後冷下臉，卻又聽外間有嬤嬤笑說著：
「帝後下半夜才睡，起得遲了，還請太後莫怪罪。」
皇上昨下半夜竟還是去了皇後處。
太後手指緊緊抓著床單，泛出白色。
昨夜的陪伴，兩人的和好，現今都成了諷刺。
太後尚未回聲，那通報的宮女又繼續說：
「奉皇上言，太後身體不適，帝後在門外跪拜請安，不勞煩太後起身，請太後安心休息。」
說罷屋外響起帝後的聲音：
「兒子給皇額娘請安。」
「兒媳給皇額娘請安。」
那二人當她是什麼！
